第6章 初臨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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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宛城的城門,在沉悶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露出其後略顯蕭索的街市。城牆上斑駁的箭痕與煙燻火燎的痕跡無聲訴說著去歲那場慘烈之戰,守門兵卒的眼神里混雜著警惕、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郭嘉、林薇、陳到以及曹純,僅帶著十名精挑細選、扮作隨從的悍卒,牽著坐騎,步行入城。曹純麾下的五百騎兵,則依照約定,在城外三里一處高地紮下營寨,由一位經驗豐富的百夫長統領,旌旗招展,軍容嚴整。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空曠的迴響。街道兩旁的百姓紛紛避讓,目光躲閃,商鋪雖然開著,卻門庭冷落。

  「這宛城,像是大病初癒的病人,氣血兩虧,神思不屬。」林薇輕聲對身旁的郭嘉說道。她一身素淨的衣裙,外罩一件防風的斗篷,目光敏銳地掃過周遭環境,既觀察民生,也留意著郭嘉的狀況。他今日氣色尚可,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倦意,讓她始終懸著心。

  郭嘉微微頷首,低聲道:「所以,用藥需准,下針需穩。猛藥恐傷其根本,需徐徐圖之。」

  就在他們一行人尚未完全融入街市之時,身後再次傳來一陣喧囂。眾人回頭望去,只見又一隊人馬抵達城門口。這隊人馬約二十餘人,服飾鮮明,儀仗頗為氣派,為首一人,年約四旬,面容白皙,三縷長須,身著錦袍,眉宇間帶著一股倨傲之色。他身後跟著兩名文官打扮的隨從,以及十餘名魁梧的護衛。

  那錦袍文士的目光掃過郭嘉這一行略顯「寒酸」的隊伍,尤其在林薇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隨即不再理會,昂首催馬,帶著他的人徑直越過郭嘉等人,馬蹄濺起些許塵土。

  曹純眉頭微皺,低聲道:「看儀仗服飾,是河北來人。為首者,應是袁紹麾下謀士,逢紀,逢元圖。」

  郭嘉輕輕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望著逢紀等人遠去的背影,蒼白的臉上非但沒有慍色,反而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袁本初的動作,也不慢嘛。這下,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他語氣輕鬆。

  眾人被引至驛館安置。這驛館比許都的簡陋許多,但也算乾淨。剛安頓下來不久,太守府的屬吏便前來傳話,言張將軍已在府衙等候,請曹司空使者與河北袁公使者一同前往。

  「果然,」郭嘉整理了一下衣冠,對林薇道,「張繡這是要讓我們當面鑼、對面鼓,好看清虛實,也好待價而沽。姑娘,叔至,我們走吧。子和,你也同去。」

  曹純點頭,按劍緊隨。

  太守府衙比起城外感受到的氣氛更加凝重。甲士環列,刀槍閃爍著寒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壓力。當郭嘉一行在引導下步入正廳時,立刻感受到數道目光聚焦而來。主位之上,端坐著宛城之主張繡,他面容剛毅,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陰鬱,眼神深處藏著掙扎與警惕。而方才在城門口遇到的逢紀一行人,已然坐在了客位首席,此刻正帶著審視與毫不掩飾的輕蔑看著他們。

  郭嘉步履從容,行至廳中,對著張繡拱手一揖,聲音平和:「潁川郭嘉,奉司空之命,特來拜會張將軍。願將軍身體康健,宛城安寧。」他姿態放得很低,語氣誠懇,仿佛真是來慰問的老友。

  林薇與陳到緊隨其後行禮。曹純亦抱拳致意。

  不等張繡回話,對面的逢紀已率先發難,他目光在郭嘉和林薇之間逡巡,語帶譏誚,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全場聽清:「久聞郭奉孝乃潁川風流人物,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連作為使節出行,都不忘紅袖添香,真是雅興不淺啊!」他刻意將「紅袖添香」幾個字咬得略重,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狎昵。

  「噌——」一聲極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陳到按在刀柄上的手瞬間青筋暴起,眼神冰冷如實質的刀鋒,直刺逢紀。若非場合特殊,他恐怕已拔刀相向。

  曹純上前半步,擋在林薇側前方,面色沉靜,聲音洪亮地解釋道:「逢先生誤會了。這位乃林先生,醫術通神,深得司空信重。郭祭酒身體抱恙,司空特命林先生隨行照料,乃是為國惜才,並無他意。先生言辭,還請慎重。」

  逢紀被曹純不軟不硬地頂了一下,冷哼一聲,卻不接曹純的話,轉而將矛頭再次對準郭嘉,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哦?原來如此。只是,曹孟德是無人可派了嗎?竟派你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秧子前來?莫非是瞧不起張將軍,覺得宛城之事,無關緊要?」

  廳內氣氛瞬間緊繃。張繡的目光也帶著審視看向郭嘉。

  面對如此咄咄逼人的質問,郭嘉卻並未動怒。他甚至輕輕抬手,示意陳到和曹純稍安勿躁,然後才抬眼看向逢紀,嘴角依舊掛著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只是眼神清冷了幾分,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哦?原來是逢元圖,逢大人。」郭嘉的聲音帶著一種慢條斯理的倦懶,卻又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嘉體弱,確是人所共知,倒也算不得什麼秘密。倒是勞煩元圖先生掛心了。」

  隨即,他話鋒微轉,聲音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然,司空不以嘉鄙陋,不以嘉病軀為嫌,以國士之禮待之。嘉雖不才,亦知『士為知己者死』。」他目光平靜地迎上逢紀,「故,司空所託,雖刀山火海,嘉亦不敢辭,遑論區區病體?」

  不等逢紀反應,郭嘉仿佛忽然想起什麼,語氣又恢復了之前的慵懶,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說起來,嘉久聞河北人傑地靈,袁公麾下更是英才薈萃。聽聞田元皓先生謀略深遠;沮公與,總覽大局,皆堪稱王佐之才;還有審正南先生,忠貞廉直,執法如山……皆是天下仰望的俊傑,想必此刻正在鄴城參贊機要,共商平定北疆、經略四方的大計吧?」

  然後,他目光重新落回逢紀身上,那雙看似倦怠的眸子深處,閃過一絲洞徹人心的微光,語氣帶著幾分真誠的「困惑」:

  「河北有如此多的棟樑之材肩負重任,元圖先生您亦是河北肱骨,理應在鄴城運籌帷幄才是……莫非是鄴城如今諸事已定,諸位賢才足以分擔,竟顯得先生……有些無所事事了?故而袁公才特意遣先生來這宛城散心?」

  他故意頓了頓,仿佛真的在為逢紀的「清閒」感到不解,然後才緩緩地,總結道:

  「若真是如此,袁公對張將軍的這番『看重』,特意派遣『清閒』下來的元圖先生前來……倒是讓嘉……有些意外了。」

  逢紀本就對田豐、沮授等人心存芥蒂,時常覺得自己的才華被這些人壓制,此刻被郭嘉當眾如此「解讀」,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臉上瞬間漲得通紅,氣得嘴唇都在哆嗦。他伸手指著郭嘉,想要厲聲斥責這荒謬的言論,卻發現對方言辭看似隨意,卻惡毒至極,一時之間竟找不到合適的言語來反駁,只覺得滿腔怒火無處發泄,憋得胸口陣陣發悶。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霍然轉身,不再看郭嘉那令人氣悶的淡然笑容,面向主位上的張繡,勉強維持著使者的儀態,拱手道,只是那聲音比之前更顯生硬:

  「張將軍!在下逢紀,奉我主袁公之命,特來拜會將軍!」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展示袁紹的籌碼:「我主袁公,乃四世三公,名門之後,世受漢恩!如今雄踞河北,兵精糧足,猛將如雲,謀士如雨,天下義士,莫不景從!曹操何人?」他聲音陡然轉厲,「閹宦遺丑,專權跋扈,人所共知!更兼其人殘暴不仁,徐州之屠,泗水為之不流,此乃天下共見之暴行!前番更在宛城……」他刻意頓住,目光掃過張繡瞬間攥緊的拳頭和變得難看的臉色,精準地戳向張繡內心最深的傷疤。

  見氣氛已被調動,逢紀語氣轉為誘惑,拋出了袁紹的條件:「將軍乃明智之人,英雄之後,豈可明珠暗投,與曹賊為伍?若將軍願棄暗投明,歸順我主袁公,袁公必不相負!表奏將軍為鎮南將軍,封列侯,仍領舊部,鎮守宛城!錢糧軍械,一概由河北供應!屆時,將軍便是袁公麾下股肱之臣,共享富貴,威震荊襄,豈不勝過仰曹賊鼻息,朝夕不保,還要時刻擔心舊日恩怨?」

  「仍領舊部,鎮守宛城」,這個條件極具誘惑力。林薇站在郭嘉側後方,清晰地看到,當逢紀說出這幾個字時,張繡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身體也不自覺地微微前傾,緊握的拳頭甚至有些顫抖。他麾下的幾名將領,也互相交換著眼色,顯然對此條件頗為意動。

  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張繡身上,等待著他的回應。

  就在這關鍵時刻,郭嘉卻再次輕輕咳嗽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奇異地打破了廳內凝重的氣氛,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他並沒有看張繡,也沒有理會逢紀,反而將目光投向張繡身後那面巨大的、繪製著猛虎下山的屏風,以及屏風旁微微晃動的帷幕,仿佛那裡有什麼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隨即,他轉向張繡,語氣依舊溫和,甚至帶著幾分關切:「張將軍,嘉觀將軍面色,似有倦意,可是近來為宛城軍政操勞過甚?司空亦知將軍鎮守一方之艱辛,臨行前,特命嘉轉達,朝廷念及將軍昔日之功,亦體諒將軍當下之難處。若將軍於地方治理、民生恢復有何需求,朝廷願竭盡所能,提供協助。此乃司空一番慰藉體恤之意,絕無他念。」

  逢紀忍不住嗤笑出聲,語帶嘲諷:「郭奉孝,你莫不是來替曹孟德乞憐的?區區空口白話的『慰藉』,也想動搖張將軍之心?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郭嘉訝然道:「元圖先生何出此言?司空奉天子之命,撫慰地方鎮將,關切民生疾苦,乃是人臣本分,亦是朝廷恩澤。莫非在先生看來,袁公待人,從不『體恤』,只行『威逼』之事?」


  「你……強詞奪理!」逢紀氣得臉色發白,手指著郭嘉,幾乎要失態。

  「好了!」張繡猛地出聲,打斷了這越發激烈的無形交鋒。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臉上滿是煩躁與疲憊,聲音也帶著一絲沙啞:「二位使者之意,繡已大致明了。然此事關係重大,非繡一人可決,需與麾下將士及……及城中賢達細細商議。今日暫且如此,二位請先回驛館歇息,待繡斟酌之後,再行答覆。」

  他下了逐客令,語氣不容置疑。

  逢紀狠狠瞪了郭嘉一眼,冷哼一聲,拂袖而起,帶著河北眾人率先離去。

  郭嘉則面色如常,不慌不忙地起身,再次向張繡行禮,語氣依舊溫和:「既如此,嘉等告退。望將軍保重身體,宛城軍民安危,皆繫於將軍一身。」他最後一句說得異常懇切,目光深邃地看了張繡身後的帷幕一眼。

  張繡身形微頓,沒有回應,只是疲憊地擺了擺手。

  郭嘉不再多言,在林薇、陳到和曹純的陪同下,緩步離開了氣氛壓抑的太守府正廳。

  直到郭嘉等人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張繡依舊保持著那個疲憊的姿勢,靠在主位上,揉著額角。大廳內只剩下他以及幾名心腹侍衛,空曠而寂靜。

  過了許久,他才對著空無一人的大廳,帶著幾分依賴與迷茫地問道:「文和先生,此事……您看該如何是好?」

  他話音落下,片刻之後,那面繪製著猛虎下山的屏風後,轉出一個身影。正是賈詡。他穿著一身樸素的深色布袍,面容平靜無波,腳步輕緩,仿佛一直就站在那裡,靜靜地觀察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賈詡走到張繡下首站定,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位以「父事之」對待自己的將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將軍,稍安勿躁。此時,遠未到必須做出決斷之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如今鷸與蚌皆已入場,正是我等這『漁翁』,靜觀其變,待價而沽之時。將軍不必急於表態,且看他們雙方,接下來如何落子。唯有沉住氣,方能在這亂局中,為將軍,也為這宛城上下,爭取到最大的利益與最穩妥的出路。」

  張繡仔細聽著賈詡的分析,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臉上的煩躁也被一種信服所取代。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堅定:「繡明白了。一切,但憑文和先生決斷!」

  賈詡微微躬身,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一切盡在掌握的淡然光芒:「詡,必竭盡所能,絕不辜負將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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