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青萍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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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元年的冬季,許都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清墨醫館」內,林薇近日明顯感覺到了一種無形的緊張。前來診病的官吏、士人家眷,言語間多了幾分謹慎,甚至有些與董承府上關係密切的貴婦,言語間會帶著試探,問及她對「曹大將軍功高蓋世,是否當晉位三公」的看法。林薇一概以「醫者不問政事」為由,淡然應對。

  郭嘉的身體在她的精心調理下,咳血之症已止,夜間盜汗也大為好轉,但肺腑的損傷非朝夕可愈,仍需靜養。他雖遵醫囑減少外出,但消息依舊靈通。這日他來醫館複診,診脈過後,林薇正為他調整藥方,他便看似隨意地提起:

  「林姑娘,近日許都風氣,似乎有些浮躁。」

  林薇筆尖一頓,抬眼看他:「祭酒指的是?」

  郭嘉慵懶地倚著憑几,嘴角帶著慣有的譏誚弧度:「無非是些『眾正盈朝』,『禮樂征伐當自天子出』的老調重彈。有人坐不住了,生怕主公真的坐上那司空之位,他們便連最後一點倚仗也失了。」

  「他們……會如何做?」林薇放下筆,心中有些不安。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郭嘉淡淡道,「直接攻擊主公,他們沒那個膽子,也沒那個實力。最可能的,便是從側翼著手,比如……尋一個能讓主公痛,又能損及主公聲望的切入點。」他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林薇,又轉向窗外,「子脩公子仁孝寬厚,名聲頗佳,且地位特殊,正是最好的靶子。」

  林薇心頭一緊:「曹公子他……」

  「樹欲靜而風不止。」郭嘉嘆了口氣,「子脩一心推動醫塾,本是善舉,接觸之人難免駁雜。有心人若想在此事上做文章,並非難事。姑娘近日也需更加謹慎,尤其與子脩公子相關的任何事務,皆需留神。」

  他的提醒與林薇的預感不謀而合。然而,風暴來臨的速度,還是超出了她的預料。

  僅僅兩日後,一場針對曹昂的精心構陷,便在許都悄然拉開了序幕。

  首先發難的是一封匿名的檢舉信,不知通過何種渠道,直接呈送到了天子案前,並迅速在部分公卿中流傳開來。信中言之鑿鑿,列舉曹昂三大「罪狀」:其一,借籌建醫塾之名,大肆招攬遊俠、方士、乃至來歷不明的江湖術士,門下魚龍混雜,恐有不臣之心;其二,與部分因觸怒曹操而被貶黜或邊緣化的兗州舊部,如某些曾依附張邈、陳宮的士族子弟暗中往來,其心叵測;其三,也是最為陰險的一條,指責曹昂利用其身份,在民間過度施恩,收買人心,其「仁厚」之名已蓋過其父,有「養寇自重」、圖謀權勢乃至更進一步的嫌疑。

  這封信可謂惡毒至極。第一條是結黨營私,第二條是勾結逆黨,第三條更是直接挑撥曹操與曹昂的父子關係。每一句都看似空穴來風,卻又都能找到一些模糊的「影子」進行牽強附會。曹昂為了醫塾,確實接觸過各類人才;他性格仁厚,對某些落魄的舊識偶有接濟也並非不可能;他平日待人寬和,在民間風評甚佳,這本身也成了「罪證」。

  流言如同瘟疫般在許都蔓延,迅速變得有鼻子有眼。更有官員在非正式場合「憂心忡忡」地表示:「大公子年輕,易受人蠱惑,身邊若無正人君子引導,恐被奸佞小人利用,鑄成大錯。」這「奸佞小人」的帽子,雖未明言,但其指向,隱隱涵蓋了與曹昂交往密切、且同樣因醫術而擁有巨大民間聲望的林薇。

  一時間,曹昂被推到了風口浪尖。大將軍府內的氣氛陡然變得凝重。

  林薇得知消息時,正在為一位病情複雜的老人施針。陳到將外界傳言低聲告知後,她持針的手穩如磐石,但心中已是波瀾驟起。她立刻意識到,這不僅僅是針對曹昂,更是借打擊曹昂來削弱曹操的聲望和勢力,阻撓其進位司空。自己果然也被拖入了泥沼。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完成治療。送走病人後,她獨自在靜室中沉思。郭嘉之前的提醒猶在耳邊。此刻,自己任何不當的舉動,都可能成為敵人攻擊曹昂、甚至攻擊曹操的彈藥。

  她立刻做出決定:第一,醫館照常營業,但對外界流言充耳不聞,絕不發表任何看法。第二,嚴密約束館內人員,不得與任何人議論此事。第三,暫停一切與曹昂相關的接觸,包括那本尚未完成的《醫塾創設芻議》。她要以絕對的沉默和鎮定,來應對這場風波。

  與此同時,大將軍府內,曹操面色陰沉地聽著荀彧和程昱的匯報。郭嘉雖在病中,也被曹操召來,半靠在榻上參與商議。

  「主公,此乃董承等人釜底抽薪之計,意在動搖我軍根基,阻撓主公晉位。」程昱聲音冰冷,一針見血,「其心可誅!」


  荀彧眉頭緊鎖,語氣沉重:「流言惡毒,雖無實據,然傳播甚廣,若置之不理,恐損及子脩公子清譽,亦使主公蒙受教子無方之譏,於大業不利。需儘快設法澄清,平息物議。」

  曹操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銳利如鷹:「澄清?如何澄清?對方躲在暗處,散布流言,我等若大張旗鼓辯解,反而顯得心虛,正中其下懷。」他看向郭嘉,「奉孝,你有何解法?」

  郭嘉用絹帕掩口低咳了兩聲,蒼白的臉上卻露出一絲洞悉一切的笑意:「主公,文若兄,程公,嘉以為,此局看似兇險,實則……並非無解。對方出的是陰招,我等便不能按常理應對。」

  他緩緩坐直了些,分析道:「其一,對方攻擊子脩公子,無非是看中其仁厚,易於構陷。然『仁厚』本身,亦是子脩公子最大的護身符。其二,對方所列罪狀,皆模糊不清,難以坐實。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目光掃過眾人,「對方此舉,真正的目標乃是主公,那麼,破解之道,便不應只局限於為子脩公子辯白,更需……反守為攻,將矛頭引回對方身上。」

  「如何反守為攻?」曹操追問。

  郭嘉成竹在胸,低聲道:「嘉有一策,或可名為『移花接木,請君入甕』……」

  翌日,朝會之上,氣氛詭異。幾位官員果然按捺不住,出班奏事,言語閃爍地提及「坊間流言」,暗示曹昂行為不檢,有損皇家和大將軍府聲譽,請求曹操「嚴加管束」,以正視聽。

  曹操面無表情地聽著。待幾人奏畢,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諸位所慮,操已知曉。子脩年少,行事或有欠妥之處,然其心性純良,操深信不疑。至於坊間流言,」他冷哼一聲,「多是宵小之輩構陷,欲亂我君臣父子之心,其心可誅!操已令滿寵嚴查流言源頭,定要揪出幕後主使,絕不姑息!」

  他直接將此事定性為「構陷」和「離間」,態度強硬,不給其他人等繼續發揮的餘地。

  與此同時,一系列針對性的行動悄然展開:

  首先,由荀彧出面,以朝廷名義,正式表彰曹昂此前在安置流民、協助抗疫等事務中的「仁德之舉」,並特意提及他「禮賢下士」,為籌建醫塾「廣納良才」,乃是為國為民的「遠見卓識」。這等於官方為曹昂的「結黨」和「養望」行為正名,將其拔高到了為國分憂的高度。

  其次,程昱則動用手段,迅速「查獲」了幾名散布流言最賣力的市井無賴,並順藤摸瓜,「證據」隱隱指向了董承府中一名管事的外甥,形成強大的威懾,讓流言的傳播戛然而止。

  最關鍵的一步,則由郭嘉在幕後推動。他利用自己掌控的隱秘信息渠道,放出風聲,將矛頭指向董承及其黨羽,暗示他們因不滿曹操權勢,妒賢嫉能,才使出此等卑劣手段構陷忠良,其目的就是為了阻撓曹操進位司空,維護自身私利,罔顧朝廷大局,更無視天子安危。這套說辭,巧妙地將董承等人打成了為一己私利而損害國家、甚至可能危及皇權的「小人」。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形勢迅速逆轉。原本對曹昂不利的輿論,開始轉向同情和支持。許多中立派官員覺得董承等人手段確實卑劣,為了爭權奪利,竟對一向仁厚的曹昂下手,實在有失大臣體統。而曹操對曹昂的堅定信任和支持,也展現了一個「慈父」和「明主」的形象,反而襯托出董承等人的不堪。

  在這場風波中,林薇始終恪守本分,沉默行醫。她敏銳地察覺到,前來醫館探聽消息或試圖挑撥的人漸漸少了。她知道,這必然是曹操那邊採取了有效的反制措施。

  數日後,曹昂親自來到醫館。他看上去清瘦了些,但眼神依舊清澈明亮,眉宇間並無多少被構陷後的陰霾,反而多了幾分經歷風雨後的沉穩。

  「林姑娘,」他屏退左右,對著林薇鄭重一揖,「前番風波,累及姑娘清譽,昂心中甚為愧疚。」

  林薇側身避禮:「公子言重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林薇並未放在心上。」她看著曹昂,問道,「公子近日可好?」

  曹昂直起身,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有勞姑娘掛心。經此一事,昂亦有所悟。仁心雖好,亦需懂得分寸,明辨是非。父親和郭祭酒他們……教會了昂許多。」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只是,醫塾之事,恐怕要暫且擱置了。」

  林薇點了點頭:「此時確實不宜再提。待風平浪靜之後,再從長計議不遲。」

  「姑娘說得是。」曹昂看著她,眼神真誠,「無論如何,昂設立醫塾之心未改。他日若有機會,定與姑娘再續此議。」

  送走曹昂,林薇站在醫館門口,望著許都陰沉的天空。

  她輕輕撫過胸口那枚溫潤的玉佩,感受著那一點遙遠的慰藉,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無論外界風雨如何,她自有她需要堅守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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