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廢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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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地的風,卷著血腥味和焦糊氣,從破敗的窗欞縫隙里鑽進來,嗆得陸沉喉嚨發癢。

  他已經在這間廢棄的雜物院裡躲了三天。

  三天裡,他像一隻被堵在洞裡的耗子,聽著外面從喊殺震天,到漸漸稀落,再到如今死一樣的寂靜。

  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著不安。

  他貼著滿是灰塵的牆壁,側耳傾聽。遠處,隱約有風雷之聲,那是驚雷谷的功法動靜。偶爾,還夾雜著幾聲悽厲的慘叫,但很快就斷了。

  玄鷹堡,完了。

  這個念頭如同冰渣,刺得他心臟一陣抽痛。

  堡主和雷萬壑都不見了,陳平安也死了。他壓上一切的豪賭,輸得一敗塗地。

  嘴唇乾裂得像起皺的樹皮,他舔了舔,嘗到一絲鐵鏽般的血味。下一步該怎麼辦?逃?往哪兒逃?驚雷谷的人會放過他這個執法堂堂主?

  就在絕望如潮水般即將沒頂的瞬間,他胸口處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灼熱。

  嗡……

  陸沉渾身一僵,像是被蠍子蜇了,猛地伸手入懷,掏出一枚溫熱的玉符。

  是那枚傳音符,陳平安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

  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指尖抑制不住地顫抖,陸沉幾乎捏不穩這片薄薄的玉。他咬破舌尖,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分出一縷殘存的法力,小心翼翼地探了進去。

  一個沒有絲毫情緒波動的聲音,仿佛貼著他的耳膜,直接在腦子裡響起。

  「想活,按我說的做。」

  ……

  半個時辰後。

  一股令人心悸的靈力波動,毫無徵兆地從主城中心區域沖天而起。

  陸沉幾乎是同一時間撲倒在地,雙手死死抱住頭顱。

  沒有聲音。

  眼前先是一片白,白得讓他瞬間瞎了。緊接著,整個世界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猛地一捏!

  「轟——!!!!」

  遲來的巨響,才化作撕裂耳膜的雷霆。

  大地如同篩糠般劇烈抖動,他藏身的這間破屋,屋頂的瓦片「噼里啪啦」地砸落,土牆瞬間布滿蛛網般的裂痕。一股沛然莫御的衝擊力撞在牆上,整面牆壁轟然倒塌,將他狠狠地拍進了地里。

  喉頭一甜,一口血噴了出來,意識瞬間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劇烈的咳嗽聲將他從昏沉中嗆醒。

  「咳……咳咳!」

  他掙扎著推開壓在身上的碎石和斷梁,從一個半塌的土坑裡爬了出來。

  放眼望去,滿目瘡痍。

  曾經象徵玄鷹堡百年威嚴的堡主大殿,已經消失無蹤,原地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坑洞,邊緣還在琉璃化。方圓數里,儘是斷壁殘垣,焦黑的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嵌在廢墟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蛋白質燒焦的惡臭。

  地獄,不過如此。

  陸沉踉蹌了一下,扶住身邊一截斷牆才沒有倒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是血,衣衫襤褸,左臂更是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但在他身後,一具通體漆黑的人形道兵,胸口破開一個臉盆大的窟窿,邊緣還在緩緩融化,冒著青煙。正是這具道兵,在最後關頭護住了他的要害。

  陸沉深吸了一口氣,那混雜著焦土、硫磺和血腥的空氣,嗆得他肺葉生疼,卻讓他感到一種扭曲的快意。

  他攤開右手。

  掌心裡,是一份用特殊獸皮製成的「遺命」,上面故意蹭染的暗色血跡,還帶著一絲屬於雷萬壑的、獨有的雷屬性靈力氣息。

  「堡主……走火入魔……」

  「副堡主……為護全城……臨死傳位於我……」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將排演了無數遍的詞句又念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時機到了。

  他抓著那份「遺命」,在那具殘破道兵的「護衛」下,一瘸一拐,朝著廢墟中人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牽動著傷口,劇痛無比,卻也讓他臉上的悲壯之色顯得愈發真實。


  很快,幾道同樣狼狽的身影發現了他。

  「是陸堂主!」

  「陸沉?他沒死?快看他身後的道兵,那是……雷副堡主的貼身護衛!」

  「他手裡拿的是什麼?」

  幾名倖存的長老,眼中帶著驚疑與戒備,慢慢圍了上來。當他們看清陸沉悽慘的模樣,以及那具破損嚴重的道兵時,臉上的戒備漸漸被震驚所取代。

  陸沉嘴唇哆嗦著,他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內側的傷口,劇痛之下,兩行混合著灰塵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聲音嘶啞,仿佛破鑼。

  「諸位長老……堡主他……走火入魔,與副堡主……同歸於盡了……」

  「這,是副堡主臨終前,親手交給我的……遺命!」

  他用盡全身力氣,高高舉起了那份獸皮。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那熟悉的法力印記,那暗含雷霆之力的字跡,絕不是能夠輕易偽造的!

  「……今,玄鷹堡危在旦夕,吾以副堡主之名,傳位於執法堂堂主陸沉。望其……戴罪立功,重整山河……」

  遺命的內容不長,卻像一記記重錘,砸在每個倖存者的心頭。

  傳位給陸沉?

  那個修為被廢,被當成棄子的陸沉?

  一名性子急的長老下意識就想開口反駁,可話到嘴邊,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陸沉身邊那具雖已殘破,但依舊散發著結丹期威壓的道兵,又瞥了一眼城外,驚雷谷那些人被剛才的爆炸所懾,暫時停住了攻勢,但誰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再次攻來。

  現在,玄鷹堡需要一個能站出來說話的人。

  哪怕這個人,是陸沉。

  陸沉將所有人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中冷笑,臉上卻更顯悲戚。他身子一晃,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氣息瞬間萎靡下去。

  「驚雷谷……欺人太甚!」

  「我陸沉,今日在此立誓,願以這副殘軀,與玄鷹堡……共存亡!」

  聲音在法力的催動下,傳遍了這片不大的廢墟,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決絕。

  殘存的弟子們,麻木的臉上漸漸有了一絲神采。他們看著這位「臨危受命」的新堡主,仿佛在溺水之時,抓住了一根稻草。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是堡內資格最老的長老,他沉默了足足十息,終於上前一步,單膝跪倒。

  「我等……參見堡主!」

  他的聲音乾澀,卻仿佛一個信號。

  「參見堡主!」

  呼啦啦,還站著的修士,跪倒了一片。

  陸沉站在高處,迎著廢墟上或敬畏、或懷疑、或期盼的目光,緩緩挺直了那本因傷勢而佝僂的腰杆。

  從現在起,他不再是那隻陰溝里的耗子。

  然而,他這口氣還沒松到底,那名帶頭下跪的老長老便抬起頭,滿是褶子的臉上寫滿了焦灼。

  「堡主,驚雷谷大軍未退,可堡內庫藏……早已被亂兵趁火打劫,搬運一空。我等……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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