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歸途與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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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中,車隊緩緩停在襄城郊外「清墨醫館」的籬笆院外。車輪聲尚未停歇,一個藕荷色的身影便從屋內飛奔而出。

  「阿姊!」

  小蝶像只歸巢的雛鳥,直撲到剛剛下車的林薇身前,緊緊抓住她的衣袖,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阿姊你可回來了!這麼多天沒有音信,我們都快急死了……」

  林薇看著小丫頭明顯清減卻精神尚好的臉龐,心中泛起暖意,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好了,莫哭,我這不是好端端地回來了?」

  這時,聽到動靜的王嬸也急匆匆從灶間趕出來,圍裙都忘了摘。她見到林薇,雙手在圍裙上搓了又搓,眼圈泛紅:「姑娘可算平安回來了!這一路沒吃苦頭吧?瞧這風塵僕僕的,快進屋歇著,灶上正溫著粥,我這就去盛……」

  「有勞王嬸掛心,一切都好。」林薇溫聲應道。

  韓固和荀青、荀谷兩位學徒也聞聲趕來。見到林薇安然歸來,眾人都鬆了口氣。

  「先生歸來便好。」韓固抱拳行禮,目光掃過車隊,見人員齊整,神色稍緩。

  「先生,您不在的這些時日,我們每日按您留下的章程研習醫術,不敢懈怠。」荀青恭敬稟報。

  荀谷也連忙點頭,眼中滿是見到師長的孺慕之情。

  看著醫寓眾人關切的面容,感受著這方小天井裡熟悉的氣息,林薇緊繃多日的心弦終於鬆弛了幾分。這裡的一草一木都凝聚著她的心血,是她在這亂世中辛苦經營的安寧港灣。

  然而這份寧靜很快被打破。當吳管家和護衛小心翼翼地將昏迷不醒的戲志才抬下馬車時,小蝶嚇得往後退了半步,王嬸也倒吸一口涼氣。

  「阿姊,這位先生是……」小蝶怯生生地問。

  韓固眉頭緊鎖,他久經行伍,一眼看出此人身份不凡且病勢沉重:「先生,這位是?」

  「一位需要靜養的病人。」林薇簡略解釋,隨即吩咐,「小蝶,去把我那間靜室收拾出來。荀青準備熱水,荀谷去備益氣補元的藥材。」

  眾人見林薇神色凝重,立即依言行動。林薇親自指揮安頓,為戲志才診脈施針,調整藥方,直到他呼吸漸趨平穩,才鬆了口氣。

  郭嘉一直安靜跟在後面,打量著這處小小的醫寓。見林薇忙完,他才上前一步,語氣平和:「看來先生此處,倒是處難得的清淨地。」

  林薇微微頷首,沒有接話。她知道郭嘉意在催促,但醫寓諸事和戲志才的狀況必須先行安排。

  她先讓韓固與陳到交接防衛事宜,又單獨詢問了小蝶和兩位學徒近日課業。小蝶嘰嘰喳喳地說著巡診趣事,荀青則提到前幾日似乎有陌生人在醫寓附近窺探。

  這個消息讓林薇心頭一緊。她勉勵了眾人幾句,又特地去找了王嬸:「這些日子辛苦您照料家裡了。我不在時,一切可還安好?」

  王嬸拉著她的手,壓低聲音:「姑娘放心,家裡都好。就是前兩日有個生面孔來打聽,問這裡是不是住著位女神醫,被韓護衛打發走了。姑娘這次回來,可要多住些時日?」

  這個問題讓林薇一時語塞。她安撫地拍拍王嬸的手背,沒有直接回答。

  處理完這些雜務,林薇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強裝的鎮定才漸漸褪去。她在窗邊坐下,望著藥圃里新發的嫩芽,心緒紛亂如麻。

  再去鄄城?

  這個念頭讓她從心底感到抗拒。那裡是權力漩渦的中心,是曹操的地盤。她親眼見過徐州慘狀的報告,聽過曹操「寧我負人」的傳聞,對那個陣營有著本能的疏離。

  她所求的,不過是憑藉醫術在這亂世救死扶傷,護住身邊這一方安寧,將那些超越時代的醫學知識傳承下去。這間醫寓,這些依賴她的人,才是她想要守護的。

  可郭嘉的話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上。

  「稚子懷金行於鬧市」……沒有足夠的力量庇護,這醫寓的安寧能持續幾時?潁川士族的禮遇建立在「有用」且「無害」的基礎上,一旦觸及利益,這層保護便不堪一擊。

  「借強者之勢,立下根基」……如果真能藉助曹操的力量建立醫療體系,培養更多醫者,推廣防疫知識,能救的人將遠超困守在這小小醫寓所能及。

  理想與現實在她心中激烈撕扯。

  戲志才病榻上懇切的眼神更讓她難以硬起心腸。醫者的天職是救人,而此刻,去鄄城救治戰火中的傷兵,阻止可能爆發的瘟疫,似乎也是一種「救人」——一種更大範圍的「救人」。


  「姑娘。」陳到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林薇收斂心神:「陳大哥請進。」

  陳到推門而入,神色凝重:「我們當真要再赴鄄城?曹操非善與之輩,彼處更是龍潭虎穴。一旦捲入,恐難脫身。」

  「你的顧慮,我何嘗不知。」林薇輕嘆,「只是眼下似乎沒有萬全之策。留在潁川,看似安穩,實則危機四伏。去鄄城雖是險棋,但若處置得當,或能為我們爭取時間,為醫道謀一條更寬的路。」她頓了頓,低聲道,「況且,鄄城此刻最缺的,恐怕就是醫藥。」

  陳到沉默片刻:「既然姑娘已做決斷,到我必誓死相隨。只是與那些人周旋,務必留足後路。」

  「我明白。」林薇點頭。她自然不會完全信任曹操集團,此行更多是權宜之計。

  安撫好眾人,林薇找到在院中負手而立的郭嘉。暮色漸沉,將他青衫的身影拉得細長。

  「郭先生,」林薇開門見山,「鄄城之行,我可以考慮。」

  郭嘉眼中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神色,靜靜等她下文。

  「但我有幾個顧慮,想先請教先生。」林薇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敷衍的認真,「先生此刻尚是白身,如何能確保我至鄄城後,曹公會允我獨立行醫之權?若他要強留,先生又以何為憑助我脫身?這些若沒有切實的保障,我貿然前去,豈非自陷囹圄?」

  她沒有提出具體的條件,而是將難題拋回給郭嘉。這番質問既點明了關鍵,又符合她謹慎的性子。

  郭嘉聞言,不慌不忙地踱了一步,唇角泛起一絲瞭然的笑意:「先生所慮極是。嘉確實無法代曹公許諾什麼。」他話鋒一轉,眼中閃爍著謀士特有的精明,「但先生可曾想過,正因嘉是白身,有些話反而更好說?」

  他迎著林薇探究的目光,緩緩道:「嘉至鄄城,第一要務自然是獻策破敵。待取得曹公信任後,再適時提及先生之事——言先生乃當世神醫,有活人無數之能,然性情高潔,不慕榮利,唯願以醫術濟世。若以權勢相逼,只怕適得其反。」

  「以曹公之明,當知強扭的瓜不甜。何況此時兗州動盪,正需先生這等人才安定人心。嘉在旁進言,陳說利害,請曹公以客卿之禮相待,許先生行醫自主……此事,倒有七分把握。」

  他這番分析入情入理,既承認了自己的局限,又展現了運作的空間。沒有大包大攬,卻比空口承諾更有說服力。

  林薇沉吟片刻,又問:「那先生又如何保證,屆時一定會履行今日之言?」

  「嘉無法保證。」郭嘉坦然相告,隨即意味深長地補充,「但先生應當明白,讓先生心甘情願留在曹營,遠比強迫先生效力,對曹公的大業更有助益。這個道理,曹公明白,嘉更明白。助先生,便是助嘉自己。」

  這番赤裸而坦誠的算計,反而讓林薇稍感安心。利益的同盟,有時比空泛的道義更可靠。

  她沉默良久,目光掠過院中熟悉的一切——小蝶正在藥圃邊澆水,王嬸在灶間忙碌,荀青荀谷在檐下辯難藥材——這些都是她放不下的牽掛。

  「我需要兩日時間準備。」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容更改的決斷,「安排醫寓事務,備足藥材。待戲先生情況稍穩,我們便出發。」

  郭嘉知道這是她最後的底線,拱手肅然道:「嘉明白。這兩日,便不打擾先生了。」

  決定既下,林薇不再猶豫。她親自帶著小蝶和學徒清點藥材,將各類成藥分門別類打包。又與韓固密談,將醫寓防衛和對外聯絡鄭重相托。

  得知林薇又要遠行,小蝶的眼圈又紅了,扯著她的衣袖不肯放開。王嬸默默為她收拾行裝,不住地念叨著「路上小心」、「早些回來」。這份樸素的牽掛,讓林薇心中酸楚,卻更加堅定了信念——她必須為這個「家」尋一條更穩妥的路。

  兩日後,戲志才病情暫穩,但依舊虛弱得無法長途跋涉。與吳管家深談後,林薇決定將他暫時留在醫寓休養。

  臨行前的清晨,林薇獨自在院中站了很久。東方既白,朝霞染紅了天際。她深深看了一眼這片傾注心血的土地,將每一個細節刻在心底。

  「出發吧。」她對等候在旁的陳到和郭嘉說道。

  馬車再次駛上北去的官道,載著滿車藥材和一顆複雜的心。林薇回頭望去,醫寓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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