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許都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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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平二年的深春,似乎格外眷顧這座新生的都城——許縣,或者說,現在人們更願意稱之為「許都」。

  東城區域,相較於宮室衙署林立的中心地帶,更多了幾分煙火人氣。沿著新辟的、尚且有些泥濘的街道行走,兩旁是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的店鋪、酒肆,以及大量正在營建的民宅。工匠的吆喝、商販的叫賣、車輪碾過路面的吱呀聲,混雜著泥土和新鮮木料的氣息,構成了一幅忙碌而充滿生機的市井畫卷。

  在這片喧囂之中,一座三進帶跨院的宅邸悄然掛上了嶄新的匾額。黑底金字的「清墨醫館」四個字,在春日陽光下熠熠生輝,筆力沉靜,一如它的主人。

  選擇保留這個名字,林薇有著自己的執念。這不僅是對過往的延續,更是她埋藏於心底的一份無聲宣告與期盼。在這亂世洪流中,她希望這個由她自創、並以此立足的字號,能如同暗夜中的微弱螢火,或許,或許有一天,能傳入那個遠在北方、浴血奮戰的人耳中,讓他知道,她還在,她很好,她依然在踐行著自己的道路,等待著重逢的契機。

  醫館內部已然收拾得井井有條。前院是寬敞的診堂和藥房,一排排新打的藥櫃散發著淡淡的木香,裡面分門別類裝滿了各類藥材。中院是林薇和學徒們研究醫術、處理複雜病患的地方,而後院則居住著林薇、小蝶、王嬸等人,院中一片空地已被開墾出來,準備用作藥圃。

  十五歲的小蝶,已然到了及笄之年。昔日那個瘦弱驚恐、需要林薇時刻庇護的小女孩,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穿著一身林薇特意為她挑選的鵝黃色春衫,梳著簡單的雙環髻,幾縷碎發垂在耳側,更添了幾分嬌俏。她像一隻真正破繭而出的蝴蝶,在醫館前堂輕盈地穿梭,負責接待前來問診的百姓,引導他們到相應的學徒處初步診斷,或是幫忙抓藥、維持秩序。

  「這位大娘,您這邊請,荀青師弟先給您瞧瞧。」

  「阿叔,您的藥好了,一日兩次,飯後服用,切記莫要沾涼水。」

  她聲音清脆,笑容甜美,態度落落大方,常常讓那些原本因傷病而愁苦的病人,臉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緩和。偶爾空閒時,她會偷偷瞄一眼正在內間為一位重病患者施針的阿姊。

  「小蝶姐姐,你看我抓這味甘草,分量可對?」一個稚嫩的學徒聲音喚回了小蝶的思緒。

  小蝶連忙收回目光,快步走過去,仔細檢查後,老氣橫秋地指點道:「嗯,差不多,再稍微多一點點就好,對,就是這樣!阿姊說過,藥量貴在精準,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呢!」

  這時,醫館門外傳來一陣穩健的腳步聲。幾名身著常服,但舉止間難掩軍旅氣息的護衛簇擁著一位年輕公子走了進來。為首的公子約莫二十一二歲年紀,身著月白色錦袍,腰束玉帶,面容俊朗,眉目間帶著一股溫和儒雅之氣,正是曹操長子曹昂。

  曹昂此前已被舉為孝廉,開始在父親麾下歷練。自鄄城時期,他便對這位救過母親丁氏與自己、醫術通神且氣質獨特的林先生心存敬意與好奇。如今到了許都,這份關注似乎有增無減。他時常會以探問母親身體狀況、或是關心醫館是否需要幫助為由,前來走動。

  「林先生可在?」曹昂目光掃過前堂,語氣溫和地問道。

  小蝶一見是他,立刻露出笑容,上前斂衽一禮:「曹公子安好。阿姊正在內間為一位腹痛劇烈的老伯施針,請公子稍坐片刻,我這就去通傳。」她如今禮儀周全,已頗有幾分大姑娘的模樣。

  曹昂微笑著擺手:「不必打擾先生診治,我在此等候便是。」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小蝶,隨即落在內間那道若隱若現的沉靜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小蝶機靈地去倒了杯熱茶過來:「公子請用茶。今日怎麼得空過來?」

  曹昂接過茶杯,道了聲謝,聲音溫潤:「聽聞醫館新到了一批南陽來的優質艾絨,家母近日有些畏寒,我想著或許用得上,便過來看看。另外,城中初建,流民匯集,恐有疫病之憂,父親命我巡查各處醫館藥鋪,林先生這裡若有什麼難處,或需官府協調之處,但說無妨。」他解釋得合情合理,言語間對醫館事務顯得格外上心。

  「曹公子有心了。」清冽的聲音傳來,林薇已從內間走出,她剛剛淨過手,指尖還帶著一絲水汽。她對著曹昂微微頷首,唇角禮貌性地牽起一抹淺淡的弧度,如同微風拂過湖面,漾開極淡的漣漪,轉瞬即逝,「夫人身體不適?可需我前往診視?」

  曹昂見她出來,立刻站起身,目光落在她帶著倦意卻依舊清亮的眼眸上,語氣不自覺地又放柔了幾分:「有勞先生掛心,母親只是偶感不適,並無大礙。倒是先生,面色似有疲憊,可是近日太過辛勞?」他注意到她比在鄄城時似乎清減了些許。


  「無妨,開館之初,瑣事繁多,過了這幾日便好。」林薇語氣平淡,走到藥櫃前,親自取出一包艾絨遞給曹昂,「這是新到的艾絨,品質確屬上乘,用於灸療或熏燃,溫經散寒之效更佳。公子拿去給夫人試用即可,不必付資。」

  「這如何使得……」曹昂推辭。

  「公子此前多次相助,區區艾絨,不足掛齒。」林薇語氣堅持,帶著不容置疑。

  曹昂看著她清冷的側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得接過艾絨,道:「那……昂便代家母謝過先生。」他沉吟了一下,似乎想找些話題,又道:「先生這新館,可還缺些什麼?若有需要添置的器物,或是人手不足,儘管告知於我。」

  「目前尚可應付,多謝公子費心。」林薇的回答依舊簡潔。

  就在曹昂還想說些什麼的時候,一個帶著幾分慵懶戲謔的聲音自門口響起:

  「哦,今兒是什麼風,把子脩(曹昂字)公子你也吹到這杏林春暖之地了?」

  只見郭嘉斜倚在門框上,依舊是那身半舊青衫,手裡這次沒拿酒壺,反而捏著幾顆不知從哪兒摘來的、青澀的梅子,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拋接著。他嘴角噙著慣有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笑意,目光在曹昂和林薇之間打了個轉,最後落在曹昂手中那包艾絨上。

  曹昂見到郭嘉,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隨即恢復如常,拱手道:「郭祭酒說笑了,我是奉父親之命,前來巡查醫館,順便為家母取些艾絨。」

  「哦——巡查醫館,體察民情,子脩公子果然勤勉。」郭嘉拖長了語調,慢悠悠地走進來,很自然地站到了林薇身側,仿佛他才是這裡的常客。他將一顆青梅遞向小蝶,「小蝶姑娘,嘗嘗?雖酸,卻別有一番滋味。」

  小蝶皺著鼻子躲開:「才不要,郭先生自己吃吧,肯定酸掉牙!」

  郭嘉哈哈一笑,也不勉強,轉而看向林薇,語氣熟稔:「林先生,我看子脩公子對你這裡可是關心得緊,幾乎要當成自家產業來打理了。你這『清墨醫館』,有曹公子這般照拂,何愁不興旺發達?」

  林薇抬眸,淡淡地瞥了郭嘉一眼,對他的調侃不予理會,只對曹昂道:「公子公務繁忙,不必在此久耗。夫人若用了艾絨仍覺不適,可隨時遣人來喚我。」

  這話聽著是關心,實則帶著送客的意味。曹昂自然也聽了出來,他看了看神色平靜的林薇,又看了看一旁笑得像只狐狸的郭嘉,知道今日不宜再多留,便拱手道:「既如此,昂便不打擾先生了,告辭。」臨走前,他又深深看了林薇一眼,這才帶著護衛離去。

  看著曹昂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郭嘉才收回目光,湊近林薇一步,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玩味:「嘖,我們這位長公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先生可知,他如今在府內領了差事,管的是度支、倉廩,可沒聽說要兼管這許都所有的醫館藥鋪。」他特意在「所有」二字上加了重音。

  林薇正拿起一本醫書翻閱,聞言頭也沒抬,語氣依舊清冷:「祭酒想多了。曹公子仁孝,關心其母身體,順道體恤民情,乃是本分。」

  「本分?」郭嘉嗤笑一聲,隨手將一顆青梅丟進嘴裡,酸得他眯起了眼睛,半晌才緩過來,「他對文若先生,對程昱先生,可沒見如此『本分』地頻頻親自上門關懷。也就是對先生你……」他頓了頓,觀察著林薇的反應,見她依舊無動於衷,便換了話題,「罷了,不說這個。嘉今日來,是真有事。主公欲在軍中全面推行先生那套醫護卒制度,令嘉與文若兄總領其事。這教材編撰、教習選拔,少不得還要先生多多費心。」

  「此乃利軍利民之事,林薇自當盡力。」林薇放下書卷,正色道,「章程和基礎教材我已初步整理完畢,祭酒隨時可取去斟酌。」

  「先生辦事,總是這般雷厲風行,令人佩服。」郭嘉贊了一句,隨即又狀似無意地問道,「方才見子脩在此,可是又給先生添了什麼麻煩?若他過於『殷勤』,先生不便直言,嘉或可代為轉圜。」

  林薇終於抬起眼,正視郭嘉。他那雙總是帶著疏離與洞察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帶著幾分探究,幾分難以言明的專注,甚至……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在意。

  「祭酒多慮了。」林薇語氣平淡無波,「曹公子恪守禮數,並未有任何逾矩之處。醫館事務繁雜,林薇自有分寸,不勞祭酒掛心。」她頓了頓,補充道,「倒是祭酒,春寒未盡,還是少食些生冷酸澀之物為好,以免損傷脾胃。」

  郭嘉被她反將一軍,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將手中剩下的青梅盡數揣回袖中,搖頭嘆道:「好好好,嘉遵醫囑便是。先生這關心人的方式,也真是……別具一格。」他嘴上抱怨,眼底卻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這時,一陣誘人的香氣從後院飄來,混合著藥材的清香與食物的暖意,令人食指大動。

  小蝶抽了抽鼻子,歡喜道:「是王嬸在熬當歸生薑羊肉湯!還說在研究什麼許都特色的藥膳,聞著就香!」

  郭嘉也嗅了嗅,挑眉看向林薇:「看來今日嘉來得正是時候,竟趕上貴館改善伙食?不知是否有幸叨擾一碗?」

  林薇看著他一副「賴定這裡」的模樣,有些無奈。這郭奉孝,心思玲瓏,智計百出,偏偏在她面前,時常流露出這般近乎無賴的憊懶姿態。

  「祭酒若不嫌粗陋,便留下用些便飯吧。」她終是鬆了口。

  郭嘉立刻笑道:「先生賜,不敢辭。嘉今日便厚顏叨擾了。」

  餐食擺在後院的小廳里。除了王嬸精心炮製的藥膳羊肉湯,還有幾樣清淡小菜。郭嘉倒是毫不客氣,吃得津津有味,還不住稱讚王嬸手藝了得。席間,他妙語連珠,時而引經據典,時而調侃時政,將小蝶逗得咯咯直笑,連一向沉默的陳到,嘴角也偶爾會微微上揚。

  林薇大多時候只是安靜聽著,偶爾在他問到醫理或是一些關乎民生實際的問題時,才會簡潔地回應幾句。她發現,郭嘉此人,看似狂放不羈,實則心思縝密,對許多事物都有獨到的見解,與他交談,確實能開闊思路。

  飯後,郭嘉心滿意足地告辭,臨走前,又不忘提醒林薇醫護卒教材之事,約定明日便派人來取。

  送走郭嘉,醫館漸漸安靜下來。夕陽的餘暉將「清墨醫館」的匾額染成溫暖的金色。小蝶幫著王嬸收拾碗筷,嘰嘰喳喳地說著今日的趣事。陳到照例巡視著醫館內外。

  林薇獨自走到前堂,看著窗外許都華燈初上的街景。

  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撫摸著那枚貼身佩戴的、溫潤的玉佩。子龍,你在北方,一切可還安好?許都的杜鵑快要開了,不知幽冀之地的深春,是否也這般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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