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潁川夜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郭嘉的別業靜臥於山坳之中,夜雨初歇,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廂房內,燈燭將林薇與郭嘉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搖曳不定。

  戲志才在經過林薇的緊急施治後,再次陷入昏睡,呼吸雖微弱卻暫且平穩。吳管家在旁守候,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憂色。

  林薇與郭嘉對坐案前,中間的粗陶酒壺已去了大半。

  「如此說來,林先生是借了兗州動盪與志才兄病重的東風,才得以離開譙郡那座軟牢?」郭嘉聽完林薇的簡述,指節輕輕叩擊桌面,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審時度勢,因勢利導,先生不僅醫術通神,這份機變,亦非常人可及。」

  「郭先生過譽,不過是求生之舉。」林薇語氣平靜,並未因他的稱讚而動搖,「倒是先生,為何會恰好在潁川邊界出現?」

  郭嘉執壺為林薇添了半杯酒,動作從容:「嘉雖閒散,卻也非兩耳不聞窗外事。兗州生亂,鄄城被圍,文若、仲德苦苦支撐,此等大事,豈能不知?」他放下酒壺,目光銳利起來,「更何況,志才兄前些時日,曾有信至。」

  林薇眸光微動:「戲先生在信中說了什麼?」

  「信很短,只言其病體恐難支,譙郡雖安,卻如困井,更憂鄄城局勢。」郭嘉的語氣淡了下來,卻帶著一絲沉重,「他末了提及,若有可能,望我能……哎,他那時便已知自身狀況,這是在為我尋路,也是為曹公薦才。」他頓了頓,看向林薇,話鋒一轉,「但他信中,也提到了你。」

  「我?」

  「他說,譙郡有一女神醫,名林薇,見識手段,皆非凡俗。若我得遇,當引為同道。」郭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如今一見,志才兄果然慧眼。先生於月旦評上之風采,嘉亦心嚮往之。」

  林薇並未接這客套話,直接問道:「所以,郭先生是打算應戲先生所請,前往鄄城?」

  「不錯。」郭嘉回答得乾脆利落,「而且,我希望林先生能與嘉同行。」

  終於點明了主題。林薇並不意外,只是反問:「為何?我志在行醫,潁川便是我選定的根基之地。鄄城兵凶戰危,於我何益?於醫道何益?」

  「根基?」郭嘉輕笑搖頭,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譏誚,「先生以為,潁川真是安穩的根基?荀文若或許能護你一時,但他如今自身難保。潁川各家,盤根錯節,今日捧你,明日便能因利棄你。先生一身驚世醫術,如同稚子懷金行於鬧市,若無真正強大的勢力庇護,遲早為人所制。袁紹、袁術,乃至劉表,其使者恐怕已在路上,他們招攬先生,會如曹公這邊,至少還有文若這般講些道理的人在,還是直接將先生鎖於深庭,專供其驅策?」

  「郭先生倒是坦率。」林薇看著他,這話說得赤裸,反而顯得真實。

  「與聰明人說話,無需遮掩。」郭嘉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爍著充滿算計卻又令人信服的光芒,「此亦於先生有利。此刻投資曹公,風險雖大,回報亦高。若曹公度過此劫,先生便是功臣元從,地位超然。屆時,先生想在潁川開設多大的醫館,傳授多少學徒,救治何地百姓,所能調動的資源與獲得的自主,豈是如今這般小心翼翼、仰人鼻息可比?」

  他精準地抓住了林薇的需求——不是權勢,而是行醫的自主權和更大的平台。

  「文若先生欲匡扶漢室,以仁德教化天下。」林薇忽然提及荀彧,目光清明地看著郭嘉,「那郭先生你呢?你輔佐曹公,所求為何?亦為漢室?」

  這是一個核心問題,關乎理念。

  郭嘉聞言,嗤笑一聲,帶著幾分疏狂:「漢室?四百載炎劉,氣數已盡,空留一副骨架罷了。文若兄心存漢室,其志可敬,然……未免有些執念了。」他眼神銳利如刀,「當此亂世,強者生,弱者亡。嘉所求,乃一明主,能納我之謀,成不世之功,展我胸中抱負!曹公用人不拘一格,唯才是舉,正對嘉之脾胃。至於這天下,是姓劉還是姓曹……」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幽深,「重要麼?重要的是,誰能結束這亂世,還天下一個秩序。而嘉,願做那個推動秩序建立的人,至於這秩序冠以何名,非我所計。所以,先生是欲以醫術,在這亂世中,於萬千生靈里,擇少數而救之?還是願借強者之勢,立下根基,將來或可建立醫者制度,推廣防疫之法,活天下之人?」郭嘉最終拋出了這個尖銳的問題,將選擇權交回給林薇,「前者,穩,然其效微;後者,險,然其功巨。如何抉擇,在乎先生一念之間。」

  房間內陷入沉寂,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就在這時,裡間傳來戲志才虛弱卻清晰了一些的聲音:「奉孝……林先生……你們……所言,我聽到了……」兩人連忙進去。

  戲志才靠在吳管家身上,臉色依舊灰敗,但眼神卻比之前清明不少,他看著郭嘉,又看看林薇,氣息微弱地說道:「奉孝……之言,雖……雖直白,卻……卻是實情。林先生……我知你仁心……然獨木難支……曹公……確是……當下……可選之人……你若隨奉孝同去……既是助他……亦是……為醫道……尋一更闊之路……我……我或許……也能撐著……再看一眼……鄄城……」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卻充滿了懇切與最後的期盼。這不僅僅是替曹操招攬,更是為兩位他認可的「同道」鋪路,也夾雜著一絲想重返故主身邊的渴望。

  郭嘉看向林薇,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她的決定。所有的利弊都已剖析清楚,戲志才也以病軀懇求,剩下的,就看林薇如何衡量風險與收益,如何定位她在這個亂世中的角色了。

  林薇看著榻上氣息奄奄卻目光懇切的戲志才,又看向眼前這位智計超群、將野心與算計都擺在明面上的郭奉孝,心中波瀾起伏。去鄄城,無疑是與虎謀皮,前途未卜。但留在潁川,真的就能如願嗎?郭嘉描繪的那個「借勢建立更大醫道平台」的可能性,的確具有難以抗拒的誘惑力。

  她沉吟良久,窗外傳來一聲遙遠的雞鳴,天邊已露出一線熹微。

  「戲先生需要靜養,但也需儘快用藥。我的藥材,多在襄城醫寓。」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堅定,「待抵達襄城,安頓好戲先生,補充完藥材……我便隨郭先生,往鄄城一行。」

  她沒有說投效,只說「一行」,留下了迴旋的餘地。但這對於郭嘉而言,已經足夠。

  郭嘉的眼中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他拱手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如此,嘉便靜候先生佳音。天明即出發,前往襄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