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廳議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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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州牧府議事廳內,因郭嘉被破格擢升為軍師祭酒而引發的暗涌尚未平息。空氣中瀰漫著驚疑、審視與權衡。曹操高踞主位,目光沉靜地掃過麾下文武,最終在那新任的軍師祭酒身上停留一瞬,見郭嘉依舊是那副萬事不縈於心的疏懶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轉向正題。

  「諸君,」曹操聲音沉穩,將眾人注意力拉回,「巨野烽火已熄,然善後之事,千頭萬緒,刻不容緩。文若,城內糧秣、民情,如今是何光景?」

  荀彧應聲出列,眉宇間帶著連日操勞的痕跡,語氣卻依舊從容:「回主公。城內糧草,經圍城與戰事消耗,巨野雖有繳獲,然現存已不足支撐一月。流民安撫、城防修繕、陣亡撫恤、傷兵用藥,在在需款,庫府空虛,彧正與韓浩竭力籌措,然缺口甚大。」

  曹操眉頭微蹙,這情形比他預想的更為嚴峻。「嗯,此事由你與仲德、韓浩儘快議定章程。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法,然需把握分寸,根基不可動搖。」他目光轉向程昱,「仲德,兗州境內,附逆郡縣清查、殘餘叛軍清剿,進展如何?」

  程昱踏前一步,聲音冰冷無波:「張邈隨呂布東竄,其弟張超仍據守雍丘,陳宮動向不明。其餘搖擺郡縣,見呂布敗走,多已遣使請罪,然其心難測,反覆無常。昱已遣人手分赴各地,核查情實,首惡必究,脅從需辨。然,」他話鋒一轉,「眼下另有一事,關乎軍心士氣,亟待主公明斷。」

  「講。」曹操目光一凝。

  程昱古拙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言語卻如出鞘寒刃:「便是城西傷兵營,林先生堅持救治呂布軍重傷俘虜一事。此事已在軍中傳開,將士譁然,怨聲不小。我軍兒郎浴血奮戰,方得此勝,如今卻要將寶貴的藥材、人手用於救治那些昨日還在砍殺我同澤的叛賊?此例一開,恐寒了將士之心,亦恐助長敵寇之氣焰。長此以往,日後對陣,敵知即便戰敗重傷亦可得救,豈非更無顧忌?」

  此言一出,廳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議論。夏侯淵性子最烈,率先按捺不住,洪聲道:「仲德先生所言極是!某在巨野親眼所見,呂布麾下何等兇悍!多少好兒郎死於彼等之手!不將他們盡數坑殺,已是主公開恩,豈能再救?此事,某第一個不服!」他想到戰死的部下,目眥欲裂。

  樂進也沉聲附和:「主公,將士們心中確有疙瘩。拼死搏殺,卻見敵俘得享醫藥,難免心生怨懟,於軍心不利。」

  連一向沉穩的曹仁也微微頷首,面露凝重。顯然,程昱提出的,正是許多將領心中難以釋懷的塊壘。

  荀彧見狀,眉頭微蹙,出言緩頰:「諸位將軍所言,亦是常情,彧能體諒。然,林先生醫術通神,活人無數,於我軍亦是助力良多。且其人性情,主公與彧等皆有所知,在譙郡時,便是不顧風險,救治志才,此前更於風雪中仗義援手,救助主公夫人、公子,活護衛多人,此恩此德,我曹營上下皆感念。其所持『醫者眼中,唯有傷患』之念,雖與時流不合,然亦是仁心仁術。若強行干涉,恐失人心,亦顯我曹營氣量不足。」

  他提及譙郡救戲志才與風雪救人之事,意在提醒眾人林薇的功勞與特殊性。

  「文若先生!」夏侯淵梗著脖子反駁,「恩情是恩情,軍規是軍規!一碼歸一碼!對豺狼講仁心,便是對自己人的殘忍!那些俘虜,救活了亦是浪費米糧,還可能反噬!此風絕不可長!」

  廳內爭論漸起,武將多主嚴懲或施壓令其停止救治,文臣如荀彧則慮及舊恩與人心。目光最終齊聚曹操,等待他的裁斷。

  曹操靜聽各方言論,手指無意識地輕敲扶手,臉上看不出喜怒。他目光掃過程昱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掠過激憤的夏侯淵,最後,落於身旁靜立不語,仿佛局外人般的郭嘉身上。

  「奉孝,」曹操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向性,「林先生這次是你引薦而來,更是你親自從潁川請至鄄城的『客卿』。你素來知人,對此事,你有何見解?」

  郭嘉似乎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他微微抬眸,臉上依舊是那副慵懶中帶著洞察的神情。「明公,」他略一欠身,語氣輕鬆,「諸位將軍憤懣,情理之中;文若兄顧慮,亦非無因。此事關鍵,不在情理對錯,而在『得失效用』。」他巧妙地避開了道德與軍規的爭論,直指核心利益。

  「哦?細說其『得失效用』。」曹操身體微微前傾。

  「林先生之醫術,尤擅外傷急救、瘟疫防治,此乃經月旦評之名、鄄城之圍、乃至……」郭嘉頓了頓,看向曹操,「乃至其照料戲志才兄之盡心竭力,一再驗證。其價值,關乎人才性命、軍士存續,堪稱『活著的武庫』、『行走的糧草』,諸位應無異議。」

  曹操聞言,神色微動,順勢問道:「說起志才,奉孝可知他近況如何?操心中甚是掛念。」他確實不知戲志才已被林薇安置在潁川醫館。


  郭嘉從容應答:「嘉離開潁川時,志才兄尚在林先生襄城村中醫館中將養,病情雖仍沉重,賴林先生妙手,已比在譙郡時安穩些許。林先生臨行前已留下方略,交由學徒照料。」他既回答了曹操的關切,又再次突出了林薇的作用。

  曹操微微頷首,心下稍安,示意郭嘉繼續。

  郭嘉便接著之前的話頭:「至於林先生救治俘虜……嘉以為,諸位將軍著眼於一時的情緒,卻忽略了其轉化利用之途。」他看向夏侯淵等人,「諸位可曾想過,將這些俘虜救活,並非徒耗資源。其中傷愈可戰者,或可甄別收編,以充我軍實額;即便不堪戰陣,其等皆為呂布軍中士卒,熟知其內部情狀、布防虛實、將領脾性……此乃活生生的情報來源,價值遠超幾具無聲無息的屍體。」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再者,明公欲安定兗州,招撫流亡,彰顯的是『懲首惡,安良善』之政。若對已無反抗之力的重傷俘虜亦能施以救治,消息傳出,那些尚在觀望、甚至曾被迫附逆的郡縣兵民會作何想?他們會認為明公氣度恢弘,非一味酷烈之輩,這於瓦解呂布殘餘勢力、收攏人心,其效或勝過萬千兵馬。此乃……以有限之資,收情報、攬人心、固根基之效。」

  郭嘉一番話,全然跳出了「該不該救」的情感糾葛,純粹從功利和戰略角度剖析,將林薇的獨立行為,巧妙轉化為可資曹營利用的政治、軍事工具。這番言論,讓夏侯淵等武將一時語塞,陷入了沉思。荀彧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微微頷首。

  曹操聽完,眼中精光爆射,撫掌大笑:「善!大善!奉孝之言,直指要害,不錯,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人命微賤,然若其生死能化為我用,便有了價值。既然此事於我軍有利,又何須拘泥於表象!」

  「典韋,」曹操目光轉向如同鐵塔般侍立在側的典韋,「你去林先生施診之處,代我相請。語氣務必恭敬,就說操感念其救治傷員辛勞,又掛念志才病情,有些醫學上的事務,想與她商議。」

  典韋抱拳瓮聲應道:「末將領命!」他轉身大步而出,對於這位曾一同在風雪中對敵、救治過主母和公子的林先生,他心中存著一份敬意。

  城西,林薇臨時施診的院落內,她剛為一名高燒的兵士施完針。陳到低聲道:「姑娘,典韋將軍來了。」

  林薇抬頭,看到典韋那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現在門口,抱了抱拳:「林先生,主公有請,說是有醫學事務相商,也問問戲先生病情。」

  林薇心知肚明所為何事,但曹操通過典韋、以如此客氣的口吻來請,讓她稍感意外。整理了一下沾染血污的衣袖,對陳到點頭示意,坦然隨行。

  踏入州牧府議事廳,林薇感受到的目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為複雜。她步履平穩,行至廳中,對著主位的曹操,依禮斂衽:「林薇拜見曹公。」

  曹操看著階下女子,相較於初次在府中相見時,她眉宇間更添風霜,卻也更加沉靜自若。他緩聲道:「先生不必多禮。冒昧請先生前來,一是聽聞先生連日施診,救治傷員,極為辛勞,操心中感念。二是方才與奉孝言談,得知志才在先生醫館中將養,病情暫穩,操心下稍安,在此謝過先生對志才的照拂之恩。」他先表達感謝,姿態放得很低。

  「曹公客氣。醫者本分,不敢言恩。」林薇起身,平靜回應,等待下文。

  「此外,」曹操話鋒平穩過渡,「方才議及先生施診之事,尤其是救治部分呂布軍卒,軍中有些將士,因同澤之殤,心結難解,頗有議論。」他沒有用「爭議」或「反對」等激烈詞彙,而是表述為「心結」和「議論」,語氣更像是陳述一個客觀情況,「先生於我曹營有恩,操深知先生仁心,更敬重先生立世之則。然處此位置,亦需知曉軍中輿情。不知先生對此,有何看法?或是有何需操協助轉圜之處?」

  林薇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地迎向曹操:「曹公,林薇的立場,從未改變。在我施診之處,唯有傷情是唯一準則。曹公運籌帷幄,慮的是天下大勢;林薇職責所在,救的是眼前性命。」

  她感受到周遭氣息的變化,卻依舊字句清晰:「林薇在此施診,若曹公認為林薇此舉,確實於鄄城安穩、於曹公大業有礙,林薇即刻便可收拾行裝,離開鄄城,絕不令曹公為難。然,」她話鋒微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若曹公仍允林薇在此救人,那麼,凡入此營者,無論其來自何方,身份若何,在林薇眼中,便只是亟待救治的傷患。此乃林薇行醫之本,亦是底線,萬難更易。」

  曹操緊緊盯著她,試圖找出一絲猶豫或計算,但他只看到一片坦蕩的堅持,一如當日在風雪中她毫不猶豫地施救丁氏與曹昂。他心中不由再次浮現郭嘉的評價——「非權勢所能輕易羈縻」。

  廳內一片寂靜。曹操忽然朗聲一笑,那笑聲中帶著幾分無奈,更多的卻是激賞。「好!好一個『立身之本』!好一個『萬難更易』!林先生,你這風骨,操於之前便已見識,今日仍是這般,令人敬佩!」他站起身,走到林薇面前幾步遠處,目光銳利卻充滿肯定,「既然先生堅持,而奉孝亦已剖析其中對我之大益,操若再因些許雜音而猶疑,倒顯得識見不明了!」

  他霍然轉身,面向眾人,聲音恢復了不容置疑的威嚴:「諸君且聽真!林先生施診救人,不分敵我,此乃其醫道準則,亦是其個人風骨!我曹孟德敬重這等人物!奉孝所言極是,此事於情報、於人心,於我大局有利!自即日起,林先生在鄄城一切行事,州府皆需盡力提供便利,不得阻撓!軍中將士,不得因此事對林先生有任何非議與干擾!若有違者,嚴懲不貸!」

  此言一出,等於以最高權威為林薇的獨立行為背書,並定性為對曹營有益。夏侯淵等人面面相覷,雖心有不甘,但見曹操決心已定,且郭嘉之言確實有理,也只能將不滿壓下。

  「林先生,」曹操再次看向林薇,語氣鄭重,「操敬重先生之志,亦望先生能體諒軍中兒郎的心情。方才奉孝所言,關於俘虜傷愈後或可甄別詢問之事,若先生覺得可行,在不違背先生準則的前提下,或可代為留意。若覺不便,亦無妨。」

  林薇心中明了,這已是曹操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支持與讓步。她並不完全認同那套「工具化」的邏輯,但曹操並未強迫,而是商量。她微微頷首:「林薇明白。若有機會,會酌情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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