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肺腑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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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結束後的第二日,林薇早早便讓荀青將前堂收拾妥當,特意留出了時間。她坐在內堂,面前攤開著幾卷醫書,心思卻並未完全沉浸其中,時不時抬眼望向門口。

  將近巳時,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才晃晃悠悠地出現在醫館門口。郭嘉今日的氣色似乎比昨夜燈下所見要好上些許,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倦意,以及過於蒼白的臉色,依舊讓林薇心頭一沉。他手裡沒拿酒,也沒帶什麼新奇玩意兒,只是空著手,嘴角噙著一貫的懶散笑意,仿佛昨日林薇那番嚴肅的「命令」不過是句玩笑。

  「林姑娘,嘉應約前來報到。」他踱步進來,很是自覺地尋了張椅子坐下,目光掃過林薇案頭的醫書,「看來姑娘今日是打算對嘉嚴加審問了?」

  林薇沒理會他的調侃,起身淨手,語氣不容置疑:「伸手。」

  郭嘉伸出左手,擱在脈枕上。他的手腕骨節分明,帶著文人特有的清瘦,皮膚下的青色血管隱約可見。林薇三指搭上他的腕間,屏息凝神。

  指下的脈象,與她昨日倉促間的判斷基本吻合。浮取細數,沉取則顯無力,尤以右寸部位為甚,如按蔥管,外實中空,這正是肺臟氣陰兩傷,津液虧損的典型脈象。加之他偶爾難以抑制的低聲咳嗽,雖然看似不甚劇烈,但每一聲都仿佛牽動著肺絡,損耗著本已不足的正氣。

  「近日是否時常覺得喉間干癢,夜間盜汗,午後或有低熱,精神不濟,卻又難以安眠?」林薇一邊診脈,一邊詢問,語氣平穩,卻字字切中要害。

  郭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苦笑:「姑娘真乃神人也。若非知你醫術通玄,嘉幾乎要以為你在我身邊安插了眼線。」他這話等於默認了林薇的所有推斷。

  林薇收回手,臉色凝重:「祭酒,你這並非尋常咳疾,乃是積勞成疾,加之……恐怕平日飲酒也無甚節制,導致肺絡受損,金水不相既濟。若再不加調理,任其發展,不出三年五載,必成痼疾,屆時肺痿成癆,藥石罔效!」她的話語帶著醫者的嚴厲,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歷史上郭嘉的早夭,如同一根刺,始終扎在她心裡。

  郭嘉看著她眼中毫不作偽的關切與擔憂,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漸漸收斂,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嘉自知稟賦不強,然身處此位,諸多事務,豈能盡由己意?主公託付甚重,天下未定,嘉……不敢不竭盡全力。」

  「竭盡全力,並非要以性命為代價!」林薇語氣堅決,「祭酒之智,當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之理。若無健康體魄,縱有經天緯地之才,又如何能輔佐明公,成就大業?」她走到案前,鋪開紙筆,「從今日起,你必須嚴格按照我的方子調理。我先為你開一劑『沙參麥冬湯』加減,旨在清熱潤肺,益氣生津。每日一劑,不可間斷。此外,」她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著郭嘉,「三個月內,滴酒不沾,戌時之前必須安歇,若非必要,儘量減少夜間勞神。我會定期為你複診調整方藥。」

  郭嘉聽著這一連串的「禁令」,臉上露出近乎牙疼的表情,尤其是「滴酒不沾」這一條,簡直像是要了他的半條命。「林姑娘,這……是否太過嚴苛了些?酒之一物,少飲亦可活血……」

  「對你目前狀況而言,酒便是穿腸毒藥!」林薇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此事沒有商量餘地。若被我發現你私下飲酒,後續治療,恕林薇無能為力。」她將寫好的藥方遞過去,語氣不容置疑。

  郭嘉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此事絕無轉圜餘地,只得苦笑著接過藥方,嘆道:「罷了罷了,嘉這條命,就交給林姑娘處置了。」話雖如此,他眼底深處,卻似乎掠過一絲從未被人如此嚴厲管束著、關心著的暖意。

  就在這時,醫館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輕微的摩擦聲。陳到快步進來,低聲道:「姑娘,大將軍府遣人送來些藥材,說是給郭祭酒調理身體所用。」

  林薇和郭嘉皆是一怔。只見許諸帶曹操著身邊的親隨侍衛捧著幾個精緻的錦盒走了進來,恭敬地對郭嘉和林薇行禮道:「仲康奉大將軍令,特賜郭祭酒上等遼東南沙參、川貝母、天山雪蓮等物,望祭酒善加保養,早日康復。大將軍言,祭酒乃國之棟樑,身系重任,萬望保重。」

  錦盒打開,裡面果然是品相極佳的藥材,尤其是那盒雪蓮,更是珍貴異常。

  郭嘉起身,對著大將軍府方向鄭重一揖:「嘉,謝主公厚賜!必謹遵醫囑,善加調理,以報主公信重!」

  許諸帶著侍衛離去後,林薇對郭嘉道:「既然大將軍賜下良藥,正好可入方。我會調整藥方,加入雪蓮、川貝,增強潤肺化痰、固本培元之效。這些日子,你便安心在府中靜養,若無必要,不必來醫館奔波,我定期去府上為你診視便是。」


  郭嘉聞言,倒是有些意外,隨即笑道:「那便有勞姑娘了。只是這醫館若少了嘉前來叨擾,姑娘是否會覺得太過清淨?」

  林薇瞥了他一眼,懶得接他這話茬,自顧自地去重新斟酌藥方了。

  自那日後,郭嘉果然依言閉門謝客,在家靜養。林薇每隔三五日便會去一趟祭酒府。他的府邸與大將軍府相距不遠,卻布置得頗為清雅簡樸,並無多少奢華之氣,唯有書房中堆積如山的竹簡與輿圖,顯示著主人平日是何等勤於軍機政務。

  每次診視,林薇都能感覺到郭嘉在盡力配合治療。咳喘的症狀有所減輕,夜間盜汗也好轉不少,只是那眉宇間的倦色,並非一朝一夕能夠消除。他倒也安分,至少在林薇眼皮底下,未見酒具蹤影。兩人有時除了診脈問病,也會聊上幾句。郭嘉雖在靜養,但消息依舊靈通,會與她提及一些無關緊要的趣聞,或是就她帶來的某些醫學問題,以其驚人的才智提出一些獨特的視角,常令林薇有茅塞頓開之感。

  這一日,林薇剛從郭嘉府上回到醫館,便見曹昂已在堂前等候。他今日未著官服,只穿了一身尋常的深色儒衫,更顯得身姿挺拔,氣質溫潤。

  「林姑娘。」見到林薇,曹昂立刻起身,眼中帶著喜悅,「昂冒昧前來,是想問問姑娘,關於設立醫塾之事,考慮得如何了?若有任何需要昂協助釐清之處,但請直言。」他的態度依舊熱切而真誠,仿佛那晚宴會的風波並未影響到他對此事的執著。

  林薇請他入內坐下,小蝶奉上茶水。她沉吟片刻,決定坦誠相告:「公子,設立醫塾,林薇確實心嚮往之。然近日我反覆思量,愈覺此事牽涉甚廣,非一蹴可就。首要便是這『名分』與『歸屬』。」

  她看向曹昂,目光清明:「若由公子私人出資籌建,雖能免去許多官場糾葛,行事便捷,然規模必然有限,且難免引人猜度,恐為公子招來非議,言公子結交私黨。若由朝廷或大將軍府出面主辦,則章程、人員、教化內容,皆需符合規制,恐失卻靈活變通之便,且……林薇一介布衣,並無官身,主持此事,名不正言不順,易生掣肘。」

  她頓了頓,繼續道:「再者,教授內容,是僅限外傷急救、疫病防治等實用之術,以備軍伍州縣之需?還是應涉獵更廣的醫理藥性,培養通才之醫?前者見效快,易於推行;後者根基厚,利在長遠。如何抉擇,亦需明確。此外,學徒出身、考核標準、出師去向……樁樁件件,皆需詳盡的章程。絕非僅憑一腔熱忱便可成就。」

  林薇將層層顧慮娓娓道來,條理清晰,直指核心。她並非要打擊曹昂的熱情,而是希望他能明白,一個好的初衷,需要同樣周密穩妥的計劃來支撐,否則極易半途而廢,甚至反受其害。

  曹昂認真聽著,臉上的興奮之色漸漸被深思所取代。他顯然並未考慮到如此複雜的層面,此刻經林薇一一剖析,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確實過於簡單了。他沉默良久,方才抬頭,眼中熱忱未減,卻多了幾分沉穩:「姑娘思慮周詳,遠非昂所能及。是昂將此事想得過於容易了。」他並沒有因困難而退縮,反而更加堅定,「然,昂仍以為此事大有可為。名分歸屬之事,昂可去請教文若先生,或能尋一兩全之策。至於章程細則,昂願與姑娘一同參詳擬定!姑娘需要昂做什麼,儘管吩咐!」

  「公子有此決心,林薇感佩。」她緩和了語氣,「既然公子不懼繁瑣,那我們便從長計議。首先,需草擬一份詳細的《醫塾創設芻議》,將方才所言諸般問題,逐一提出,並嘗試給出初步的解決設想。此事急不得,需反覆斟酌。」

  「好!」曹昂立刻應道,「昂回去便著手草擬,寫好後第一時間送來請姑娘過目!」

  送走曹昂,林薇輕輕嘆了口氣。曹昂的純粹是好事,但身處他那樣的位置,純粹往往也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弱點。

  接下來的日子,林薇的生活便在醫館診務、為郭嘉複診、以及與曹昂商討醫塾構想中度過。她針對郭嘉的病情,參考華佗留下的部分思路以及自己帶來的知識,潛心研究調理肺腑、固本培元的方劑。她嘗試將沙參、麥冬、川貝等潤肺之物,與黃芪、黨參等益氣之品巧妙結合,並佐以五味子、山茱萸等收斂固澀,防止正氣過耗。在藥方的熬製方法上也格外講究,要求文火慢煎,充分萃取藥性。

  這一日,她正在後院親自看著藥童為郭嘉煎藥,荀彧卻意外來訪。他依舊是那般溫潤如玉,只是眉宇間似乎比往日多了幾分沉鬱。

  「文若先生?」林薇有些意外,連忙迎上前。

  荀彧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咕嘟冒泡的藥罐上,語氣溫和:「聽聞奉孝抱恙,彧近來忙於政務,一直未得空來探視。他的情況如何?」

  「祭酒是積勞成疾,肺氣陰兩傷,需耐心調理。」林薇據實以告,「目前已用上清潤益氣之方,症狀稍有緩解,但病去如抽絲,非短期可見大效。」


  荀彧嘆了口氣:「奉孝才智超群,然於自身,卻太過疏放。有勞先生費心了。」他頓了頓,似是不經意地問道,「聽聞子脩公子近日常來與姑娘商議設立醫塾之事?」

  林薇心中微動,知道此事定然瞞不過荀彧,便坦然道:「確有此事。公子心懷仁念,欲助林薇推廣醫術,惠及更多百姓。只是此事千頭萬緒,林薇才疏學淺,唯恐有負公子厚望,正在與公子慢慢參詳。」

  荀彧點了點頭,眼中露出讚賞之色:「先生能如此審慎,實乃醫塾之福,亦是子脩公子之幸。」他話鋒微轉,語氣帶著深意,「子脩公子性子純直,一心向善,然於世事之複雜,有時難免看得淺了。設立醫塾,意在傳承醫術,本是善舉。然身處許都,一舉一動,皆在眾人矚目之下。先生與子脩公子往來密切,共商此事,在外人看來,恐未必單純。」

  他話說得含蓄,但林薇立刻明白了他的提醒。曹昂是曹操長子,他的任何舉動都可能被賦予政治含義。他與自己這個備受矚目的「神醫」過從甚密,共同推動醫塾,很容易被解讀為曹昂在培植自身勢力,或曹操集團有意通過醫學收攬民心,甚至可能引來如董承等人的進一步猜忌。

  「文若先生提醒的是。」林薇肅然道,「林薇與公子商議,始終只圍繞醫塾本身,絕無他意。日後也會更加注意分寸。」

  荀彧溫和地看著她:「彧知先生心性。只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先生日後行事,還需更加謹言慎行。至於醫塾之事……」他沉吟片刻,「若能成,確是大善。或可設法,使其更側重於醫術傳授本身,淡化官私色彩,或能減少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她感激地道:「多謝文若先生指點,林薇銘記於心。」

  送走荀彧,林薇看著爐火上氤氳的藥氣,心中思緒紛繁。郭嘉的病,曹昂的提議,荀彧的警告,還有那無處不在的權力陰影……這一切都交織在一起,讓她感到前行之路,步步維艱。

  然而,當她看到學徒們認真辨識藥材的身影,聽到前堂傳來的病患康復後的道謝聲,撫摸到袖中那枚溫潤的玉佩時,心中便又會重新湧起力量。

  藥已煎好,濃郁的苦澀氣味中,又帶著一絲草木獨有的清甘。林薇小心地將藥汁濾出,裝入溫好的瓷瓶中。

  「陳大哥,」她喚道,「我們該去祭酒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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