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醫者與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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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清墨醫塾。

  林薇正指導著學員們進行一批新收藥材的炮製。荀青沉穩地演示著蒸製地黃的火候掌控,荀谷則在一旁詳細講解著不同炮製方法帶來的藥性變化。小蝶像只忙碌的蜜蜂,穿梭在學徒之間,糾正他們處理藥材時的不規範動作,小臉上滿是認真。

  「先生,您看這批次的白芍,晾曬的程度可還合適?」一名年輕學徒捧著一筐藥材過來請教。

  林薇拿起一片,仔細看了看色澤,又輕輕掰斷,聽了聽聲響,點頭道:「嗯,色澤勻潤,斷面瓷白,乾燥適度,可以收存了。記住,白芍採收加工,重在保持其酸斂之性,不可暴曬,亦不可受潮。」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熟悉的、略帶散漫的腳步聲。郭嘉披著一件厚實的蒼青色外袍,揣著手,慢悠悠地晃了進來,倚在廊柱上,看著院內忙碌的景象,唇角帶著他那慣有的、若有若無的笑意。

  林薇完成指導,示意學員們繼續,這才走向郭嘉。

  林薇引他到書房內坐下,遞上一杯剛沏的、有清肺之效的藥茶。「司空府……決議已定了?」她雖不問外事,但許都日益濃厚的備戰氣氛,她豈能不知。

  「定了。」郭嘉接過茶杯,指尖依舊帶著涼意,「秋糧已盡數入庫,各營整裝待發,明日即將兵發徐州,討伐呂布。」

  「既然明日便要開拔了,祭酒不在府中好生休息,或是檢點行裝,又來我這醫塾作甚?」

  郭嘉揣著手,走到她身旁,唇角習慣性地彎起:「正是明日便要走了,才更得來姑娘這裡躲躲清靜。該定的,十日前便已定妥。此刻府中,無非是文若兄還在不厭其煩地核對糧秣簿冊,程仲德吹毛求疵地確認各部行程,亂糟糟的,看得人頭昏。」他偏過頭,看向林薇,眼中帶著些許探究,「怎麼?聽姑娘語氣,似是不太歡迎嘉這『不速之客』?」

  林薇輕輕搖頭,目光落在他略顯清減的臉頰上:「並非不歡迎。只是……此去徐州,山高路遠,戰陣兇險,且眼看便要入冬,風寒尤甚。祭酒的身體……這幾日又為軍務操勞過度,我擔心……」她的話語沒有說完。

  郭嘉聞言,非但沒有露出凝重之色,反而輕笑出聲,那笑聲在微涼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朗:「原來姑娘是擔心這個。放心,嘉自有分寸。再者,司空麾下猛將如雲,謀士亦不止嘉一人,程仲德、荀公達皆在,未必就需要嘉事事親力親為。」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玩笑,又似有幾分認真,「況且,嘉還惦著回來喝王嬸烹的新茶,豈會輕易讓自己倒下?」

  林薇卻沒有被他這輕鬆的語氣帶過,她眉宇間籠著一層輕愁,目光望向院外仿佛能穿透牆壁,看到遠方的烽火:「又是一場大戰……不知此番,又要添多少新墳,多少孤兒寡母。這亂世,人命……當真如草芥般卑微。」她想起流離失所的百姓,想起傷兵營中那些殘缺的肢體和絕望的眼神,聲音里浸透著深沉的無力與悲憫。

  郭嘉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他沉默了片刻,望著庭院中捲起的幾片落葉,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認同的感慨:「是啊……人命如草芥,輕賤得很。」他輕輕喟嘆,「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勝負之間,便是累累白骨。嘉並非不知。」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然則,正因如此,有些事,才不得不做。這亂世如同一場蔓延已久的大火,若只因懼怕灼傷便袖手旁觀,或是零敲碎打地潑些水,火勢只會愈演愈烈,吞噬更多的性命。唯有以雷霆之勢,撲滅最大的火頭,蕩平那些割據稱雄、相互攻伐的根源,方能真正還天下一個太平,讓這『人命』二字,重新變得有分量起來。過程或許殘酷,但這是最快的路,也是……不得不走的路。」

  他的話語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林薇知道,這便是他們本質的不同。她著眼於每一個具體生命的存續,而他,則著眼於整個天下大勢的走向,為了那個宏大的目標,可以接受必要的犧牲。

  她無法完全認同,卻能理解這份沉重。她不再爭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我知勸不住你,也改變不了什麼。」她轉過身,步履平穩地走向藥櫃,打開幾個特定的抽屜,取出早已分裝好的幾個藥包,遞給郭嘉。

  「這些,是我根據你的脈象與體質,特意調配準備的。」林薇將藥包一一放在郭嘉面前的木案上,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冽,但解說得異常詳盡周密,「這包白色瓷瓶所裝,是固本培元、驅散風寒的,每日早晚各一劑,溫水送服,可助你抵禦路途寒氣。這青色藥囊里是潤肺化痰、止咳平喘的丸劑,若覺喉間不適,或夜間咳喘,便含化一丸。還有這些,」她指著一小包用桑皮紙仔細包裹的淡黃色粉末,「是提神益思的,若遇軍情緊急,需徹夜勞神,可取少許置於鼻端輕嗅,或微量溶於水中飲下,但切記不可依賴,亦不可過量,以免過度耗損心神。」她一一交代著,如同叮囑一個不省心的病人。


  郭嘉看著那幾個碼放整齊、仿佛還帶著草藥清苦氣息的藥包,又抬眼看向林薇那雙清澈而帶著擔憂的眸子,一時竟忘了去接。他素來孑然一身,放浪形骸,除了曹操和少數幾位知交,何曾有人如此洞悉他的弱點與需求,又如此細緻入微、不著痕跡地為他鋪排考量?一股溫熱的暖流悄然湧上心頭,讓他那慣於算計、冰封的心湖,泛起了細微而真實的漣漪。

  「……有勞姑娘費心。」他伸手接過,指尖觸及布包,感受到裡面瓶瓶罐罐的實在感,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許,他將藥包小心翼翼地、一個接一個地納入懷中,貼身處收藏妥當。。

  林薇看著他收起藥包,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我知道,這些話或許不該在出征前說,不吉利。但是……」她深吸一口氣,目光直直地看向郭嘉,無比認真,「郭祭酒,智者千慮,終有一失。戰場之上,局勢萬變。若……若真到了危急關頭,性命攸關之時,記得……一定要先保全自己。什麼功業謀劃,都比不上活著重要。一定……平安歸來。」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怯懦」,完全不符合主流價值觀中對士人「捨生取義」的期許。但出自林薇之口,卻帶著一種純粹的對生命的珍視,讓郭嘉心頭再次一震。他仿佛能看到舞陰的那個黃昏,她面對曹昂重傷卻無力回天時,那無聲流淌的淚水與深切的無力。她是在用她的方式,提醒他避免重蹈覆轍。

  郭嘉凝視著林薇,看了許久,「哈……」他輕笑出聲,搖了搖頭,笑聲未落,他周身那慣有的慵懶氣息便如潮水般驟然褪去。他站直了身體,雖然依舊清瘦,但此刻卻仿佛一柄即將出鞘的絕世寶劍,隱而不發,卻寒芒懾人。他眼中不再是平日的漫不經心,而是燃起了一種灼灼的、近乎驕狂的光彩,那是一種對自身智慧的超然自信。

  他目光湛然地看向林薇,唇角勾起一抹與往日截然不同的、帶著銳利鋒芒的弧度,聲音清晰而篤定:

  「姑娘,你多慮了。這天下,智謀之士雖如過江之鯽,可能夠入嘉之眼,有資格與嘉在這天下棋盤上對弈一局的,屈指可數。」他微微停頓,目光似乎穿越了時空,掃過了河北、荊州、江東,最終帶著一絲淡淡的、毫不掩飾的輕蔑,落向了徐州方向,「而這些人里,絕不包括呂布麾下的任何一位。陳公台?或許能看清十步內的利害,卻望不見百步外的格局。其餘人等,更是碌碌之輩,不值一哂。」

  他不等林薇回答,便以手虛指,仿佛面前就擺放著徐州的山川地勢圖,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點評一出早已熟知劇本的戲劇:「彼輩不過是一群釜底遊魂,瓮中之鱉,猶自不覺死之將至,還在做著割據一方的迷夢罷了。陳宮,有謀而遲於決斷;呂布,勇悍而乏於遠略。其麾下將校,如侯成、宋憲之流,早已離心離德;彭城陳登父子,更是……」他話到此處,微微一頓,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盡在掌握的笑容,「……早有定數。我軍此番東出,並非硬碰硬的攻堅惡戰,而是……」

  他正欲詳細分說那早已成竹在胸的謀略,如何引蛇出洞,如何斷其糧草,如何惑亂軍心,如何裡應外合……

  就在這時,林薇卻輕輕打斷了他,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平靜:「祭酒,這些軍國謀略,兩軍對壘的機巧,我……聽不太懂。」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著他,帶著一種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懇切,「能不能……待到此番戰事徹底了結,祭酒凱旋而歸之後,再尋個閒暇時日,慢慢說與我聽?」

  郭嘉的話語戛然而止。

  他怔住了,看著林薇那雙平靜的眼睛。剎那間,他明白了。她並非真的聽不懂,她只是不願在此時聽這些冰冷的算計與必然的殺戮。她只是——期盼他能安然歸來,親自為她講述這勝利的歷程。所有的謀略,所有的自信,最終都要歸結於「平安歸來」這四個字之上。

  一股更為洶湧的暖流衝擊著他的心防,比方才收到藥包時更為強烈。他眼中的銳利光芒漸漸柔和下來,那璀璨的自信並未減退,卻融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潤。

  「好。」他看著她,鄭重地、清晰地吐出一個字。

  隨即,他臉上的笑容重新浮現,語氣也恢復了之前的輕鬆,甚至帶上了一絲閒聊般的興致:「既然如此,那嘉便先與姑娘約定一事。聽聞徐州所產『纖縞』,輕薄如雲,柔軟貼膚,色澤溫潤如玉,最是適宜製作秋冬時節貼身的衣裳。待到此間事了,嘉定親往坊間,挑選幾匹最上等的帶回。」他目光掃過院中,仿佛看到了小蝶和王嬸的身影,「給姑娘,還有小蝶、王嬸,都裁製幾身新衣,也算不負這趟徐州之行,如何?」

  「好。」她也輕輕回應了一個字,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

  郭嘉將懷中的藥包又按了按,確保放置穩妥,然後站起身,對著林薇,收斂了笑容,鄭重地拱了拱手:「姑娘保重,靜候佳音。嘉,告辭了。」

  說完,他轉過身,裹緊了那件蒼青色外袍,從容不迫地走出了醫塾的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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