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雙生佛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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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山。大雷音寺。

  昔日萬丈佛光已被暗沉的死氣取代。殷郊率領肅清司踏上這片西牛賀洲的絕對聖地時,沒有遭到任何抵抗。

  太安靜了。

  大雷音寺內空空蕩蕩,如來圓寂後留下的那顆舍利子孤零零地懸浮在半空,散發著微弱的光暈,像是一隻不甘閉上的眼睛。

  整座靈山,就像一具被抽乾了魂魄的龐大金身,徒留一具空殼。

  孫悟空走在殷郊身側,肩膀緊繃。他懷裡的嬰兒不安地扭動著,眉心處那道生滅印記正在隱隱發燙,透出刺目的紅光。

  「這裡不對勁。」孫悟空咬牙,鐵鐧在青磚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火星,「俺老孫能聞到,那股黑蓮的臭味還沒散乾淨。這幫禿驢肯定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嬰兒突然發出一聲啼哭。孫悟空立刻停下腳步,手忙腳亂地安撫,眼底的暴躁卻越來越濃。

  殷郊沒有回頭,目光掃過四周高聳的佛塔。他知道孫悟空的急躁,嬰兒體內的滅世之源就像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而靈山,顯然還有東西在刺激這顆炸彈。

  「楊戩。」殷郊開口。

  楊戩上前一步,眉心天眼豁然張開,一道刺目的神光呈扇形掃過三千佛國遺蹟。金光所過之處,虛空泛起層層漣漪。

  楊戩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們沒逃。」楊戩收起天眼,聲音里透著一絲罕見的凝重,「三千佛國里,藏著數以萬計的佛門弟子。但他們……有些奇怪。」

  殷郊順著楊戩指引的方向走去,繞過大雷音寺的主殿,來到後方一片開闊的蓮花廣場。

  眼前的一幕,讓趙公明和孫悟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密密麻麻的僧人盤膝坐在廣場上,面朝大雷音寺的空座,宛如一尊尊泥塑木雕。他們身上沒有半點活人的生氣,眼神空洞,面無表情。

  殷郊走近一名老僧,那老僧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七情六慾被抽乾了。」楊戩沉聲道,「無天提前下了手。這些人現在只剩下一具軀殼和一點最原始的執念,被煉成了『無心佛』。」

  仿佛是在印證楊戩的話,廣場上數以萬計的無心佛突然齊齊張開嘴。

  「求新法審我,求人道殺我。」

  乾癟、沙啞、毫無起伏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在空蕩的靈山上空迴蕩。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純粹的求死。

  「求新法審我,求人道殺我。」

  一遍又一遍,如魔音灌腦。

  趙公明皺起眉頭,掌心扣住了二十四顆定海珠:「這是陽謀。無天把這些廢子扔在這裡,就是為了噁心我們。留著他們,黑蓮殘根就能借他們的執念繼續吸取靈山氣運;殺了他們……」

  「殺了他們,人道新法就成了不分青紅皂白的屠刀。」殷郊冷冷接話。

  他太清楚無天的算盤了。

  新天條剛剛在三界立足,靠的是「法」的公正與嚴明。如果殷郊今天在這裡為了永絕後患,一劍屠了這幾萬個毫無反抗能力的無心佛,那所謂的「人道律法」,和當年視萬物為芻狗的舊天道有什麼區別?

  無天要的,就是用這幾萬條命,逼殷郊親手砸碎自己立下的法。

  若不殺,黑蓮殘根就在地底繼續壯大。

  「不能拖。」趙公明沉聲道,「不如由我出手,以定海珠封鎖靈山百年。陣法隔絕之下,慢慢磨滅黑蓮的氣息,不髒了新法的手。」

  「不行!」孫悟空猛地轉頭,眼珠已經泛起血絲。他懷裡的嬰兒哭聲越來越大,眉心的印記燙得驚人,連孫悟空的手背都被灼出了水泡。

  「俺老孫等不了百年!那東西在底下……在呼喚我兒子!」孫悟空死死盯著大雷音寺那張空蕩蕩的蓮台,妖氣不可遏制地從他體內溢出,「要麼讓俺老孫把這靈山砸個稀巴爛,要麼現在就把那黑蓮殘根挖出來!」

  楊戩握緊了三尖兩刃刀,看向殷郊。

  殺,還是封?

  殷郊看著滿地的無心佛,眼神沒有絲毫動搖。他心裡很清楚,退讓或者繞道,都不是人道該走的路。法,絕不能被裹挾。

  「孫悟空,退下。」殷郊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孫悟空咬著牙,胸膛劇烈起伏,最終還是強壓下妖氣,後退了半步。


  殷郊上前一步,掌心一翻,人皇道印懸浮而起,緊接著,《生死簿》的虛影在他身後轟然展開,遮蔽了半個天空。

  「無天以為,法只有『殺』這一種解法。」殷郊的聲音在靈山上空炸響,蓋過了無心佛的誦經聲,「那他太小看人道了。」

  「開天審。」

  殷郊話音落下,《生死簿》上爆發出刺目的金光,無數因果鎖鏈從書中射出,精準地連接到廣場上每一個無心佛的眉心。

  「本君今日審靈山,不審信仰,不審道統,只審行為!」

  殷郊的聲音如雷霆般劈入每一個無心佛的識海:「凡助黑蓮害人者,入西土贖罪營;凡被強行抽魂、身不由己者,即刻交由醫官救治;凡主動懺罪者,留爾等一條改過之路!」

  因果鎖鏈劇烈震顫,《生死簿》開始瘋狂翻頁,清算著這數萬僧人一生的功過。

  就在這時,無心佛群中,一名枯瘦的老僧突然身體一震。他空洞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掙扎,緊接著,兩行渾濁的眼淚從眼眶裡滾落下來。

  他恢復了片刻的神智。

  老僧顫巍巍地抬起頭,看著半空中的殷郊,猛地伏倒在地,嚎啕大哭。

  「府君……府君饒命啊!」老僧哭得撕心裂肺,「老衲……老衲確實參與了萬佛井的獻祭,老衲給黑蓮輸過法力……可老衲也借著外出化緣的機會,偷偷藏下了三百個孩童,把他們送出了梵音城啊!」

  老僧死死抓著地上的青磚,指甲崩裂流血:「老衲不想死……老衲求府君,給老衲一條活路吧!」

  孫悟空冷笑一聲:「現在知道怕了?萬佛井底下那些白骨,哪一根沒有你的份!」

  楊戩看著《生死簿》上的因果顯化,對殷郊點了點頭:「殿下,他沒撒謊。他確實害過人,但也確實救過那三百孩童。」

  殷郊居高臨下地看著老僧。

  這就是人性的複雜。沒有純粹的惡,也沒有純粹的善。舊天條只看結果,無天只看執念,但人道律法,要看全部。

  「秦法鐵律,功過不相抵。」殷郊冷冷開口,聲音傳遍靈山,「你參與獻祭,按律當斬。但你救下三百孩童,此為大功。」

  老僧渾身發抖,不敢抬頭。

  「本君判你,入西土勞改司。」殷郊大袖一揮,因果鎖鏈瞬間鎖住老僧的琵琶骨,「修橋鋪路、教童識字三百年。這三百年內,你不得動用半分法力,以凡人之軀勞作。直到你所害之命與所救之命的因果,全部清算完畢。」

  老僧猛地抬起頭,滿臉不可置信,隨即瘋狂磕頭:「謝府君!謝府君不殺之恩!老衲願受罰!老衲願受罰!」

  隨著殷郊的判決落下,《生死簿》上的因果金光大盛。

  那些被抽走七情六慾的無心佛,在聽到「活路」二字時,原本如死水般的眼底,竟奇蹟般地泛起了一絲波瀾。

  求生的本能,終於壓過了無天強加給他們的求死執念。

  「求新法審我……」誦經聲變了調,不再是求死,而是夾雜著恐懼與希冀的求生。

  「啪。啪。啪。」

  清脆的擊掌聲突然從大雷音寺內傳出。

  那張空蕩蕩的蓮台上,黑氣翻湧,迅速凝聚成一道模糊的殘影。一襲黑衣,長髮披肩,眉眼間帶著三分悲憫、七分嘲弄。

  無天。

  孫悟空怒吼一聲,鐵鐧瞬間暴漲,砸向蓮台。

  「轟!」

  蓮台被砸得粉碎,但無天的殘影卻如水波般散開,又在半空中重新凝聚。

  「殷郊,你確實讓我意外。」無天的殘影居高臨下地看著殷郊,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我以為你會殺光他們,立你的無上威權。沒想到,你居然把這些惡人留了下來。」

  「殺惡容易,止惡難。」殷郊收起《生死簿》虛影,直視無天,「若新法只會殺人,那不過是換了一種天條壓在眾生頭上。你這套逼人發瘋的把戲,對我沒用。」

  無天聞言,不僅沒有動怒,反而大笑起來。

  「好一個止惡難。如來那老東西,心心念念想看的,恐怕就是你現在這副道貌岸然的樣子。」無天的笑聲逐漸變冷,「殷郊,你太貪心了。你既想要法的威嚴,又想要人的溫情。可你知不知道,當你選擇留下這些垃圾的時候,你就已經輸了。」

  無天殘影抬起手,指尖捏著一枚漆黑如墨的蓮子。


  「你以為,黑蓮的養料只有殺戮嗎?」無天輕聲說道,「不。只要他們還活著,只要他們心裡還有恐懼、有貪婪、有悔恨……黑蓮,就永遠不會枯萎。」

  話音未落,無天屈指一彈,那枚黑蓮種子化作一道黑芒,直直沒入靈山地底。

  「轟隆隆——」

  整座靈山劇烈搖晃起來。

  原本已經被《生死簿》安撫的無心佛們,突然齊齊發出悽厲的慘叫。

  他們體內的殘存怨念,在黑蓮種子的牽引下,如同火山般爆發出來,瘋狂地湧向地底。

  「他在引爆靈山地脈!」楊戩臉色大變,天眼死死盯著地下,「那底下有東西!」

  大雷音寺的廢墟中心,地面寸寸龜裂,一道深不見底的深淵赫然出現。

  深淵之中,濃郁的黑氣如同實質般翻滾。

  而在那黑氣的最深處,緩緩升起了一座倒懸的黑色蓮台。

  蓮台中央,包裹著一個半透明的黑色佛胎。

  殷郊瞳孔驟縮。

  那佛胎之中,赫然蜷縮著一個嬰兒!

  「哇——」

  孫悟空懷裡的嬰兒突然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眉心的生滅印記仿佛要燃燒起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黑色佛胎中的嬰兒也睜開了眼睛,發出了一聲啼哭。

  兩道哭聲,在靈山上空交織,竟然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共鳴。這共鳴讓周圍的空間都開始扭曲,三千佛國的殘垣斷壁在音波中化作齏粉。

  「那是俺老孫的兒子?!」孫悟空目眥欲裂,死死盯著那個黑色佛胎,腦子裡嗡嗡作響,「不對……我兒子明明在我懷裡!」

  「氣息一模一樣。」楊戩咬牙,三尖兩刃刀橫在胸前,「那是純粹的滅世本源凝聚的軀殼!」

  無天的殘影在半空中漸漸變淡,他的聲音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殷郊,你不是要立新天條嗎?你不是要兼顧法與情嗎?」

  無天狂妄的笑聲迴蕩在深淵之上。

  「我送你一份大禮。你救下的那個孩子,代表著『生』;而我留下的這個孩子,代表著『滅』。」

  「新天條若要完整,就必須容納生滅循環。現在,這兩個孩子,只有互相吞噬,才能補清新天條的最後一塊拼圖。」

  無天的殘影徹底消散,只留下最後一句惡毒的詛咒。

  「去選吧,殷郊。看看你的人道律法,救得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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