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燈下殘卷,補綴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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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得了丹堂的「意外之賞」後,吳師兄待陳平的態度便進入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他依舊是那個頤指氣使的管事,陳平也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的老僕。但吳師兄已不再刁難他,甚至會有意無意地,將一些清掃宗門公共區域的輕省活計交到他的手上。

  這正中了陳平的下懷。

  他利用這些機會,以一個清掃僕役的最完美偽裝,將自己的活動範圍從藥園擴大到了外門弟子日常起居的邊緣區域。

  他的「撿漏」,也從單純的藥渣擴展到了更廣闊的領域。

  外門弟子的垃圾堆成了他新的寶山。他總能從那些被隨意丟棄的廢紙、破布、碎瓷片中,找到對自己有用的東西。

  有時是一角被當成引火物的、寫著幾個丹方的廢棄紙張;有時是一塊被弟子們用來墊桌腳的、蘊含著微弱金屬性靈氣的「廢礦石」。

  最大的收穫,依舊是那本《常見靈草圖譜》的殘頁。在近半年的時間裡,他又陸陸續續地從不同的角落搜集到了五六張新的殘頁。

  今夜,又是一個無月之夜。

  子時已過,木屋裡鼾聲如雷。同住的幾個老雜役早已在白日繁重的勞作中耗盡所有精力,陷入了沉沉的夢鄉。

  陳平卻悄無聲息地坐了起來。

  他沒有點燈,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用黏土自製的小碗,碗裡盛著一點凝固的、取自庖廚廢棄的靈獸油脂。他用火石小心翼翼地點燃了那根用草芯做成的燈芯。

  一朵只有豆粒大小、光亮微弱卻毫無煙氣的火苗緩緩亮起,在他身前投下了一小片僅能照亮雙手的昏黃光暈。

  在這片絕對私密的光暈中,他從床鋪最深處的夾層里,取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

  一層層揭開,露出的,是十幾張大小不一、顏色各異、殘破不堪的紙頁。

  這便是他這大半年來所有的「知識」積累。

  今夜,他要做的不是修行,而是將這些散落的「乾坤」重新補綴起來。

  他取出了自己的工具:沒有名貴道具,只有一根被打磨得極為光滑的竹製鑷子,一支用狼毫廢筆頭重新綁紮的細毛刷,以及一小碗用他自己口糧里的米湯熬製成的粘稠漿糊。

  他將所有的殘頁在床板上小心翼翼地攤開,如同一個面對著一盤絕世殘局的棋手。

  他的神情專注而虔誠。

  他先是「分類」。根據每一張殘頁的紙質纖維、墨色深淺以及撕裂邊緣的痕跡,將它們一一進行比對、歸類。這份眼力,是他過去三十年在當鋪里鑑定過上萬件古玩字畫才練就的本能。

  然後是「拼接」。他用竹鑷夾起一片殘頁,在另一片殘頁的斷口處反覆比對,尋找那唯一正確的、可以完美契合的紋路。

  最後是「修復」。他用細毛刷蘸取一點點米湯漿糊,均勻地塗抹在紙頁的粘合處。動作輕柔得仿佛不是在粘合紙張,而是在為一件絕世珍品縫合創口。

  時間,在這間黑暗的木屋裡仿佛已經失去了意義。

  窗外寒風呼嘯,屋內燈火如豆。

  一個鬚髮皆白、身穿灰色僕役服的老者,正俯身於一張冰冷的床板上,用最簡陋的工具,做著一件與他身份截然不符的、精細無比的工作。

  他的雙手布滿了勞作留下的老繭與傷痕,但在那昏黃的燈火下,卻顯得異常穩定、靈巧。

  這雙手,曾鑑定過價值連城的珠寶,也曾翻揀過骯髒不堪的垃圾。

  如今,它正在修復著自己通往長生大道的殘缺地圖。

  當東方天際泛起第一絲魚肚白時,陳平終於直起了他那早已僵硬的腰。

  在他的面前,一本由十幾張殘頁拼接而成、雖布滿了補丁和水漬、卻已然相對完整的薄薄書冊,靜靜地躺在那裡。他甚至用堅韌的草纖維,為它做了最簡單的線裝。

  《常見靈草圖譜》。

  他輕輕地撫摸著那凹凸不平的封面,眼中沒有狂喜,只有一種如深潭般的、滿足的平靜。

  他回首自己進入流雲宗的這兩年。從最初的惶恐,到發現藥渣的驚喜,再到被吳師兄刁難時的隱忍,以及此刻的這份安寧。

  他愈發清晰地認識到了自己的「道」。

  他不是那些光芒萬丈的天才,也不是手握逆天法寶的氣運之子。他只是一個行走在陰影中的、沉默的撿漏人。


  在驕傲者的眼中,垃圾永遠是垃圾。

  但在智者的眼中,垃圾只是被放錯了位置的資源。

  他吹熄了豆燈,將那本補綴好的「秘籍」重新珍而重之地藏好。

  他沒有睡去,而是走到了那扇滿是裂紋的木窗前,向外望去。

  遠處是流雲宗內門所在的方向。即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那裡依舊有幾座高聳的樓閣,點綴著徹夜不息的璀璨燈火。

  那燈火如同墜落凡間的星辰,代表著這個世界舞台的中心,代表著權勢、力量與無盡的資源。

  陳平的目光在那些星光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眼中沒有羨慕,沒有嫉妒,更沒有絲毫的渴望。那是一種純粹的、冷靜的、仿佛在欣賞一幅與自己無關的畫卷般的審視。

  他知道,自己的路不在那裡。

  那些星光是這個世界舞台的中心。而他陳平,則甘願做這舞台之下最黑暗、最安靜的看客。

  看客,往往比台上的伶人,活得更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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