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道阻且長
隊伍離開許都，沿著官道向南行進。
郭嘉與林薇所乘的馬車經過特殊安排，減震效果尚可，但連續的顛簸依舊讓郭嘉的臉色又差了幾分。林薇幾乎每隔一兩個時辰便會為他診一次脈，隨時調整用藥。她準備的藥茶、丸散派上了大用場，勉強壓制著他因旅途勞頓而蠢蠢欲動的舊疾。曹純治軍極嚴，五百騎兵隊列整齊，行進有序，除了馬蹄聲與車輪聲，幾乎聽不到多餘的雜音，陳到騎著馬，如同最忠誠的影子，始終不離馬車左右，警惕的目光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就在林薇一行人離開許都的當日下午，清墨醫塾迎來了幾位熟悉的訪客。
劉備領著關羽、張飛，步履從容地踏入醫塾院落。院內依舊飄散著淡淡的藥香，卻比往日少了一份忙碌，多了一絲空寂。
「小蝶姑娘，」劉備微笑著向正在晾曬藥材的小蝶打招呼，「林先生可在？備等特來拜訪。」
小蝶抬起頭，見是劉備三人，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擦了擦手，臉上帶著些許未散的憂慮：「劉皇叔，關將軍，張將軍。你們來晚了一步，阿姊她……她今天一早，就和郭祭酒出發去宛城了。」
「宛城？」劉備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眉頭下意識地蹙起。關羽撫髯的手也停頓了一下，丹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張飛更是直接嚷了出來：「宛城？先生去那鬼地方作甚？郭嘉那小子自己去還不夠，還要拉上先生？」
小蝶嘆了口氣，將事情的原委大致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郭嘉身體狀況堪憂，以及林薇堅持隨行擔任醫官的決定。「阿姊說，她是郭祭酒的醫者，不能明知他有性命之危卻坐視不理。陳大哥也跟著一起去了。」
聽完小蝶的敘述，張飛咂了咂嘴，想說些什麼，看了看劉備的臉色，又憋了回去，只是嘟囔道：「先生也忒好心了……」
關羽沉聲道：「只是宛城險地，望她此行一切順利。」
劉備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那支南行的隊伍。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充滿了複雜的感慨，既有擔憂，更有一種深切的觸動：「備嘗聞，醫者仁心，懸壺濟世，不分貴賤。然如林先生這般，明知前路兇險，仍以病患安危為先，毅然隨行……此非僅仁心，更是一種……一種近乎於『道』的堅守與純粹。」
他收回目光，看向關羽和張飛，眼神變得愈發堅定，仿佛林薇的舉動，無形中印證了他內心某種一直堅持卻時常在現實面前動搖的信念。「世間紛擾，權謀算計，爭名逐利者眾。然，總有人如林先生，秉持本心，行其當行之事，不為外物所動。這天下，終究並非只有權勢與刀兵。」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待人以仁，人或未必以仁相報，這條路，備曾以為走得孤獨，如今看來，世間並非沒有同行之人。雖道阻且長，然吾道不孤。」
關羽微微頷首，深以為然。張飛也收起了戲謔之色，粗聲粗氣道：「大哥說的是！先生是好人，郭嘉那小子……盼他也能識得好歹，護得先生周全！」
劉備在醫塾又稍坐片刻，與小蝶和王嬸閒話幾句，叮囑她們若有需要幫忙之處可去館驛尋他，這才帶著關張二人離去。林薇的南行，如同一顆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未平。
南行的隊伍晝行夜宿，不覺已過了三日。
這三日裡，這位剛過而立之年的騎兵統領曹純，對這位同行的女醫林薇，看法悄然發生了改變。他雖是曹操族弟，曹仁親弟，地位尊崇，往日裡自然也聽聞過不少關於林薇的傳言。多是因其侄曹昂的傾心以及荀彧、郭嘉等人的另眼相看，初時，他與其他一些宗族將領的看法類似，以為這不過是才子佳人間常見的風流軼事，或頂多是曹昂年少慕艾，郭嘉特立獨行。
然而這幾日近距離觀察，他發現這位林先生，姿容清麗確是不假，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份超乎年齡的沉靜與從容。她待人接物平和自然，對他麾下的兵士，她也無絲毫輕視之色，甚至會耐心詢問某些士兵偶感不適的症狀，贈予些簡便的藥散。
曹純自己雖也愛惜士卒，與部下同甘共苦，但更多體現在賞罰分明、不剋扣糧餉、戰時身先士卒上。如林薇這般，細緻到關心普通兵卒是否感染風寒，並親自煮藥預防，卻是他未曾想過，也難做到的。他聽到兵士們私下議論，皆稱「林先生仁心」、「比營里那些拿架子的醫官強多了」，心中對林薇的觀感，不由得從最初因曹昂和郭嘉而產生的「重視」，轉變為發自內心的幾分敬佩。
尤其此刻，見她親自盯著火候，不時用木勺攪動鍋中藥湯，額角沁出細密汗珠也渾然不覺，曹純心中不禁觸動。
「林先生辛苦了。」曹純走上前，語氣比平日溫和了許多。
林薇聞聲抬頭，用布巾擦了擦手，微微頷首：「曹將軍。春寒料峭，將士們巡警戒備甚是辛苦，飲些藥茶驅驅寒氣，也能預防風寒，少些病患。」
曹純心中暗贊，拱手道：「先生仁心，純代將士們謝過。」
「分內之事。」林薇淺淺一笑，目光又落回鍋中。
這日晚間，隊伍在一處背風近水的開闊地紮營。篝火燃起，驅散了春夜的寒意。用過簡單的晚膳後，曹純、郭嘉、林薇以及陳到聚在主帳附近的火堆旁。
曹純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祭酒，林先生，根據今日探馬回報，再有兩日行程，便可抵達宛城地界。方才派往宛城的信使已返回，張繡同意我等入城，但……」他頓了頓，神色凝重，「只允許我們帶十餘名隨從進入城內，大隊人馬必須在城外指定地點紮營。」
郭嘉裹緊了身上的裘衣，靠近火堆，聞言並不意外，點了點頭：「此乃常理。張繡若讓我等帶數百精騎入城，那才真是奇了怪了。不過，子和，城外駐紮的兵馬，軍容必須整肅，旌旗鮮明，要讓宛城守軍看到我軍的精銳之氣，不可墮了司空聲威。」
「祭酒放心，純省得。」曹純鄭重應下，「我麾下乃天下驍銳，必不令主公與祭酒失望。」
郭嘉沉吟片刻，目光轉向林薇，語氣帶著商量，卻隱含擔憂：「林姑娘，既然如此，不若你與叔至便留在城外大營。城內情況未明，萬一……有個什麼變故，在城外有子和的軍隊接應，撤離也更為便宜。」
林薇正用一根樹枝輕輕撥動著篝火，聞言抬起頭，目光望向郭嘉，那清澈的眼神里明確地表達著「不可能」三個字。
郭嘉與她目光相接，看著她平靜卻堅定的臉龐，後面勸說的話便噎在了喉嚨里。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知道自己無法改變她的決定，只得妥協道：「罷了罷了……那就，一起進城？」
林薇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彎了一下，輕輕點頭：「嗯。」
曹純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對林薇的評價不由得又高了幾分。能讓性情疏狂的郭奉孝如此輕易改變主意的，絕非常人。
見此事議定，林薇想起此行目的，問道：「那我們進城後，便直接去太守府見張繡，陳說利害嗎？」
郭嘉笑了笑，火光映照下，他蒼白的臉上煥發出一種智珠在握的神采：「第一次見面，不過是投石問路，互探虛實而已。直接勸降？時機未到。能決定宛城未來的關鍵，」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虛點了一下地面，仿佛點向城中某處，「不在太守府，而在別處。」
他又對曹純吩咐道：「子和，明日挑選隨行進城之人時，除了必要的護衛，儘量選幾個機靈、能說會道，善於察言觀色的。入城之後，不必時刻緊隨我等，可設法與城中守軍低階軍官、市井百姓攀談，多探聽些消息，尤其是關於張繡麾下主要將領的性情、彼此關係，還有那位賈文和先生的日常言行、喜好風格。雖然滿伯寧那邊已有諸多情報傳來，但多知道一些細節，總歸沒有壞處。」
「諾！純明白。」曹純領命。
林薇看著郭嘉，他雖然在病中，但一旦涉及謀略籌劃，整個人便如同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與在醫塾里那個慵懶憊賴、需要她時時叮囑吃藥的病人判若兩人。她忍不住又問：「祭酒心中，可是已有說服賈詡、張繡的良策了？」
郭嘉聞言，轉過頭看她，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躍。他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唇角彎起一個莫測的弧度，輕聲道：「姑娘放心，嘉心中已有定計。對付聰明人，自有對付聰明人的法子。」
這時，曹純面色嚴肅地提醒道：「祭酒，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祭酒此行，深入虎穴，言行舉止，務必萬分小心。那張繡、賈詡經歷過往之事，其心必疑，其行必慎。」
郭嘉欣賞地看了曹純一眼，這位年輕的將軍，不僅勇武善戰，於兵法亦有相當造詣。他接口道：「子和所言極是。然，孫子亦云：『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海。』」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強大的自信，仿佛胸中有萬千溝壑，「宛城確是龍潭虎穴，常規的謹慎步步為營，在賈文和眼中，只怕如同透明棋局，他能輕易算到我後續十步的落子。」
他話鋒一轉，氣息仿佛都隨之變得深沉：「然，正因它是龍潭虎穴，正因對手是賈文和這等算無遺策的智者，過於循規蹈矩，反而落了下乘，易被其看穿，引入彀中。」他的目光掃過曹純，最終落在跳躍的火焰上，仿佛那火焰中正演繹著一場無形的博弈，「與他對弈，你落子若皆在『正』道，棋形堂堂正正，他便能憑藉高超的棋力，算得到你後面十步、二十步的『正』招，最終以力破巧，或以勢壓人。」
「唯有如此，」郭嘉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仿佛在陳述一個已然發生的事實，「在看似無懈可擊的『正』的棋形里，藏下一著他無論如何也算不到的『奇』兵，方能於無聲處聽驚雷，一舉攪亂棋局，破開僵局。此番兇險，不在於他張繡在城中布下多少明槍暗箭，而在於我郭奉孝，能否在賈文和的眼皮底下，走出那步他意料之外的『奇』兵。正奇相佐，方能無懈可擊。」
曹純仔細品味著郭嘉的話，只覺得其中蘊含著無窮的智慧，拱手道：「祭酒高見，純受教了。」
林薇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她看著郭嘉在談及謀略時，那雙總是帶著些許倦意和戲謔的眸子變得無比明亮和專注，仿佛換了一個人。此刻的他，他言語間的自信與鋒芒，不再是那個需要她時刻擔憂身體的病弱謀士，而是運籌帷幄、睥睨天下的智者。
郭嘉與林薇所乘的馬車經過特殊安排，減震效果尚可，但連續的顛簸依舊讓郭嘉的臉色又差了幾分。林薇幾乎每隔一兩個時辰便會為他診一次脈，隨時調整用藥。她準備的藥茶、丸散派上了大用場，勉強壓制著他因旅途勞頓而蠢蠢欲動的舊疾。曹純治軍極嚴，五百騎兵隊列整齊，行進有序，除了馬蹄聲與車輪聲，幾乎聽不到多餘的雜音，陳到騎著馬，如同最忠誠的影子，始終不離馬車左右，警惕的目光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就在林薇一行人離開許都的當日下午，清墨醫塾迎來了幾位熟悉的訪客。
劉備領著關羽、張飛，步履從容地踏入醫塾院落。院內依舊飄散著淡淡的藥香，卻比往日少了一份忙碌，多了一絲空寂。
「小蝶姑娘，」劉備微笑著向正在晾曬藥材的小蝶打招呼，「林先生可在？備等特來拜訪。」
小蝶抬起頭，見是劉備三人，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擦了擦手，臉上帶著些許未散的憂慮：「劉皇叔，關將軍，張將軍。你們來晚了一步，阿姊她……她今天一早，就和郭祭酒出發去宛城了。」
「宛城？」劉備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眉頭下意識地蹙起。關羽撫髯的手也停頓了一下，丹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張飛更是直接嚷了出來：「宛城？先生去那鬼地方作甚？郭嘉那小子自己去還不夠，還要拉上先生？」
小蝶嘆了口氣，將事情的原委大致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郭嘉身體狀況堪憂，以及林薇堅持隨行擔任醫官的決定。「阿姊說，她是郭祭酒的醫者，不能明知他有性命之危卻坐視不理。陳大哥也跟著一起去了。」
聽完小蝶的敘述，張飛咂了咂嘴，想說些什麼，看了看劉備的臉色，又憋了回去，只是嘟囔道：「先生也忒好心了……」
關羽沉聲道：「只是宛城險地，望她此行一切順利。」
劉備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那支南行的隊伍。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充滿了複雜的感慨，既有擔憂，更有一種深切的觸動：「備嘗聞，醫者仁心，懸壺濟世，不分貴賤。然如林先生這般，明知前路兇險，仍以病患安危為先，毅然隨行……此非僅仁心，更是一種……一種近乎於『道』的堅守與純粹。」
他收回目光，看向關羽和張飛，眼神變得愈發堅定，仿佛林薇的舉動，無形中印證了他內心某種一直堅持卻時常在現實面前動搖的信念。「世間紛擾，權謀算計，爭名逐利者眾。然，總有人如林先生，秉持本心，行其當行之事，不為外物所動。這天下，終究並非只有權勢與刀兵。」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待人以仁，人或未必以仁相報，這條路，備曾以為走得孤獨，如今看來，世間並非沒有同行之人。雖道阻且長，然吾道不孤。」
關羽微微頷首，深以為然。張飛也收起了戲謔之色，粗聲粗氣道：「大哥說的是！先生是好人，郭嘉那小子……盼他也能識得好歹，護得先生周全！」
劉備在醫塾又稍坐片刻，與小蝶和王嬸閒話幾句，叮囑她們若有需要幫忙之處可去館驛尋他，這才帶著關張二人離去。林薇的南行，如同一顆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未平。
南行的隊伍晝行夜宿，不覺已過了三日。
這三日裡，這位剛過而立之年的騎兵統領曹純，對這位同行的女醫林薇，看法悄然發生了改變。他雖是曹操族弟，曹仁親弟，地位尊崇，往日裡自然也聽聞過不少關於林薇的傳言。多是因其侄曹昂的傾心以及荀彧、郭嘉等人的另眼相看，初時，他與其他一些宗族將領的看法類似，以為這不過是才子佳人間常見的風流軼事，或頂多是曹昂年少慕艾，郭嘉特立獨行。
然而這幾日近距離觀察，他發現這位林先生，姿容清麗確是不假，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份超乎年齡的沉靜與從容。她待人接物平和自然，對他麾下的兵士，她也無絲毫輕視之色，甚至會耐心詢問某些士兵偶感不適的症狀，贈予些簡便的藥散。
曹純自己雖也愛惜士卒，與部下同甘共苦，但更多體現在賞罰分明、不剋扣糧餉、戰時身先士卒上。如林薇這般，細緻到關心普通兵卒是否感染風寒，並親自煮藥預防，卻是他未曾想過，也難做到的。他聽到兵士們私下議論，皆稱「林先生仁心」、「比營里那些拿架子的醫官強多了」，心中對林薇的觀感，不由得從最初因曹昂和郭嘉而產生的「重視」，轉變為發自內心的幾分敬佩。
尤其此刻，見她親自盯著火候，不時用木勺攪動鍋中藥湯，額角沁出細密汗珠也渾然不覺，曹純心中不禁觸動。
「林先生辛苦了。」曹純走上前，語氣比平日溫和了許多。
林薇聞聲抬頭，用布巾擦了擦手，微微頷首：「曹將軍。春寒料峭，將士們巡警戒備甚是辛苦，飲些藥茶驅驅寒氣，也能預防風寒，少些病患。」
曹純心中暗贊，拱手道：「先生仁心，純代將士們謝過。」
「分內之事。」林薇淺淺一笑，目光又落回鍋中。
這日晚間，隊伍在一處背風近水的開闊地紮營。篝火燃起，驅散了春夜的寒意。用過簡單的晚膳後，曹純、郭嘉、林薇以及陳到聚在主帳附近的火堆旁。
曹純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祭酒，林先生，根據今日探馬回報，再有兩日行程，便可抵達宛城地界。方才派往宛城的信使已返回，張繡同意我等入城，但……」他頓了頓，神色凝重，「只允許我們帶十餘名隨從進入城內，大隊人馬必須在城外指定地點紮營。」
郭嘉裹緊了身上的裘衣，靠近火堆，聞言並不意外，點了點頭：「此乃常理。張繡若讓我等帶數百精騎入城，那才真是奇了怪了。不過，子和，城外駐紮的兵馬，軍容必須整肅，旌旗鮮明，要讓宛城守軍看到我軍的精銳之氣，不可墮了司空聲威。」
「祭酒放心，純省得。」曹純鄭重應下，「我麾下乃天下驍銳，必不令主公與祭酒失望。」
郭嘉沉吟片刻，目光轉向林薇，語氣帶著商量，卻隱含擔憂：「林姑娘，既然如此，不若你與叔至便留在城外大營。城內情況未明，萬一……有個什麼變故，在城外有子和的軍隊接應，撤離也更為便宜。」
林薇正用一根樹枝輕輕撥動著篝火，聞言抬起頭，目光望向郭嘉，那清澈的眼神里明確地表達著「不可能」三個字。
郭嘉與她目光相接，看著她平靜卻堅定的臉龐，後面勸說的話便噎在了喉嚨里。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知道自己無法改變她的決定，只得妥協道：「罷了罷了……那就，一起進城？」
林薇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彎了一下，輕輕點頭：「嗯。」
曹純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對林薇的評價不由得又高了幾分。能讓性情疏狂的郭奉孝如此輕易改變主意的，絕非常人。
見此事議定，林薇想起此行目的，問道：「那我們進城後，便直接去太守府見張繡，陳說利害嗎？」
郭嘉笑了笑，火光映照下，他蒼白的臉上煥發出一種智珠在握的神采：「第一次見面，不過是投石問路，互探虛實而已。直接勸降？時機未到。能決定宛城未來的關鍵，」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虛點了一下地面，仿佛點向城中某處，「不在太守府，而在別處。」
他又對曹純吩咐道：「子和，明日挑選隨行進城之人時，除了必要的護衛，儘量選幾個機靈、能說會道，善於察言觀色的。入城之後，不必時刻緊隨我等，可設法與城中守軍低階軍官、市井百姓攀談，多探聽些消息，尤其是關於張繡麾下主要將領的性情、彼此關係，還有那位賈文和先生的日常言行、喜好風格。雖然滿伯寧那邊已有諸多情報傳來，但多知道一些細節，總歸沒有壞處。」
「諾！純明白。」曹純領命。
林薇看著郭嘉，他雖然在病中，但一旦涉及謀略籌劃，整個人便如同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與在醫塾里那個慵懶憊賴、需要她時時叮囑吃藥的病人判若兩人。她忍不住又問：「祭酒心中，可是已有說服賈詡、張繡的良策了？」
郭嘉聞言，轉過頭看她，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躍。他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唇角彎起一個莫測的弧度，輕聲道：「姑娘放心，嘉心中已有定計。對付聰明人，自有對付聰明人的法子。」
這時，曹純面色嚴肅地提醒道：「祭酒，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祭酒此行，深入虎穴，言行舉止，務必萬分小心。那張繡、賈詡經歷過往之事，其心必疑，其行必慎。」
郭嘉欣賞地看了曹純一眼，這位年輕的將軍，不僅勇武善戰，於兵法亦有相當造詣。他接口道：「子和所言極是。然，孫子亦云：『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海。』」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強大的自信，仿佛胸中有萬千溝壑，「宛城確是龍潭虎穴，常規的謹慎步步為營，在賈文和眼中，只怕如同透明棋局，他能輕易算到我後續十步的落子。」
他話鋒一轉，氣息仿佛都隨之變得深沉：「然，正因它是龍潭虎穴，正因對手是賈文和這等算無遺策的智者，過於循規蹈矩，反而落了下乘，易被其看穿，引入彀中。」他的目光掃過曹純，最終落在跳躍的火焰上，仿佛那火焰中正演繹著一場無形的博弈，「與他對弈，你落子若皆在『正』道，棋形堂堂正正，他便能憑藉高超的棋力，算得到你後面十步、二十步的『正』招，最終以力破巧，或以勢壓人。」
「唯有如此，」郭嘉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仿佛在陳述一個已然發生的事實，「在看似無懈可擊的『正』的棋形里，藏下一著他無論如何也算不到的『奇』兵，方能於無聲處聽驚雷，一舉攪亂棋局，破開僵局。此番兇險，不在於他張繡在城中布下多少明槍暗箭，而在於我郭奉孝，能否在賈文和的眼皮底下，走出那步他意料之外的『奇』兵。正奇相佐，方能無懈可擊。」
曹純仔細品味著郭嘉的話，只覺得其中蘊含著無窮的智慧，拱手道：「祭酒高見，純受教了。」
林薇安靜地坐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她看著郭嘉在談及謀略時，那雙總是帶著些許倦意和戲謔的眸子變得無比明亮和專注，仿佛換了一個人。此刻的他，他言語間的自信與鋒芒，不再是那個需要她時刻擔憂身體的病弱謀士，而是運籌帷幄、睥睨天下的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