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天人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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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霄寶殿,死寂如萬古冰窟。

  那團自凡間沖霄而起、洞穿了污穢天條的告天之火,此刻正懸於金階之上,如一顆血色驕陽,將殿內億萬載不變的輝煌染上了一層不祥的赤紅。

  火焰之中,光影流轉,一幕幕鐵證無情地鋪陳在諸天仙神眼前。

  那是一個小小的城池,蓮燈國,十萬份血書如雪片般飄散,每一份都浸透著父母的絕望與血淚。

  畫面一轉,是城西舊佛寺下那令人神魂顫慄的逆香祭壇,累累嬰骨堆砌如山,怨氣衝天,滋養著一朵妖異的黑蓮。

  最刺痛眾神雙目的,是孫悟空懷中那個尚在襁褓的嬰兒。

  他心口處,一根殷紅如血的絲線清晰可見,絲線的另一端,穿過虛空,死死纏繞在地脈深處那龐大的黑蓮母體之上,每一次搏動,都在抽取著嬰兒的生命本源。

  那是姻緣紅線!是月老執掌的,三界因果中的權柄之一!

  「月老!」

  一聲怒喝打破死寂,雷部普化天尊聞仲踏前一步,手中金鞭電光繚繞,直指高台一側那個始終垂眉低首的紅袍老者。

  「你執掌三界姻緣,維繫人倫綱常,為何你的紅線,會牽在一個嬰兒與一朵妖蓮之上?!」

  「轟!」

  諸神譁然。

  如果說蓮燈國的血書和逆香祭壇的嬰骨是佛門的罪證,那這根紅線,就是一柄直指天庭內部的利刃!

  無數道目光,或驚愕,或憤怒,或難以置信,齊刷刷地聚焦在月老身上。他成了風暴的中心,成了天庭腐朽的具象。

  然而,面對千夫所指,月老卻並未如眾神預料般驚慌跪地。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本該慈眉善目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甚至連一絲血色都未曾褪去。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從袖中取出一卷殘破的玉冊,正是記錄三界姻緣的姻緣簿。

  「普化天尊息怒。」月老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位仙神耳中,「紅線流轉,皆為天數。老朽不過是代天行權,觀其流向,錄其因果罷了。此線從何而起,為何而生,實非老朽所能干預。或許……是天道自有其深意。」

  一句「天道深意」,將所有罪責推得乾乾淨淨。

  他不是罪人,只是一個忠實的記錄者。

  「一派胡言!」斗部一位正神厲聲呵斥,「姻緣權柄在你之手,豈容你如此推諉!」

  話音未落,西方教陣中,寶正佛越眾而出,雙手合十,滿臉悲憫地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諸位上神,月上神之事尚有待查明,但殷郊在凡間聚眾,擅設祭台,狀告天道,此乃煽動人道對抗天庭,實為逆天之舉!」

  他指向那團告天之火,聲色俱厲:「此火不熄,天道威嚴何在?天庭顏面何存?依貧僧之見,當務之急,是先收回殷郊『西土誅邪總令』,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否則,凡人皆效仿之,三界豈不大亂?」

  好一招禍水東引,倒打一耙!

  「放肆!」

  「顛倒黑白!」

  以聞仲、趙公明為首的截教眾神與斗部諸將勃然大怒,剛要出聲反駁,卻猛然感到自身的神位金印一陣晦暗。

  一股來自天條中樞的無形力量死死壓制住他們,讓他們如鯁在喉,竟無法說出任何為殷郊辯護之言!

  諸神心中一片冰涼,這已不是一場簡單的對質,而是一場早已布好的,針對殷郊,甚至針對整個天庭的陽謀。

  見到斗部諸神失聲,寶正佛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他大袖一揮,殿中顯化出一面水鏡。

  鏡中,殷郊的身影出現。

  是他在冀州城外,越權處置韋陀。

  是他在靈山之前,強開法身,硬頂著如來佛祖的壓力,將普賢菩薩斬於馬下。

  是他在楚地山谷,三頭六臂盡出,於西方雙佛的夾擊中,悍然擊殺大日如來法身!

  一幕幕,皆是血腥殺伐,屍骨盈山。

  寶正佛痛心疾首地道:「諸位請看!此子名為清剿妖邪,實則殺性深重,所過之處,仙佛喋血,早已墮入魔道!若再任由其執掌西土大權,恐非西土之福,而是人道兵災之始啊!」

  水鏡中的畫面極具衝擊力,凌霄殿內的風向悄然發生了變化。


  一些原本中立,或是素來厭惡殺伐的仙神開始竊竊私語。

  「殷郊……確實殺孽太重了。」

  「就算佛門有錯,如此屠戮,與魔何異?」

  「是啊,天庭以仁德治理三界,如此酷烈手段,有傷天和。」

  人心,開始動搖。

  從對月老、對佛門的憤怒,轉向了對殷郊手段的恐懼與質疑。

  月老看著這一切,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嘲弄。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只要將殷郊塑造成一個瘋魔,那麼他之前所有的「正義」,都會變成「藉口」。

  他緩緩上前一步,準備借著這股群情,徹底給殷郊定下「擾亂三界,人神共棄」的死罪。

  然而,就在此時!

  「嗡——!」

  那團懸於殿中的告天之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猛地暴漲開來,赤紅的光芒幾乎要將整座凌霄寶殿吞噬!

  火焰之中,不再是影像,而是傳出了聲音。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而是千千萬萬,數十萬人的聲音!

  那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清晰、堅定,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在莊嚴肅穆的凌霄寶殿內轟然炸響!

  「吾等,西牛賀洲白骨郡之民!」

  「今,與天共鑒,立此新契!」

  聲音頓了頓,隨即,更加洪亮、決絕的誓言,如驚雷滾滾,響徹三界!

  「神若護民,民供香火!」

  「神若害民,民斷其祀!」

  「神若護民,民供香火!」

  「神若害民,民斷其祀!!」

  沒有祈求,沒有哀嚎,沒有跪伏。

  只有逐字逐句,鏗鏘如鐵的宣告。

  那是一份契約,一份由凡人遞交給神明的,平等、冷酷、不容置喙的契約。

  你若庇護我,我便信仰你。

  你若傷害我,我便拋棄你!

  「轟隆!」

  這十六個字,仿佛十六道混沌神雷,狠狠劈在凌霄寶殿內每一位仙神的道心之上!

  諸神臉色劇變!

  一直以來,凡人對神明,只有祈求與供奉。

  神明賜予風調雨順,凡人獻上香火信仰,這是天經地義,是刻在世界根基里的規則。

  可現在,這群凡人,竟然要和神明「談條件」?

  他們竟然敢說出「斷其祀」這三個字!

  對於依靠香火願力維持神位與力量的絕大多數神明而言,這不啻於最惡毒的詛咒,最直接的威脅!

  一直穩坐釣魚台的西方教諸佛,臉上的悲憫之色瞬間凝固。

  就連那些事不關己的仙官,也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他們猛然意識到,殷郊在西土所做的,遠不止是殺妖屠佛。

  他正在從根基上,動搖整個神權統治的體系!

  死寂之中,唯有月老,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看著那團熊熊燃燒,映照出無數凡人堅毅面孔的火焰,看著諸神震驚駭然的模樣,嘴角竟緩緩勾起一抹詭異至極的笑容。

  他緩緩抬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凌霄寶殿,穿透了三十三重天,落在了凡間那座祭天台上。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聲低語。

  「天人之別,豈是爾等螻蟻……能夠勘破的。」

  ……

  同一時間,白骨郡。

  祭天台上,那團沖霄的告天之火在達到極致的璀璨後,終於開始緩緩黯淡,最終徹底熄滅。

  天穹之上,烏雲依舊,雷罰的氣息並未散去,但也沒有新的旨意降下。

  一切,重歸死寂。

  殷郊沐浴在雷罰留下的焦黑與血污中,身形挺拔如槍。他看著火焰熄滅的方向,心中一片澄明。

  他明白了。

  天庭,已經爛到了根子裡。指望這樣一群被天條、被派系、被私心捆綁住手腳的神明降下公正,無異於痴人說夢。

  他們不會,也不能,更不敢給自己一個公道。

  他緩緩轉過身,面對台下那數十萬雙灼熱而堅定的眼睛。

  他們剛剛吼出了那份足以顛覆三界的契約,此刻,正等待著他們的主心骨,他們的太歲神,給他們一個方向。

  殷郊深吸一口氣,胸膛的劇痛讓他微微蹙眉,但他的聲音,卻前所未有的洪亮與清晰。

  「告天已畢,神意難測。」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頓地宣告。

  「從今日起,西土之民,不等神救。」

  「自立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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