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金蟬脫殼,了斷塵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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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一條道路在眼前清晰地鋪展開時,陳平安素來不是個會猶豫的人。

  接下來的一個月,周記當鋪的生意依舊,燕尾城的日月照常輪轉,唯有陳平安自己知道,他正在為自己的人生,布下一局最精妙、也最關鍵的收官之棋。

  這盤棋的第一步,便是處理掉「周記當鋪」這個他經營了半生,如今卻已然成為最大束縛的「家業」。

  他差人捎信,將自己在鄉下的一個遠房侄子陳守義,叫來了城裡。

  陳守義是個三十出頭的莊稼漢,為人老實本分,只是時運不濟,家裡田地去年被一場洪水給沖了,日子過得頗為艱難。

  在當鋪的後堂,陳平安親自沏了一壺熱茶,推到有些局促不安的侄子面前。

  「守義啊,」他用一種略帶疲憊的語氣,緩緩開口,「我今年,五十有三了。這當鋪的迎來送往,看了三十年,也看累了。」

  陳守義連忙道:「三叔公說哪裡話,您身子骨還硬朗著呢。」

  「不硬朗嘍。」陳平安擺了擺手,輕輕咳嗽了兩聲,「夜裡總是睡不安穩,這腰,這腿,一到陰雨天就疼得厲害。最近總是夢見小時候在村里摸魚掏鳥蛋的光景……人老了,就容易想家。我尋思著,也是時候回鄉下,找個清淨地方,頤養天年了。」

  這番話,半真半假。身體的變化是真,思鄉的情緒是假,但組合在一起,聽在陳守義耳中,便是再真實不過的、人之常情。

  「三叔公,這……」

  「你別急,聽我說完。」陳平安呷了口茶,繼續道,「我膝下無兒無女,這當鋪總得有個著落。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心性穩重,我信得過。我的意思是,這家鋪子,便交由你來打理。你給我三百兩銀子,就當是圓了我回鄉置辦田產的念想,也免得你日後落下一個白占叔父家業的名聲。你看如何?」

  三百兩,盤下這麼一家地段尚可、生意穩定的當鋪,說是半賣半送也不為過。陳守義驚得站了起來,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喜與感激。

  陳平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不是在「消失」,而是在「傳承」,是在「提攜後輩」。這樣一來,他離開的動機,便顯得合情合理,甚至還帶著幾分高尚。

  接下來的日子,他開始有條不紊地,為自己的「告老還鄉」編織一個天衣無縫的背景。

  他會在和街坊閒聊時,有意無意地抱怨自己的身體大不如前,會說起「落葉歸根」的道理。

  他會在茶館裡,向那些走南闖北的商隊,故作不經意地打聽返回他那早已不存在的「故鄉」的路途與盤纏。

  他甚至真的寫了兩封家書,信中滿是對故土的思念,然後花了幾十文錢,鄭重地託付給一個即將遠行的客商,請他「務必」帶到。

  整個燕尾城,在他有意無意的經營下,都知道了——周記當鋪的陳朝奉,辛苦了一輩子,如今萌生退意,準備回鄉養老了。人們對此的反應,多是感慨與祝福,無人覺得有任何不妥。

  在處理完這些「面子」上的事後,陳平安開始著手清理自己的「里子」。

  那些他珍藏了半生的孤本善本,是他最大的心頭好,也是最大的隱患。他沒有將它們留給侄子,而是在半個多月的時間裡,分批次地,賣給了城中不同的書鋪和一些相熟的讀書人。每一批只賣幾本,價格公道,從不貪求。

  曾經的書房,漸漸空了。

  最後一個有月的夜晚,他去了泥瓶巷的秘密藥圃。

  院中的草藥,在他兩年來的精心照料下,長勢喜人。他沒有半分留戀,將所有成熟的植株,全部連根拔起。根、莖、葉、果,他依照《青囊雜記》上的方法,一一進行炮製、風乾、研磨,最終製成了十幾個方便攜帶的油紙藥包。

  做完這一切,他舉起那把自製的鋤頭,將整個藥圃的土地,徹底翻了一遍。他又從牆角旮旯里,移栽了許多雜草過來,將所有人為開墾的痕跡,都盡數抹去,不留分毫。

  當他離開時,這裡又恢復了原本的荒蕪,仿佛過去兩年裡的那些個深夜,那個在此辛勤耕耘的身影,從未存在過。

  他將那把修好的工具拆散,沉入了城外的護城河底。

  他打包的行囊,簡單得近乎寒酸。兩套換洗的粗布衣物,一些乾糧,一個水囊,以及侄子給他的三百兩銀子。那十幾個藥包,被他仔細地縫進了行囊的夾層里。

  唯一與他此生秘密相關的,只有那半卷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藏在衣物最深處的《青囊雜記》。


  金蟬已至蛻殼時。

  那是一個起了薄霧的清晨。

  天色微明,萬籟俱寂。陳平安像往常一樣,鎖好了院門。只是這一次,他將那串用了幾十年的鑰匙,放在了門楣上一塊鬆動的磚石後面——那是他和侄子陳守義約好的地方。

  他背著行囊,最後看了一眼這條他走了半生的青石板路,然後毅然轉身,一步步走向了洞開的東城門。

  城門口,負責值守的衛兵張三,正打著哈欠,看到他,便笑著打了個招呼:「陳朝奉,今兒個怎麼這麼早出城啊?」

  「回家。」陳平安的回答,只有簡單的兩個字,聲音平靜,聽不出悲喜。

  「哦,對,回家!」張三一拍腦袋,想起了坊間的傳聞,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那再好不過了!祝您老一路順風,回鄉享清福去!」

  「多謝。」

  陳平安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言,邁開腳步,走出了那道將燕尾城與城外世界分隔開來的高大城門。

  身後的吆喝聲、犬吠聲、雞鳴聲漸漸遠去,最終被清晨的薄霧所吞沒。

  他沒有回頭。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雲層,照在他那略顯單薄的背影上時,那個屬於燕尾城,在周記當SP里消磨了三十載光陰的『陳朝奉』,至此,便如一隻被蛻下的陳舊蟬蛻,永遠地留在了那座他棲居了五十餘年的城池裡。

  前路漫漫,他已是一個沒有任何過去、沒有任何牽絆的,無名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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