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虛空夜襲,無聲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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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星城,夜色如墨。

  海風裹挾著濕鹹的氣息,穿過繁華的街道,卻吹不散那股籠罩在城市上空、名為「貪婪」的躁動。

  城南一處偏僻的租賃洞府中,陳平安盤膝坐於蒲團之上。他並未點燈,整個人隱沒在黑暗裡,唯有一雙眸子在夜色中閃爍著冷靜而幽深的光芒。

  在他面前,兩尊高大的人形傀儡靜靜佇立。

  那是「玄一」與「玄二」。

  經過在那處絕靈之地的虛空亂流洗禮,又吞噬了大量虛空星鐵礦石後,這兩具道兵的外表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本暗紅色的煞氣內斂入骨,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灰撲撲、毫無光澤的岩石質感表皮。它們站在那裡,就像是兩塊毫無生氣的死石,沒有一絲靈力波動外泄,甚至連空氣的流動在經過它們身邊時,都會出現詭異的停滯。

  「巨鯨幫……」

  陳平安低聲自語,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白日裡四海商會的示弱,就像是向海里撒下的一把帶血的餌料。巨鯨幫這頭貪婪的鯊魚果然沒有讓人失望,不僅全盤吞下了那兩條航線,更是在今夜大擺慶功宴。

  「若是讓你們睡得太安穩,這戲就唱不下去了。」

  陳平安單手掐訣,一道晦澀的神念波動瞬間沒入兩具道兵的眉心。

  「去吧。」

  他沒有起身,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記住,只要人頭和儲物袋。動靜……越小越好。」

  兩具道兵那雙原本死寂的灰瞳中,驟然閃過一絲幽芒。

  下一刻,空間微微扭曲。

  沒有風聲,沒有遁光。玄一與玄二的身影,就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畫,毫無徵兆地憑空消失在密室之中。

  這就是「虛空煞兵」最恐怖的能力——虛空挪移。

  ……

  翠雲樓,天星城最富銷金窟。

  此時已是深夜,但樓內依舊燈火通明,絲竹之聲不絕於耳。頂層的豪華包廂內,酒香與脂粉氣混雜在一起,令人迷醉。

  「喝!都給本少爺喝!」

  一名身穿錦袍、面容輕浮的青年修士正高舉酒杯,滿臉通紅地吆喝著。他懷裡摟著兩名嬌艷的女修,腳下踩著一隻不知名妖獸皮製成的軟塌,神態囂張至極。

  此人正是巨鯨幫幫主「裂海狂鯊」的獨子,沙通天。

  「少幫主好酒量!」

  下首陪坐的幾名築基期護衛連忙舉杯奉承,「如今四海商會那幫軟腳蝦已經認慫,咱們巨鯨幫獨霸外海指日可待!到時候,這天星城的靈石還不都是少幫主您的?」

  「哼,四海商會?」

  沙通天冷笑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那陳元夕不過是個守成的庸才,若是那個什麼『古長老』不識相,本少爺遲早讓人把他那把老骨頭拆了餵魚!」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枚儲物袋,得意洋洋地拍在桌上。

  「看見沒?這是今天剛從他們船上截下來的『赤火珊瑚』,成色極品!老頭子說了,只要這次攀上了極陰祖師的高枝,以後咱們在亂星海,那就是橫著走!」

  眾護衛看著那鼓囊囊的儲物袋,眼中閃過貪婪之色,馬屁拍得更響了。

  包廂外,翠雲樓的防禦大陣正閃爍著淡淡的靈光。

  這是一套名為「金光鎖雲陣」的高階陣法,足以抵擋數名築基後期修士的強攻,哪怕是結丹期修士想要破陣,也得費上一番手腳,鬧出不小的動靜。

  這也是沙通天敢如此肆無忌憚的底氣所在。

  然而,他並不知道,對於某些特殊的存在來說,這所謂的銅牆鐵壁,不過是一層雖有若無的薄紙。

  包廂角落,一處原本空無一物的陰影里,空氣突然發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扭曲。

  就像是水面上泛起的一道漣漪。

  沒有任何靈力波動觸發布防的警報。

  兩個灰色的身影,如同從虛無中走出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房間之內。

  正是玄一與玄二。

  它們身上那種源自「虛空星鐵」的特性,讓它們在穿過陣法光幕時,就像是穿過了一層水簾,只是激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紋,隨即便恢復如初。

  喧鬧的包廂內,無人察覺死神的降臨。


  沙通天還在大聲嘲笑著四海商會的懦弱,唾沫橫飛。

  陳平安並沒有親臨現場,但他通過附著在道兵身上的神念,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真吵。」

  他在心中淡漠地評價了一句。

  意念一動。

  玄一動了。

  它沒有使用任何法術,也沒有祭出任何法寶。它只是邁出一步,那覆蓋著岩石般角質的大手,如同鐵鉗一般,無聲無息地探向了沙通天的後頸。

  與此同時,玄二的身影一晃,化作一道灰色的殘影,掠向了那四名正在狂飲的築基護衛。

  「少幫主,這酒……」

  一名正對著沙通天的護衛,臉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沙通天身後那個突然冒出來的灰色怪物,喉嚨里發出一聲渾濁的「咯咯」聲。

  「怎麼了?見鬼了?」

  沙通天不滿地嘟囔著,正要回頭。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在嘈雜的絲竹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沙通天的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了一邊。他臉上的囂張表情甚至還沒來得及褪去,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裡,只剩下了一片茫然的死灰。

  直到死,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玄一鬆開手,沙通天的屍體軟綿綿地滑落,剛好倒在他那張引以為傲的獸皮軟塌上。

  「啊——!」

  懷中的女修終於反應過來,剛要發出尖叫。

  玄一那冰冷的目光掃過,一股源自生命層次的恐怖煞氣瞬間籠罩了她們。兩名女修雙眼一翻,竟是直接被嚇暈了過去。

  另一邊,戰鬥——如果這能稱之為戰鬥的話——也已經結束了。

  四名築基初期的護衛,在擁有金丹級肉身力量且神出鬼沒的玄二面前,就像是幾隻待宰的小雞。

  他們甚至沒來得及祭出護身法器,便被玄二那雙足以撕裂金石的利爪,精準地捏碎了喉骨或心臟。

  從現身到結束,不過三息。

  包廂內的樂師和舞女早已嚇得癱軟在地,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玄一沒有理會這些凡人。

  它動作機械而精準地彎下腰,一把扯下沙通天腰間的儲物袋,又將那幾名護衛身上的財物搜刮一空。

  隨後,它從懷中取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寫滿了字跡的宣紙。

  那是四海商會被劫貨物的清單。

  玄一將清單輕輕放在沙通天尚有餘溫的屍體旁,又在上面壓了一塊四海商會特有的「壓艙石」。

  做完這一切,兩具道兵互相對視一眼。

  「嗡——」

  空間再次扭曲。

  它們的身影,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空氣中。

  只留下一屋子的死屍,和滿地狼藉的酒菜。

  ……

  租賃洞府內。

  陳平安緩緩睜開雙眼,手中把玩著兩枚剛剛傳送回來的儲物袋。

  「這就結束了?」

  他搖了搖頭,似乎對這毫無挑戰性的過程感到一絲乏味。但這就是「苟」道的精髓——能用絕對的實力碾壓,就絕不給對方任何喘息和反撲的機會。

  「接下來,就看巨鯨幫怎麼接招了。」

  陳平安並沒有急著查看戰利品,而是先將那張寫有貨物清單的紙條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那是陽謀。

  既然你們敢搶,那我就敢殺。而且是無聲無息、讓你們連兇手是誰都摸不著頭腦的殺。這種未知的恐懼,比正面的廝殺更讓人膽寒。

  「不過……」

  陳平安掂了掂手中那個屬於沙通天的儲物袋,神識如尖錐般刺破了上面的禁制。

  「嘩啦。」

  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倒了出來。

  靈石、丹藥、法器、女人的肚兜……這沙通天的身家倒是豐厚,光是中品靈石就有數百塊,看來平日裡沒少搜刮油水。


  陳平安面無表情地將這些東西分門別類。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這些只不過是錦上添花。

  就在他準備將一堆看似雜物的玉簡和令牌收起時,他的動作突然一頓。

  在雜物堆的底部,一塊只有巴掌大小、通體呈現出古舊蒼黃色的殘破玉片,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玉片看起來毫不起眼,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某件器物上強行掰下來的,表面還沾染著些許陳年的污垢。

  當陳平安的目光落在那玉片上時,他懷中那面一直沉寂的「黑鐵鏡」,竟然毫無徵兆地微微震顫了一下。

  「嗯?」

  陳平安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黑鐵鏡乃是他在葬劍域中得來的異寶,雖然破損嚴重,但靈性極高,對空間和某些特殊的高階寶物有著極強的感應。

  能引起它的反應,這玉片絕不簡單。

  陳平安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夾起那塊玉片。

  入手微涼,並未感到什麼異常的靈力波動。但他運足目力,仔細觀察玉片表面的紋路。

  那是一些極其微小、若非用神識細看根本無法察覺的線條。

  線條勾勒出的,似乎是一幅殘缺的地圖。

  山川、河流、還有一個模糊的宮殿輪廓。

  而在那宮殿的上方,刻著兩個極為古老的篆字,雖然只剩下半邊,但陳平安憑藉著深厚的古文造詣,還是勉強辨認了出來。

  「虛……天……」

  陳平安喃喃自語,瞳孔猛地一縮。

  「虛天?難道是……」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亂星海中那個最為神秘、也最為兇險的傳說。

  三百年一開,號稱亂星海第一秘境,內藏無數上古重寶,甚至有傳說中通天靈寶存在的——虛天殿!

  「虛天殘圖!」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一般在陳平安腦海中炸響。

  這沙通天手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要知道,虛天殘圖乃是進入虛天殿內殿的關鍵信物,每一塊流出,都會引起元嬰老怪們的瘋狂爭奪。區區一個結丹期幫派的少主,何德何能擁有此物?

  「除非……這是個燙手山芋。」

  陳平安的思維飛速運轉,瞬間聯想到了許多。

  「巨鯨幫攀附極陰祖師……逆星盟的動作……虛天殿即將開啟的傳聞……」

  一條隱秘的線索,似乎正在將這些看似無關的事情串聯起來。

  「極陰祖師……他想要這塊圖?」

  陳平安眼中精光閃爍。

  如果是這樣,那這塊玉片,就不再是一件寶物,而是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但同時,這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緣。

  虛天殿內,有「補天丹」。

  那是傳說中能夠洗筋伐髓、彌補靈根資質,增加三成結嬰機率的逆天神藥!

  對於像陳平安這樣資質普通、全靠算計和資源堆上來的修士來說,補天丹的誘惑,甚至比通天靈寶還要大。

  「結嬰之機……」

  陳平安握緊了手中的殘圖,指節微微發白。

  原本他只是想通過商戰搞點靈石,順便打擊一下對手。沒想到,竟然釣出了這麼一條大魚。

  「這東西,不能留在我手裡,至少現在不能。」

  陳平安迅速做出了判斷。

  這塊殘圖上有極陰祖師或者其他老怪留下的印記也說不定。若是帶在身上,無異於找死。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黑鐵鏡。

  「既然你能感應到它,那你能不能……吞了它?」

  陳平安試探性地將殘圖貼在黑鐵鏡那道最深的裂縫上。

  「嗡——」

  黑鐵鏡裂縫中的暗金色光芒,驟然一亮。

  就像是餓死鬼看到了滿漢全席。

  一股吸力憑空而生,那塊看似堅不可摧的古舊玉片,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最後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沒入了黑鐵鏡的裂縫之中!


  與此同時,黑鐵鏡的鏡面上,原本模糊不清的影像一陣扭曲。

  片刻後,一幅清晰的、帶有標註的立體地圖,浮現在鏡面之上。

  那正是——虛天殿的外圍禁製圖!

  而且,其中一條路線上,還被特別標註了一個紅點。

  「吞噬……解析?」

  陳平安看著這一幕,心中狂喜。

  黑鐵鏡不僅吞了殘圖,還將其中的信息完美地提取了出來,甚至屏蔽了原本可能存在的所有追蹤印記!

  「好寶貝!」

  陳平安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鏡面。

  有了這東西,他便等於擁有了在這個亂世中渾水摸魚的最大底牌。

  「極陰老怪,巨鯨幫,逆星盟……」

  陳平安收起鏡子,目光望向窗外那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

  翌日清晨。

  一聲驚恐的尖叫,打破了翠雲樓的寧靜。

  緊接著,巨鯨幫少幫主慘死青樓,屍體旁擺放著四海商會貨物清單的消息,如同一場颶風,瞬間席捲了整個天星城。

  所有人都驚呆了。

  誰也沒想到,那個前幾天還在示弱、甚至開始變賣家產的四海商會,反擊竟然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如此之……詭異。

  沒有任何打鬥痕跡,沒有任何法力殘留。

  那個平日裡前呼後擁、本身也有築基後期修為的沙通天,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被人捏斷了脖子。

  恐懼,開始在巨鯨幫的每一個幫眾心中蔓延。

  他們不怕明刀明槍的廝殺,但這種看不見的死神,才是最讓人崩潰的。

  而在四海商會的後堂。

  陳元夕聽著手下暗探傳回的消息,震驚得手中的茶杯都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個正坐在角落裡,悠閒地品著茶、一臉人畜無害的「古三通」。

  「仙祖……這……這是您做的?」

  陳平安吹了吹浮在茶水上的茶葉,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我昨晚一直在房裡睡覺,哪也沒去。」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說道:

  「不過,既然巨鯨幫遭了『天譴』,那咱們是不是該……去慰問一下?」

  「傳令下去,商會今日起,『含淚』漲價。那些之前被他們搶走的航線,咱們……也該拿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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