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城春草木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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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騎將軍府,密室。

  燭火不安地跳躍著,將董承臉上那交織著挫敗的憤懣、蟄伏的怨毒與不甘熄滅的野心之火,映照得忽明忽暗,變幻不定。

  「將軍,」種輯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壓低的沙啞,打破了室內令人難堪的沉寂,「滿伯寧麾下的校事,如今像嗅到血腥味的獵犬,在許都內外逡巡不休。上次朝會發難未成,反折了銳氣,昔日楊公之事……如今亦盛傳是我等所為,雖無實證指向我等,卻也令不少原本持中的清流士人對我等側目而視,私下非議。若再想於明面之上,在朝堂與曹孟德爭鋒,恐非易事,無異於以卵擊石,徒招其禍。」他的話語裡,透著難以掩飾的沮喪,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欲要退縮的勸諫之意。

  吳碩在一旁搓著手,焦躁地補充,既惶恐又不甘:「是啊,將軍。如今許都內外,軍政大權盡操其手,荀文若坐鎮尚書台,將朝務打理得鐵桶一般,水潑不進;郭奉孝那病秧子雖不常露面,心思卻比鬼還精,算無遺策……我們,我們幾乎是無從下口了!長此以往,只怕……只怕是坐以待斃之局!得另尋出路啊!」

  「坐以待斃?」董承猛地轉過身,燭光在他眼中爆開兩簇銳利而陰鷙的光芒,他低吼道,聲音因壓抑而顯得有些扭曲,「誰說我們要坐以待斃?!」他幾步跨到案前,手掌重重按在冰涼的紫檀木面上,那力道仿佛要將桌面按穿,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死寂的青白色。「朝堂正道既被堵死,那就行非常之法!曹操能『挾天子以令諸侯』,以其權術、兵威凌駕於皇權之上,視公卿如無物,我等為何不能『清君側』,以正朔之名,行撥亂反正之舉?!」他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如鉤,死死盯住種輯和吳碩,一字一句,從齒縫間擠出,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們缺的,從來不是大義名分,而是一面旗幟!一面足以在血統、聲望、乃至這『仁德』虛名上,都足以與曹操那『贅閹遺丑』出身形成雲泥之別,能號召天下忠義之士景從雲集的旗幟!」

  種輯與吳碩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同時閃過恍然與一絲被點燃的、微弱卻熾熱的希望之火。這火光搖曳不定,既帶著對前路的恐懼,也夾雜著絕境求生的渴望。

  「將軍之意……」吳碩試探著,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仿佛怕驚醒了什麼。

  「正是劉備!」董承斬釘截鐵,仿佛要將這個名字烙進空氣中,也烙進自己的命運里,「景帝之子中山靖王之後,陛下金口玉言,宗譜確認的『皇叔』!漢室苗裔,血統純正,毋庸置疑!」

  他越說越覺思路清晰,仿佛在無盡的黑暗中終於摸到了那根唯一的救命繩索,語氣也變得激昂起來,帶著一種自我催眠般的堅信:「曹操對其,外示優寵,內懷猜忌,此乃明眼人皆可見之事!為何?因其非池中之物!如今他寄居許都,看似恭順謙抑,實則如龍潛於淵,虎臥於柙,心中豈無鬱郁?此正乃天賜於我等的良機!若能說動此人,與我等聯手,以其『皇叔』之名,行『清君側』之實,內外呼應,則大義名分、實力聲望皆備,何愁曹賊不除?漢室不興?到時我等掌管許都內外,宮禁宿衛皆由我心腹掌控,城防兵馬盡歸我等調遣。這漢室江山,便是你我說了算!」

  種輯畢竟更為老成持重,心中的疑慮並未被這慷慨陳詞完全驅散,他沉吟道:「將軍所謀,實為長遠。劉備確是不二人選。只是……他新附未久,在許都無根無基,全賴曹操『施捨』方得立足。此人看似溫和,實則心思深沉,眸光內斂,絕非易與之輩。他會甘願冒此奇險,與我等共謀此等誅族大事嗎?是否……是否先遣一心腹,以他人之名,稍作試探,更為穩妥?」他提出了一個更為謹慎的方案,試圖降低行事的風險。

  董承聞言,臉上掠過一絲不耐,隨即化為一種混合著算計與孤注一擲的冷笑,他擺了擺手,斷然否定了種輯的提議:「不成!此等大事,豈是尋常心腹所能擔待?分量不夠,徒惹其輕視,甚至可能被他視為陷阱,反手賣與曹操!欲成大事,豈能惜身?有些風險,必須要冒!況且,」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自以為是的洞察,「我觀劉備,絕非久居人下之輩,其與曹操,絕非一心!此等人物,唯有我親自出面,方能顯我誠意,也方能探出其真心虛實!」

  他重新踱步到窗前,望著那幾株在夜風中發出細微嗚咽聲的古柏,仿佛在與這些沉默的見證者交流,陷入了更深的思索。「朝會之上,眾目睽睽,絕不可言。派使者登門,更是自尋死路。必須尋一個……萬無一失,看似偶然邂逅,又能讓雙方都有轉圜餘地,即便被窺見,亦能從容解釋的場合……」

  時機,隨著清明的臨近,很快便來了。

  依循禮制,天子需於清明祭拜宗廟。雖國步維艱,諸事從簡,但這關乎孝道與正統、維繫劉漢王朝最後一絲尊嚴的儀式,終究不可廢弛。

  這一日,許都城南的臨時宗廟,旌旗招展,甲士肅立,森然的兵戈之氣與繚繞的香火煙霧奇異交融。鐘磬之音悠遠而沉重,每一次敲擊,都仿佛敲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坎上,迴蕩在空曠的殿宇之間。


  漢帝劉協身著玄端冕服,頭戴十二旒冕冠,年輕的臉上努力維持著與年齡不符的莊重與威儀,在贊禮官抑揚頓挫、古奧艱深的唱喏聲中,一步步完成著繁複至極的祭拜流程。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力求合乎古禮,精準到位,卻總透著一股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然,那寬大冕服下的身軀,顯得格外單薄而脆弱。他的目光偶爾會掠過台下肅立的群臣,尤其是在劉備那挺拔的身影上停留一瞬,那眼神深處,是與他年齡絕不相稱的沉寂、疲憊,以及一絲被深深掩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渴望。

  曹操率文武百官,恭謹隨行。他神色肅穆,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瞼下,目光卻始終如鷹隼般銳利,不動聲色地掃過身前天子的背影,以及兩側垂首的群臣。荀彧緊隨其後,面容是一貫的沉靜如水,如同最完美的玉雕。郭嘉因體弱畏寒,此次祭祀並未隨行。劉備作為新晉的左將軍、宜城亭侯,更兼「皇叔」身份,位列前班,他斂衽垂目,姿態恭謹到了極致,每一步叩拜,每一次起身,都仿佛用標尺量過,不逾越半分,也不欠缺絲毫,完美得令人挑不出一絲錯處,卻也完美得缺乏一絲生氣,如同一個最標準的提線木偶。

  董承身為國戚、車騎將軍,自然也在顯赫之位。他看似全神貫注於祭祀儀式,心神卻早已如蛛網般散開,密切關注著劉備的一舉一動,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他在等待,等待那個計劃中的、稍縱即逝的間隙。

  儀式莊嚴肅穆,旌旗儀仗,鐘鼓齊鳴。劉協身著冕服,神情端凝,在贊禮官的引導下,一絲不苟地完成每一個步驟。曹操率領群臣,恭敬地隨行叩拜,場面宏大而規整,仿佛一派君明臣賢、禮樂復興的盛世景象。

  冗長而沉悶的祭祀,終於在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紅時,接近尾聲。按照既定儀程,天子需先行起駕回宮,部分重臣及宗親則需留下,負責最後的掃灑、整理等事宜。

  人群開始如同解凍的河流般緩慢移動,帶著一種儀式結束後的鬆弛與嘈雜。

  劉備因是宗親,又被特許參與部分後續事宜,並未立刻隨大流離開。他獨自踱步到宗廟偏殿外的一株蒼勁古柏下,仰頭望著那虬龍般的枝幹,仿佛在追思漢室昔日的榮光,又像是在感慨自身的漂泊,背影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有些寂寥。

  就在這時,一個刻意放得低沉、仿佛帶著無盡感慨與歲月滄桑的聲音,在他身後恰到好處地響起,打破了這幅畫卷的寧靜:

  「皇叔獨自在此,可是追思先漢功烈,感懷社稷江山?」

  劉備心中微微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緩緩轉過身,臉上已掛起了那慣有的、溫和而略帶疏離的笑容,仿佛剛剛從深沉的思緒中被喚醒。他拱手道,語氣平和自然:「原來是董車騎。備見這古木參天,風雨難摧,猶自崢嶸,一時心有所感,不由想起高祖提三尺劍斬白蛇、光武中興漢室之艱難,故而在此盤桓片刻。讓車騎見笑了。」

  董承走上前來,與劉備並肩立於古柏投下的、愈發濃重的陰影之中,同樣仰首望樹,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那嘆息聲里仿佛浸透了無盡的憂慮與無奈:「皇叔有此心,足見赤誠。高皇帝提三尺劍,蕩平群雄,光武皇帝興於草莽,再續漢祚,何其壯也!彼時君臣一心,眾志成城,方有這數百年煌煌基業。然則……」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壓得更低,「然則,觀今日之廟堂,祭拜之盛況猶在,煌煌禮樂猶存,可這社稷之心,這江山之主,當真……安然否?這廟堂之上,可還有半分高皇帝、光武皇帝時的氣象?」

  他側過頭,目光灼灼地逼視著劉備,眼中竟真的泛起了一層悲憤的淚光。他伸手指向那尚飄散著濃郁香火氣息的宗廟正殿方向,語氣痛徹心扉,仿佛字字泣血:「皇叔!你乃陛下親口所認的皇叔,血脈相連,同氣連枝!難道你就真看不出,感覺不到嗎?陛下……陛下他何曾有一刻,能如高、光那般,真正執掌乾坤,乾綱獨斷,號令天下?不過是……不過是被人置於掌股之間,如同這廟中之泥塑木偶,徒具其表,任人擺布罷了!每一次朝會,每一次祭祀,不過是那權臣粉飾太平、彰顯其威權的戲碼!陛下……陛下他心中的苦楚與屈辱,我等身為臣子,難道就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嗎?!」

  他猛地向前欺近半步,瞬間拉近了與劉備的距離,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拂動,聲音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與煽動:「曹操,名為漢相,實為漢賊!其心可誅,其行可鄙!專權跋扈,視陛下如無物,視公卿如芻狗!構陷楊文先這等德高望重的老臣,安插親信,掌控禁軍,這許都上下,只聞曹司空之令,不聞天子之詔!長此以往,高祖、光武披荊斬棘開創之基業,我大漢四百載煌煌天命,就要……就要斷送於此獠之手了!皇叔!你身為漢室宗親,陛下親叔,難道就甘心如此坐視,任由國祚傾覆,神器蒙塵,愧對列祖列宗在天之靈嗎?!」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在劉備耳邊炸響。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猛烈地收縮,巨大的危機感與機遇感同時襲來,如同兩條毒蛇,纏繞著他的理智。然而,他那張歷經無數風霜、早已修煉得如同古井深潭般的臉上,卻在電光火石間,精準地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愕、惶恐,以及一絲被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冒犯到的警惕與不安。他腳下如同被火燙到般,迅捷而自然地後退了一步,重新拉開了與董承的距離,回到了那片尚被夕陽餘光眷顧的區域。

  「董車騎!」劉備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他連連擺手,目光飛快而警惕地掃視四周,確認這片古柏下的角落暫時無人注意,才以極低的聲音,急切而懇切地回應,「此言太過!太過矣!曹司空……曹司空或許行事剛猛,雷厲風行,有所專斷,然其迎奉天子於顛沛流離之中,平定兗豫於群雄割據之時,掃蕩群醜,穩固社稷,此乃天下共睹之功,陛下亦多次下詔褒獎!如今四方擾攘,強敵環伺,袁紹虎視於河北,呂布跳梁於徐州,江東亦非善與之輩,正需君臣上下,戮力同心,共度時艱!車騎身為國家重臣,世受皇恩,豈可因一時之意氣,出此……出此動搖國本、離間君臣之言?若……若傳入有心人之耳,非但於國無益,只怕頃刻之間,便是潑天大禍!備……備如今得陛下信重,授以官職,更當謹言慎行,盡忠王事,豈敢有非分之想?車騎此言,實是陷備於不忠不義之地啊!」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圓滑到了極致,將自身撇清得乾乾淨淨,完全是一副忠於漢室、但又深知處境艱難、不敢妄動的姿態。

  董承的瞳孔微微收縮,死死捕捉著劉備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試圖從那完美的惶恐與真誠之下,挖掘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偽飾、猶豫,或野心的火星。然而,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見底的謹慎,一種對自身處境如履薄冰的深切憂懼。這潭水,太深,太靜,他投下的這顆石頭,用盡了悲憤與激昂,竟連一絲期待的漣漪都未曾激起。

  「皇叔……」董承還不死心,還想再進一步。

  劉備卻已不容置疑地躬身,行了一個極其標準而迅速的禮,語氣堅決,語氣堅決地打斷了他:「董車騎,祭祀已畢,天子鑾駕已回。後續事宜自有專人負責。此地乃宗廟重地,非議事之所,你我久留於此,恐惹人非議。備先行一步,車騎也請早回。」

  話音未落,他已毅然轉身,邁著依舊沉穩、卻分明比來時加快了幾分的步伐,仿佛身後有惡鬼追趕,頭也不回地向著宗廟大門的方向走去,再無痕跡可尋。

  董承獨自站在原地,古柏的巨大陰影徹底吞噬了他陰沉的面容。他緊握的雙拳,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咔吧」聲,手背上青筋虬結,如同扭曲的蚯蚓。一股混合著強烈失望、被輕視的憤怒、算計落空的羞辱感,在他胸中翻騰、衝撞,幾乎要破膛而出。

  「如何?將軍?」種輯如同鬼魅般,從另一株柏樹後悄無聲息地閃出,低聲喚道,語氣中帶著探詢與擔憂。

  董承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滑不溜手!看似惶恐,實則……滴水不漏。」

  「那他……」吳碩也湊近前來,語氣焦灼,更帶著一絲後怕。

  「未置可否。」董承深吸了一口帶著柏葉清苦和香火餘燼氣息的冷空氣,強迫自己沸騰的情緒冷卻下來,分析道:「未曾明確拒絕,亦未流露半分傾向與共鳴。只是……懼禍,遠嫌,唯恐避之不及。」他眼中寒光閃爍,如同暗夜中的磷火,忽明忽暗,「不過,這也未必全是壞事。若他聽聞此事,便立刻熱血上涌,拍案而起,要與我等歃血為盟,那反倒令人疑心其偽。至少……他未曾當即變色,厲聲斥責,亦未曾急於去向曹操表功告發,這本身,」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愈發幽深難測,「或許就是一種態度,一種……沉默的觀望。只是,火候還差得遠。需要……更沉的砝碼,更能打動其心的利益許諾。」

  「那下一步……」種輯追問道,此刻他已完全信服董承的判斷。

  「靜默,等待。」董承恢復了慣有的陰沉與算計,如同一隻潛伏在洞窟中的老狼,「經此一試,他必然如驚弓之鳥,惕厲更深。我們需要等待一個更安全、更不容置疑、更能確保不會被校事府耳目察覺的契機。同時,」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也要讓他看清楚,我們並非只有空言大義,更有實策與實力……更要讓他切身感受到,依附曹操,絕非長久安身之道,那曹孟德的耐心,並非無限,猜忌的刀刃,或許……很快便會落下。」

  暮色徹底籠罩了宗廟,古柏的影子與宮殿建築的陰影融為一體,再也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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