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枯禪且作長生牢,太白笑談定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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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庭偏隅,一處名為「靜思闕」的偏僻仙宮。

  此處不臨天河,不見星漢,四周被厚重的雲靄層層封鎖,平日裡除了負責灑掃的力士,連只路過的仙鶴都見不著。

  對於修仙問道之人,清淨本是求之不得的福地,可對於習慣了靈山梵音繚繞、信徒頂禮膜拜的幾位佛門大能來說,這份清淨實是煎熬。

  時間的概念變得極為模糊,唯有那香爐中積攢的厚厚香灰,昭示著歲月無聲的流逝。

  大殿之內,幾張蒲團隨意散落。

  燃燈古佛面容枯槁,那一身曾經光耀三界的袈裟,如今雖依舊纖塵不染,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陳舊與暮氣。

  自打被趙公明生生摳去了二十四顆定海神珠,傷了大道根基,這位過去佛便一直是一副病懨懨的模樣。

  他盤膝而坐,雙目微闔,手中捻著一串念珠,嘴唇翕動,似在誦經,又似在咒罵。

  在他身側,文殊、大勢至、靈吉三位大菩薩,亦是神情萎靡。

  「阿彌陀佛……」

  大勢至菩薩終是按捺不住,猛地睜開雙眼,眼底布滿血絲。

  「這便是天庭的待客之道?」

  「四百年……整整四百年!」

  「不見天帝,不經法司,甚至連那殷郊都不曾露面!」

  「將我等軟禁在這不毛之地,不聞不問。」

  文殊菩薩抬起眼皮,眸光晦暗,幽幽道:「尊者稍安勿躁。心若不安,何處不是牢籠?」

  「心安?」

  大勢至冷笑一聲,指著殿外那茫茫雲海,「文殊,你這話不妨去問問那死不瞑目的普賢,當真能心安?」

  文殊麵皮一抽,眼中閃過一絲痛色,旋即閉目,不再言語。

  「古佛。」

  靈吉菩薩看向一直沉默的燃燈,低聲道:「這般拖下去,終究不是辦法。靈山那邊……莫非真的棄了我等?」

  燃燈捻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棄?

  如來會棄,但兩位聖人教主絕不會。

  只是……

  燃燈緩緩睜開眼,那雙洞徹過去未來的眼眸,此刻滿是算計。

  「非是棄,乃是弈。」

  燃燈的聲音乾澀,帶著一股透骨的寒意。

  「只要我等還在天庭一日,天庭在西土的布局,便占著大義。」

  「而我等幾人,與西方大興的大計相比,自是無足輕重。」

  燃燈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不知是在笑昊天,還是在笑那個至今未有動作的如來。

  「那便這般耗著?」大勢至咬牙道。

  「自然不能。」

  燃燈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他看向大殿門口那兩尊如同雕塑般的金甲天將沉聲道:「勞煩二位神將,通報一聲。」

  「老僧要見太白星君。」

  「若今日還見不到人,老僧便以此殘軀,行那金剛怒目之法,撞碎這天庭的清淨!」

  「屆時,老僧倒要看看,這三界悠悠眾口,他昊天該如何去堵!」

  ……

  消息傳出去足足三個時辰。

  直到天邊的雲霞都被染成了暮色,一道慢悠悠的祥雲,才晃晃悠悠地飄到了靜思闕門前。

  太白金星手持拂塵,滿臉堆笑,「哎喲,罪過,罪過。」

  「讓諸位菩薩久等了,實在是……實在是這天庭事務繁忙,一時之間,竟是脫不開身。」

  「這不,一聽到幾位尊者有事,便馬不停蹄地趕來了。」

  燃燈看著這個滑溜的老倌兒,心中冷笑連連。

  事務繁忙?

  如今這天庭,殺伐決斷有太歲府,陰陽調和有太白星,司法審度有妙道真君,還能有什麼天大的急事?

  不過是晾著他們的手段罷了。

  「星君日理萬機,老僧等人,自是不敢怪罪。」

  燃燈並未起身,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示意一旁的蒲團,「星君請坐。」


  太白金星也不客氣,笑呵呵地坐下,目光掃過幾位面色不善的菩薩,最後落在燃燈臉頰上,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不知古佛如此急迫召老朽前來,可是這茶水不合口味?還是那伺候的力士有何怠慢?」太白金星一臉關切地問道。

  「星君何必明知故問。」

  一旁的大勢至菩薩冷哼一聲,「我等被無故扣押於此,已歷數百載。敢問天庭,究竟是何章程?」

  「是要殺,還是要剮?是要判,還是要罰?」

  「總該給個說法!」

  「說法……」

  太白金星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露出一副極其為難的神色。

  他手中的拂塵輕輕拍打著膝蓋,嘆了口氣道:「尊者這話,可是折煞老朽了。」

  「諸位皆是佛門大能,西方教的柱樑。陛下敬重還來不及,又怎會無故扣押?」

  「實在是……」

  太白金星頓了頓,目光在大殿內轉了一圈,壓低了聲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實在是這案子,它難辦啊。」

  「難辦?」燃燈眉頭一皺。

  「可不是嘛!」

  太白金星一拍大腿,「諸位也知道,那太歲府君是個什麼性子。」

  「當年冀州一案,三萬多條人命,是實打實的因果。府君死咬不放,非要按天條律法,定個縱容下屬,禍亂人間的重罪。」

  「陛下雖然仁慈,有心想要維護諸位,但這天條……陛下也不好公然袒護啊。」

  太白金星一臉誠懇地看著燃燈,「古佛,您當知這因果糾纏,最是難解。所謂欲速則不達,急不得,急不得啊。」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推給了殷郊的強勢,又拿天條做擋箭牌。

  總之就是一個字:拖。

  燃燈聽得額頭青筋直跳,手中念珠轉得飛快。

  「星君此言差矣。」

  燃燈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火氣,沉聲道:「冀州之事,乃是韋陀一人所為,與我等何干?」

  「我等不過是阻攔殷郊西土行兇,何罪之有?」

  「即便有罪,也該與我西方教祖協商定奪,豈容天庭獨斷專行?」

  「星君。」

  燃燈語氣轉冷,帶著幾分冷意,「你莫要忘了,我西方教雖遠在極樂,但在三界也不是可以任人欺辱的。」

  「屆時,若觸怒聖人威嚴,這天庭……怕也難以獨善其身。」

  太白金星聞言,臉色卻是絲毫不變,笑容反而愈發燦爛。

  那種笑,透著一種看破世情的通透,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譏諷。

  「古佛,慎言。」

  太白金星豎起一根手指,指了指頭頂。

  「聖人高居天外,不染紅塵因果。」

  「再者說了……」

  太白金星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幽幽然,帶著幾分禪機。

  「古佛乃是過去佛,修的是過去法。」

  「這過去之事,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既然 自比身在囹圄,心在樊籠,古佛何不將這靜思闕,當作那面壁之所?」

  「枯坐也是禪,靜持亦是修。」

  「若是能在這清淨中,參透放下二字,重塑琉璃無垢心境……」

  太白金星笑眯眯地看著燃燈那張越來越黑的臉,意味深長地說道:

  「說不得,這還是一場大機緣呢。」

  「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這哪裡是勸慰?

  這分明是赤裸裸的打臉!

  是把燃燈最隱秘的傷痛——定海珠被奪、金身被破的恥辱,血淋淋地揭開,再撒上一把鹽!

  什麼放下?

  是讓他放下那二十四顆定海珠?

  還是讓他放下這幾百年的牢獄之災?

  「你……」

  燃燈驟然升起一股嗔怒,渾身發抖,指著太白金星,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文殊、大勢至等人亦是怒目圓睜,若非此刻身處天庭,怕是早已祭出神通,將這滿嘴胡言的老倌兒轟殺至渣。

  「哎呀,時辰不早了。」

  太白金星仿佛沒看到眾人的怒火,抬頭看了看天色,一拍腦門,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天喜君那裡還有一樁關於姻緣殿的公案等著老朽去參詳,這便告辭了。」

  「古佛,諸位菩薩,且寬心住下。」

  「這靜思闕的風景,還是不錯的。多看看雲捲雲舒,也好消磨這漫長歲月。」

  說罷,太白金星也不待眾人回應,手中拂塵一甩,駕起祥雲,慢悠悠地朝殿外飄去。

  臨出門時,他還回過頭,笑呵呵地補了一句:

  「哦,對了。」

  「太歲府君托老朽帶句話。」

  「他說,西牛賀洲那邊的風景,如今也是大好。」

  「若是哪日古佛出去了,不妨去看看,定有一番新氣象。」

  這最後一句,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滾!!!」

  燃燈再也維持不住那副高僧的模樣,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

  「啪!」

  他猛地抓起手邊那盞精緻的玉盞,狠狠地摜在地上。

  玉屑紛飛,茶水四濺。

  「昊天……殷郊……」

  「此仇不報……吾誓不為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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