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尚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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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空府,書房。

  炭火已撤,窗扉微啟,帶入幾許清新的、尚帶涼意的春風。曹操踞坐案後,身著常服,眉宇間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目光銳利如故,審視著手中關於兗、豫二州春耕進展的最終匯總簡牘。荀彧、程昱、郭嘉三人分坐其下。

  荀彧坐姿端正,儀容清雅,目光沉靜地落在虛空處,仿佛在腦中同步核對著各項政務的細節。程昱則腰背挺直,面色嚴肅,眼神中帶著慣有的審慎與銳利,只是那銳利之中,今日似乎又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唯有郭嘉,雖是大病初癒,臉色仍比常人蒼白幾分,精神卻明顯健旺了許多,不再是前些時日那副懨懨之態。他依舊是一副慵懶姿態,半倚在憑几上,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膝蓋,眼神靈動,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在座諸人,尤其是程昱那微妙的神情變化。

  「春耕事宜,文若統籌得當,諸事順遂,老夫心甚慰之。」曹操放下簡牘,打破了書房的寂靜,語氣中帶著確然的讚許。

  荀彧微微欠身:「此乃彧分內之事,賴明公威德,諸將吏用命,百姓盼治心切,方能如此。」

  曹操點了點頭,話鋒卻是一轉:「然,政務之樞,在於尚書台。自楊文先去職,台閣事務由老夫暫領,終非長久之計。」他目光掃過三人,語氣沉緩,「目下大局漸穩,尚書令一職,不可或缺,需得一位才德足以服眾、能總攬機要之人出任。諸君,可有賢才薦於老夫?」

  他直接將問題拋了出來,目光首先落在了程昱身上。程昱此前對尚書令一職表現出的關切,曹操心知肚明。

  程昱立刻拱手,聲音洪亮而直接:「主公明鑑!尚書令總攬政務,溝通內外,職位至關緊要。昱以為,非大才、大德、大智之人不可勝任。」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荀彧,言辭懇切,「文若先生品性高潔,才略過人,自迎奉天子以來,台閣事務多賴其梳理,諸事井井有條,內外咸服。由文若先生出任此職,必能使政令暢通,上下協和,乃眼下最穩妥、最適宜之選,昱衷心推舉!」

  他這番話說的鏗鏘有力,既是出於公心,也隱含了推舉之功,只是那「衷心」二字,細細品味,或許夾雜著一絲難以言表的複雜心緒。

  曹操不置可否,目光轉向郭嘉:「奉孝以為如何?莫要只顧偷閒。」

  郭嘉聞言,笑嘻嘻地坐直了些,他身上那股因久病而生的頹靡之氣消散了大半,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清亮與狡黠:「仲德公所言,句句在理。文若兄嘛,就如同這春日裡的定風珠,有他在尚書台,任他外面風吹浪打,裡頭總是四平八穩的。嘉覺得,再合適不過。」他比喻奇特,卻形象貼切,語氣中的贊同毋庸置疑,還帶著他特有的戲謔。

  曹操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最後看向荀彧:「文若,仲德與奉孝皆推舉於你,你本人意下如何?」

  荀彧離席,肅容躬身,言辭懇切依舊:「明公信重,仲德、奉孝推舉,彧感激不盡。然尚書令一職,上承天子,下督百官,責任非輕。彧才疏學淺,唯恐力有未逮,貽誤國事,懇請明公與諸公再作考量。」

  曹操起身,繞過書案,走到荀彧面前,親手將他扶起:「文若過謙了!你的才德操守,老夫與諸公皆看在眼裡。值此朝廷用人之際,正需你這等股肱之臣擔此重任。莫非……文若是嫌此位事務繁雜,不願為老夫分憂?」

  荀彧心知此事已定,再推辭便是矯情,甚至可能引起猜忌,遂深深一揖:「明公言重矣!彧……遵命。必當竭忠盡節,以報明公與天子。」

  「好!」曹操撫掌,「即日便上表天子,拜文若為尚書令,總領台閣事務!」

  此事一定,程昱眼底那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也平復下去,恢復了慣常的嚴肅。

  曹操自然對此看在眼裡,回到座前,目光再次掃過程昱,沉吟道:「文若執掌尚書台,政務可期。然則,兗州新定,根基之地,綏撫未停,尤需幹練重臣坐鎮。」他看向程昱,語氣轉為鄭重,「仲德,你性情剛毅,臨危不亂,屢立奇功,老夫深倚之。今表你為東中郎將,領濟陰太守,都督兗州事,替老夫看好起家之地,你可能勝任?」

  東中郎將,位次將軍,實權在握;領濟陰太守,掌控要郡;都督兗州事,更是將曹操起家之地的軍政大權盡數託付。此任命,既是酬功,亦是極大的信任,更是對程昱未能執掌尚書台的一種重要補償與平衡。將根基之地交予程昱,其意義絕不亞於一個尚書令。

  程昱眼中精光暴漲,顯然對此任命極為滿意。他立刻離席,單膝跪地,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與斬釘截鐵的堅決:「昱,領命!必為主公綏靖兗州,鞏固根基,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起來。」曹操虛扶一下,語氣緩和,「有你坐鎮兗州,老夫無後顧之憂矣。」


  曹操心情頗佳,看向氣色好轉的郭嘉,笑道:「奉孝啊,看你如今精神頭足了,老夫也就放心了。日後機要籌謀,少不得你再費心神。」

  郭嘉拱手笑道:「主公放心,嘉這把骨頭,還能再為主公籌劃幾年。」他頓了頓,似想起什麼,又道,「如今文若兄執掌台閣,仲德公鎮守兗州,皆是棟樑。然則,明公欲圖大業,僅憑眼前諸人,恐猶有未足。嘉聽聞潁川才俊輩出,不知文若兄可還有賢才可薦於主公?」

  荀彧聞言,沉吟片刻,看向曹操,語氣平和而肯定:「奉孝所言甚是。確有一人,才堪大用。乃彧之侄,名攸,字公達。其人……性情樸訥,不尚虛言,然智計深沉,尤擅軍國奇謀,思慮周密,堪為謀主。」

  「荀公達……」曹操捻須沉吟,他對潁川荀氏的人才素有留意,「可是曾與何伯求、鄭康成共謀刺董的那位?」

  「正是。」荀彧點頭,「公達經此磨難,鋒芒內斂,智慮愈加深沉。若明公不棄,可徵召入朝,參贊軍事。」

  曹操眼中露出感興趣的神色:「能得文若如此推崇,必非常人。好,即日便發文,徵辟荀攸入朝,授以官職。」他看向郭嘉,「奉孝,看來你日後又多一位可論道的同僚了。」

  郭嘉眼中閃爍著好奇與期待的光芒,笑道:「文若兄這般說,嘉倒真想立刻見見這位『樸訥』卻『智計深沉』的荀公達了。卻不知,他與嘉這等疏狂之人,可能說到一處去?」

  荀彧看了郭嘉一眼,嘴角微揚,露出一抹難得的、帶著些許可稱為「調侃」意味的笑意:「奉孝之風,天馬行空,洞察人心;公達之性,沉靜如水,謀定後動。你二人,恰如烈焰與深潭,風格迥異,恐難說到一處。」他頓了頓,補充道,「然,智謀之道,或可互補。」

  郭嘉聞言,哈哈大笑:「妙極,妙極!越是不同,才越有趣嘛!嘉已迫不及待,想看看這『深潭』之下,究竟藏著怎樣的波瀾了!」

  與司空府內決定著各方勢力消長和未來走向的凝重議政相比,城東的清墨醫館,則完全是一派春日暄和、生機勃勃的景象,仿佛亂世中一個被刻意遺忘的溫柔角落。

  陽光毫無保留地灑滿院落,新開闢的藥圃里,柴胡、防風、芍藥等藥苗已然破土,綻出點點新綠,倔強地向著天空伸展。幾株桃樹更是含苞待放,粉嫩的花骨朵綴滿枝頭,引來幾隻早起的蜜蜂嗡嗡盤旋,平添幾分熱鬧。

  後院裡,林薇正檢查著新送來的一批藥材。她拈起一片黃芪放在鼻尖輕嗅,又仔細觀察其色澤斷面。王嬸在一旁幫著分揀,嘴裡念叨著:「這批黃芪品相真好,曹公子送來的東西,倒是實在。」

  林薇未置可否,只是淡淡道:「藥材好,方能藥效宏。」她對曹昂的屢次贈予,只要是於病患有益的,她便坦然用之。她更在意的是如何將這些藥材的作用發揮到極致。

  這時,門口光線一暗,郭嘉那熟悉的身影又晃了進來。他今日空著手,但步履明顯比前幾日輕快了許多,臉上也多了幾分血色。

  「郭先生!」小蝶眼尖,跑了過去,圍著他轉了一圈,像只檢查獵物的小獸,「您今天氣色真好多了!走路都不飄了!」

  郭嘉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伸手想揉她的腦袋,又被小蝶機靈地躲開。「小蝶姑娘如今可真成了林姑娘座下的小神醫了,」他轉向林薇,拱手笑道,語氣輕鬆,「林姑娘,嘉今日自覺身輕體健,特來請脈,看看是否已能擺脫那苦藥湯的折磨了?」

  林薇抬眸,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伸手。」

  郭嘉立刻伸出左手。

  林薇凝神細察片刻,收回手:「脈象平穩有力了許多,肺腑燥金之氣已平,正氣漸復。」她走到案邊,一邊提筆,一邊道,「藥方可以調整,以鞏固為主,不必再那般峻補。但忌口之事,仍需謹守,尤其酒之一物,近期絕不可沾。」

  郭嘉一聽藥量可減,已是喜上眉梢,至於忌酒,雖覺難熬,卻也知這是底線,連忙保證:「姑娘放心,嘉曉得輕重,定不貪杯誤事!」

  林薇將新藥方遞給荀青去抓藥,又道:「既已漸好,平日可適當演練五禽戲,強筋健骨,於你體質有益。」

  「五禽戲?」郭嘉挑眉,想像了一下自己模仿虎鹿熊猿鳥的姿態,不由失笑,「嘉這副身子骨,怕是學不來華佗先生那般神韻,倒像是病鶴學舞了。」

  他這自嘲引得小蝶噗嗤一笑,連一旁默不作聲整理藥材的荀青、荀谷也忍不住嘴角彎了彎。林薇眼中亦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如春水微瀾,轉瞬即逝,卻未再多言。

  就在這時,前堂傳來曹昂清朗而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


  「林姑娘可在?」

  只見曹昂穿著一身便於騎射的胡服,額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像是剛縱馬而來。他手中捧著一個錦囊,見到院中的林薇和郭嘉,先是規規矩矩地行了禮:「林姑娘,郭祭酒。」目光在林薇身上停留了一瞬,才轉向郭嘉,眼中帶著對這位奇才祭酒慣有的敬意。

  「子脩公子。」林薇微微頷首。郭嘉則懶洋洋地揮了揮手算是回禮,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又瞥了林薇一眼,眼中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曹昂將錦囊遞給林薇,眼神明亮,帶著幾分獻寶似的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姑娘,此乃西域商隊帶來的『胡桐淚』,據說對癒合傷口、清除腐肉有奇效。昂想著先生或能用得上,特尋來一些。」

  林薇接過,打開錦囊,只見裡面是一些琥珀色的樹脂狀物。她捻起一點在指間揉開,細看其質地,又靠近鼻尖聞了聞,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研究的興味。這似乎是某種天然的抗菌消炎藥物,在這個時代確實極為罕見。

  「此物……」林薇沉吟片刻,「性粘斂,似有拔毒生肌之效,需炮製後試用。多謝公子費心尋得此物。」任何有助於救治傷患的新藥,她都樂於研究與嘗試。

  曹昂見她不僅收下,還顯露出興趣,臉上頓時綻開毫不掩飾的、如同孩童得到誇獎般的欣喜笑容:「姑娘喜歡便好!能對姑娘醫術有所助益,昂便心滿意足了。」他目光掃過院中生機勃勃的藥圃,又想起一事,語氣更加熱切,「對了,姑娘,關於醫塾之事,昂近日查閱了些古籍,又請教了文若先生,對於學徒的考核與出路,有些新的構想……」

  他興致勃勃地開始闡述,如何設立分級考核制度,如何將學成的醫士分配到軍中、各郡縣乃至鄉村。想法雖仍顯理想化,但比之前已周詳許多,可見其確實下了功夫。

  林薇安靜地聽著,並未打斷。她深知此事牽涉甚廣,絕非易事,但曹昂這份希望推廣醫術惠澤百姓的熱忱與執著,讓她無法輕易冷水相潑。她偶爾會插言一兩句,提出實際操作中可能遇到的困難,例如師資的持續培養、藥材的穩定供應、與地方官府的協調等,曹昂便認真記下,眼神堅定地表示會去設法尋文若先生或程昱先生請教解決之道。

  郭嘉在一旁,悠閒地倚著門框,看著一個認真講述,目光熾熱;一個靜默聆聽,神色平和。他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心中卻是明鏡一般。子脩的赤子之心與一片至誠,在這詭譎的許都,如同無瑕美玉,既珍貴,又易碎。他對林薇的這份毫不掩飾的親近與關注,於林薇而言,是福是禍,猶未可知。只是眼下這春日融融、醫者論道的畫面,倒也賞心悅目。

  夕陽漸沉,將天邊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給院中的桃樹、藥圃和人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曹昂終於告辭離去,腳步輕快,仿佛卸下了重擔。郭嘉也伸了個懶腰,起身告辭。

  「林姑娘,嘉明日再來叨擾,順便瞧瞧那『胡桐淚』炮製得如何了。」他拱拱手,臉上帶著恢復健康後的疏朗之氣,晃著那看似單薄實則韌勁十足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醫館漸漸安靜下來。小蝶幫著王嬸準備晚膳,嘰嘰喳喳地說著今日郭先生如何氣色好,曹公子又如何送來新奇藥材。荀青、荀谷在燈下溫習醫書,偶爾低聲討論。陳到如同沉默而可靠的影子,無聲地巡視著醫館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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