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一別滄海 囚身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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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停了停,望著遠處被霧氣半掩的林梢,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想家了。」

  距她被擄離大海,已過去整整三十七年。

  那時森林尚無「迷失」之名,只是尋常林野:松鼠在枝杈間竄跳,鹿群踏著晨露飲水,維京農夫趕著牛車穿林而過,車輪吱呀,炊煙裊裊。

  可當那道神光劈開海面,將她從溫暖的珊瑚宮硬生生扯出、擲入這陌生湖泊的剎那——

  一切就變了。

  試想,一個剛離襁褓的嬰孩,突然被扔進冰窟;一條游慣深洋的魚,一夜之間擱淺於枯潭——恐懼,何須理由?

  她醒來時,四顧皆是參天古木,風裡沒有鹹味,只有腐葉與濕土的氣息;岸上奔過的獸類,她從未見過;更無人知曉她是誰,更無人記得大海深處,曾有一座叫「汐鳴」的宮殿……

  她蜷在湖心礁石上,第一次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那麼響,那麼空。

  對塞壬而言,危急關頭,尖利的齒刃固然是本能的武器,但真正令大海屏息、讓陸地失語的,是她喉嚨里流淌出的歌——哪怕最稚嫩的幼年海妖輕啟雙唇,那聲音也能如潮水般漫過甲板,叫整船水手心甘情願鬆開纜繩,縱身躍入刺骨幽暗的深藍。

  而此刻站在楊玄面前的這位塞壬,正是族中千年難遇的至強者。她是海妖之王膝下第二位子嗣,甫一降生,喉間便奔涌著難以馴服的聲波之力——那日她初啼一聲,整片海域的航路便驟然死寂,羅盤失靈、桅杆斷裂,商船與戰艦接連沉沒,自此再無人敢靠近那片被稱作「靜音海」的水域。

  她墜入這片密林時,並未刻意吟唱,可音符早已隨呼吸自然逸散,在千萬株樹幹間穿梭跳躍,如溪流繞石、似風拂葉。不過片刻,整座森林便浸在她歌聲織就的薄霧裡。連那些只知向上瘋長、從不理會天光雨露的原始古木,也被這聲音悄然蠱惑。它們拔節、虬結、撐開濃蔭,短短數載,便將林冠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巨網——她厭惡陽光,那光芒灼在皮膚上,像一道道無形的鞭痕,抽得她脊背發緊、指尖發顫。

  她雖生於神話,卻活在人間煙火里:會餓,會倦,會因孤寂而低吟淺唱。於是她以歌為餌,引路人誤入歧途;維京人屢屢折戟於此,見進不見出,便私下稱此地為「迷失森林」——仿佛這林子真是一頭貪得無厭的活物,吞下人,便再不吐骨。

  「好。」楊玄應得乾脆,嗓音短而硬,像一塊剛砸進泥里的青磚,「可我怎麼信你?這交易,真能算數?」

  塞壬抬手,食指在左胸正中心緩緩畫了個十字,指尖泛起微弱的銀光:「我以『歸巢之誓』立約——若違其一,永世不得重返母親懷中。」

  楊玄攥緊掌心的醒夢石。最後一絲暖意正從石面悄然退去,那溫度如此真實,仿佛握著的不是石頭,而是剛離爐膛的一塊軟玉。他不再遲疑,揚手一擲——

  石子劃破夜色,拖出一道淡藍微光,如流星墜湖,「撲通」一聲,沉入墨色水面。

  塞壬旋身入水,動作輕捷如魚,指尖剛觸到石子,那抹藍光便倏然熄滅,仿佛被黑暗一口吞盡。

  四周重歸漆黑,濃得化不開。可不過幾息,楊玄忽覺頭頂有光滲落。他仰頭望去——只見層層疊疊的樹冠中央,竟裂開一道寬闊縫隙,星光如瀑傾瀉而下,漫天星斗清晰可辨,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捧清輝。

  森林入口處火光躍動,大秦將士舉著火把列陣而立。松脂燃燒的噼啪聲、黑煙裊裊升騰的軌跡、火苗在夜風裡搖曳的節奏,全都裹在涼夜裡,與遠處蟲鳴混作一片。

  「楊王進去整整一天了!從日頭當空等到星子滿天,咱們……是不是該進林子尋人了?!」劉老三在原地來回踱步,鞋底碾碎枯枝,已是第五十三次湊到王陽跟前發問。

  王陽病體初愈,氣色尚顯蒼白,可在這支軍隊裡,他如今便是楊玄不在時的定海神針。軍令未改,誰也不敢擅越半步。

  「信殿下。」王陽答得平穩,這是他第五十三次開口,可話音剛落,自己都怔了一瞬——後半句「要信殿下」,竟又順嘴溜了出來。

  若有人此刻掰開他緊握的右手,定會看見掌心全是冷汗,濕漉漉黏在皮膚上。他比誰都焦,比誰都想下令強攻。可楊玄臨行前那句「未見人出,寸步莫入」,字字如鐵釘楔進他耳中。軍令如山,豈容動搖?

  草叢深處,蟋蟀鼓翅高歌,歡快得不管不顧;一隻貓頭鷹蹲在斜前方的枯枝上,歪著腦袋,圓眼一眨不眨,打量這群舉著火把、滿臉焦灼的異鄉人。

  「不行不行,我看懸!」阿魯爾連連擺手,嘆氣搖頭,「早先我就勸過楊王,偏不聽啊!這下好了——人影都沒了!依我看,大伙兒收拾收拾,趁早回大秦吧!」話一出口,他忽然頓住,想起自己早已被維京驅逐,成了無根浮萍,忙又補上一句:「……順道捎上我。」

  「閉嘴!」

  劉老三和王陽幾乎是同時喝出聲,語氣斬釘截鐵。這話太毒,毒得像一把鈍刀子,割的是人心底最後一點希望——說楊王「沒了」,不等於說他已葬身林中?

  當然,倘若真到了那一步……劉老三他們也不會退。哪怕明知九死一生,也要闖進去,把楊王的遺骸一寸寸尋回來,讓他魂歸故土,馬革裹屍,也得是大秦的黃沙埋骨。

  「我們進去吧!」劉老三第五十四次開口,聲音已帶了懇求的顫音。他靴子已悄悄朝林口挪了半步,只要王陽再重複一遍「再等等」,他轉身就沖。

  ……

  王陽喉結上下一滾,嘴唇微張,卻遲遲沒發出聲。他向來沉得住氣,可此刻,連他自己都聽見了心底那根弦繃得吱呀作響。

  就在他指尖將松未松、眉峰將蹙未蹙的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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