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星象難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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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召您。」

  蒼老卻溫潤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李守不知何時已立於階下,身影被月光拉得細長,恭敬得近乎謙卑。他其實比大祭司年長五歲,可此刻低著頭,姿態卻像剛入宮的侍童。

  大祭司沒回頭,只將目光釘在星野深處,聲音冷得像冰面裂開的縫:「李守……陛下如今,信你幾分?」

  那語調里沒有溫度,只有居高俯視的審視,仿佛在問一隻狗——主人賞你幾塊骨頭了?

  李守卻連眼皮都沒抬,腰彎得更深了些,右手已探入懷中,緩緩掏出一條項鍊:粗麻繩串著三枚暗青色盧恩符石,石面磨得溫潤發亮,顯然日日摩挲。「回大人,六成。全賴您賜的護心符鏈——我貼身戴著,睡覺也不摘。」

  大祭司終於側過半張臉。月光掠過他眼底,那裡沒一絲波瀾,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滿意。這符鏈是他親手所刻,紋路藏了「信契之咒」,戴者越誠,受者越信。乞丐戴上它,也能讓國王多看他三眼;而李守,正一步步把那三眼,變成六眼,再變成九眼……

  他早認定了此人——當年李守初入王城,在城堡大廳外跪了整夜,只為求見他一面。見面第一句話不是求官,不是訴苦,而是單膝觸地,掌心覆額:「我願為大人喉舌,代您開口;願為大人影子,替您行走。」

  從此,羅洛大帝身邊多了個「老秦謀士」,而觀星台深處,多了個真正執棋的人。

  李守不是顧問,是引線;羅洛不是君主,是提線木偶。他讓羅洛覺得每道軍令都是自己拍板,每次決斷都源於雄心——可那些深夜批紅的奏章、突然調防的邊軍、對大秦步步緊逼的圍剿……哪一筆,不是大祭司在星圖上劃下的暗痕?

  李守是影,羅洛是殼,而大祭司,才是藏在殼裡的那隻手。

  他要的從來不是「受人敬仰」的祭司冠冕,而是王座上那頂無人敢直視的鐵荊棘王冠。

  「嗯……尚可。」大祭司終於轉身,袍角掃過寒風,「走吧,去見陛下。」

  臨行前,他又仰頭望了一眼星空。

  依舊亂。

  可沒關係。

  天機若亂,他便親手重寫。

  金碧輝煌的大廳里,一盞盞琉璃宮燈泛著柔和的鵝黃光暈,暖意如薄紗般裹住四壁,連空氣都顯得格外溫潤。

  羅洛大帝早已端坐於高階王座之上,身姿如山嶽般沉穩。近旁執戟守衛的維京戰士們垂眸肅立,神色平靜——這景象他們早已司空見慣。在整片北境凍土與峽灣之間,羅洛大帝便是至高無上的雷霆與霜火,是戰斧劈開迷霧時最先映出的寒光。向來只有臣民屏息候召,何曾見過他靜坐久等?除非……等的是那位能聽見諸神低語的人。

  ——大祭司。

  唯有他,能借星軌叩問英靈殿的迴響,能以骨笛喚來祖先踏雪而歸。他在維京人心中,不是輔政之臣,而是信仰本身;不是第二號權柄者,而是靈魂所向的燈塔。

  可無人知曉,這盞燈塔早已悄然調轉了光的方向——它不再只為照徹他人前路,更在暗中丈量王座的高度。

  「吱呀——」

  厚重的橡木大門被緩緩推開,一道修長身影踏著光影交界處走了進來。白袍垂地,銀髮如霜,步履不疾不徐,卻似踩在時間縫隙里。他抬眼望向王座,目光澄澈而深不可測,仿佛一眼就能看穿百年風雪、千載潮汐。

  「陛下召見,不知有何要事,需勞煩老朽親至?」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越,像山澗碎冰落入幽潭,餘韻悠長。

  羅洛大帝微微頷首,姿態謙恭得近乎鄭重:「大祭司,我想知道——大秦那支軍隊,入了迷失森林之後,運勢如何?」

  這話出口時,他下意識攥緊了扶手。對神明懷有本能敬畏的維京人,從不會輕慢能通天達地之人;而上一次,大祭司引動雷雲撕裂蒼穹,讓三十六位先祖英靈踏著金光降世——那一幕至今刻在他骨頭上。若真能再親眼見一見那些披甲持矛的舊日英雄,說不定其中就站著自己祖父的身影……單是念頭一轉,他喉頭便滾過一陣灼熱。

  「抱歉,陛下。」大祭司輕輕搖頭,眉間微蹙,「星圖紊亂,星軌偏移,我尋遍夜穹,未見一絲徵兆,更無法推演大秦軍勢之走向。」

  「什麼?」羅洛大帝猛地坐直身體,聲音陡然繃緊,「你……從未失准過。」

  的確。自維京部族立下祭司之職以來,王問即答,言出必應。從沒有哪一次,是空手而歸。

  「但星辰確有異動。」大祭司頓了頓,目光沉靜如古井,「只是路徑反常,軌跡難辨——唯有一線微光,固執地亮著。」


  「什麼光?」羅洛大帝脫口而出,心跳已快過戰鼓。

  大祭司靜靜看著他,忽然抬手,指尖朝地面虛按了一下:「請陛下允諾——聽罷此言,不動怒,不妄行。」

  這話一落,連角落裡掃地的老僕都停了帚,悄悄退後半步。

  二十年前那場震塌東廊的暴怒,所有人仍記得:一條噩訊傳來,羅洛大帝仰天咆哮,轉身連擊三柱——那可是三人合抱的黑鐵樺木巨柱!拳風過處,木屑如雪崩,整座大廳簌簌發抖,連屋頂積塵都簌簌落下。

  「好。」羅洛大帝只吐一字,肩背卻已繃成一張拉滿的硬弓。

  大祭司不再遲疑,聲音平緩如常,卻重如隕鐵墜地:

  「楊玄,將至奧斯都。」

  「轟——!!!」

  一聲炸雷般的巨響轟然炸開,不是來自天際,而是自羅洛大帝胸腔迸出!整座城堡隨之震顫,吊燈搖晃,燭火狂跳,連石縫裡的苔蘚都仿佛在簌簌發抖。

  掃地的老僕早縮進壁龕,雙手死死捂住耳朵。他知道——主人又怒了。

  上一次這般震怒,還是二十三年前。那時王座廳的彩窗全碎,青銅鹿角燈砸進地磚,連地龍暖道都被震裂三處。而今日……

  王座塌了。

  不是傾倒,不是歪斜——是整張由精金鍛打、符文銘刻、承過三代帝王加冕之重的王座,在羅洛大帝起身剎那,被他掌心一股無形之力震得寸寸龜裂!金粉混著碎石簌簌滑落,露出底下早已朽蝕千年的古木胎骨——原來再堅硬的金屬,也扛不住人心裡燒紅的岩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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