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獨提罪首,法駕冀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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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頭上只剩下太歲府的本部人馬。

  數千神甲衛士靜默如林,肅殺之氣將周遭游離的浮雲絞的粉碎。

  楊任手持金丹神眼,驅策雲霞獸上前兩步,目光掃過囚車裡那個已經爛泥般的菩薩,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一下。

  「府君,三法司那邊如果追究下來,怕是又要遞摺子參咱們一本太歲府目無綱紀。」

  「綱紀?」

  殷郊摸著太白金星留下的那枚令箭,在指間輕輕翻轉,冰冷的涼意順著指尖滲進。

  「楊任啊,三法司所謂的綱紀」

  楊任默然。

  他在商朝做過上大夫,自然懂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進了三法司,講的是人情,拼的是背景。

  韋陀背靠西方教,只要這口氣沒斷,不論是哪路神仙審理,最後的結果必然不盡如人意。

  這就是官場。

  神仙的官場,比凡間更黑,因為神仙活的長,這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幾萬年都扯不斷。

  「那府君的意思是?」

  「也該讓某些人知道,賞善罰惡,可不僅僅是一句空話。」

  殷郊將令箭隨手丟給一旁的溫良,整了整衣袖,聲音透著抹常人難明的嘆息。

  「走吧。」

  「去哪?」

  「冀州。」

  這兩個字一出,囚車裡原本還在奄奄無神的韋陀,身子猛的一顫,那雙眼睛裡瞬間湧上一股驚懼。

  「不……不可!」

  韋陀不知哪裡來的力氣,雙手死死抓著囚車的柵欄。

  哪怕那上面的禁制將他的掌心灼燒滋的滋作響,也顧不得了。

  「殷郊,我是西方教護法!我是菩薩!你不能把我帶去凡間!」

  「按天規,仙凡有別!神仙犯法,當由天庭論處……你不能……不能私刑……」

  「我要去三法司!我要見糾察靈官!」

  韋陀嘶吼著,聲音尖利刺耳,哪裡還有半點之前的高高在上。

  去三法司,那是走個過場。

  可是去冀州。

  那裡有三萬六千多條人命債。

  殷郊嗤笑著看向韋陀,看著他這番作態,不由想起昔日,心中直犯噁心。

  人啊,果然一般無二。

  念頭落回,殷郊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冷冷的注視著韋陀。

  「現在想起天規了?」

  「未免太晚了些。」

  「當初為了騙取香火,在那冀州城降下大旱的時候,你怎麼沒想起仙凡有別?」

  「韋陀,做官也好,做神也罷,最忌諱的就是既要又要。」

  「既然你當初選擇了在冀州種下因果,那今日這苦果,自然也得乖乖的吃下去。」

  說罷,殷郊不再看他,轉身登上車駕,大手一揮。

  「出發。」

  轟隆隆——

  黑金車駕碾過虛空,發出沉悶的雷鳴。

  太歲府的大軍調轉雲頭,如同一條黑色的巨龍,撕開九天雲層,帶著凜冽的寒風與殺意,朝著下界那片蒼茫大地俯衝而去。

  ……

  冀州城。

  曾經的繁華早已不在,如今只剩下一座死城。

  斷壁殘垣之間,枯骨露野,磷火幽幽。

  街道上,乾涸的血跡早已變成了黑褐色,深深的滲入了石板縫隙里,洗都洗不掉。

  風一吹,捲起漫天的紙錢灰燼,混著那股子揮之不去的屍臭味,直往鼻子裡鑽。

  這裡沒有活人。

  只有無盡的怨氣,盤旋在城市上空,遮天蔽日,連陽光都透不進來。

  大白天裡,城中也是陰風陣陣,鬼哭狼嚎。

  突然。

  蒼穹之上,雲層炸裂。

  一道金光裹挾著滾滾劫雲,如同天塌一般,轟然降臨在冀州城的上空。


  恐怖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方圓百里。

  城中那些原本還在遊蕩、哀嚎的冤魂厲鬼,被這股至剛至陽的神威一衝,瞬間嚇的噤若寒蟬,縮回了陰暗的角落裡瑟瑟發抖。

  兩道神光從地底鑽出,化作兩個狼狽不堪的小老頭。

  一個是土地,一個是本地城隍。

  這二位也是倒了血霉,自打著滿城被屠,他們這香火算是徹底斷了,整日裡守著這一座鬼城,還要受那漫天怨氣的侵蝕,神體都快要維持不住了。

  此刻見到天兵降臨,兩人嚇的腿肚子都在轉筋,慌忙跪倒在塵埃里,頭都不敢抬。

  「小神武義縣土地(城隍),叩見上仙!」

  車駕停在半空。

  殷郊居高臨下,目光冷漠的掃過這兩個卑微的小神。

  「全城被屠殺,怨氣盈野,爾等身為一方正神,為何不報?」

  土地公嚇的渾身一哆嗦,磕頭如搗蒜:「上仙明鑑!上仙明鑑啊!」

  「非是小神不報,實在是……實在是報不上去啊!」

  「那日屠城的神將,乃是……乃是天上來的大人物,手持令符,封鎖四方。」

  「小神等位卑言輕,表文剛燒上去,就被截了下來,連這冀州地界都出不去啊!」

  城隍也是老淚縱橫,摘下頭上的官帽放在地上。

  「這武義縣城成了鬼蜮,小神這城隍做的也是生不如死。」

  「若非為了壓制這滿城怨氣不散,不讓其禍亂周邊,小神早就散了這身神力,隨這滿城百姓去了!」

  殷郊看著這兩人,神情卻是未變。

  這就是基層的悲哀。

  大權傾壓下來,先倒霉的永遠是這些沒背景的底層。

  「起來吧。」

  殷郊淡淡開口,「既是為了壓制怨氣,便算你們無罪有功。」

  兩人如蒙大赦,顫巍巍的站起身來,這才敢偷偷抬眼打量這位降臨的「上仙」。

  這一看,卻是嚇的魂飛魄散。

  只見那車駕之後,一輛囚車懸在半空。

  囚車裡鎖著的那個狼狽不堪、滿身血污的人,雖然沒了往日的寶相莊嚴,但這二位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正是之前在冀州顯聖,受萬人膜拜的西方教護法,韋陀菩薩。

  那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菩薩,此刻竟然成了階下囚?

  這……究竟是這麼回事!

  「土地,城隍。」

  殷郊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兩人的驚駭。

  「在。」兩人慌忙應聲。

  「傳本君法旨。」

  殷郊指了指那座死氣沉沉的冀州城。

  「打開陰門,撤去壓制大陣。」

  「讓這城裡的冤魂,都出來吧。」

  土地和城隍一聽,臉色煞白。

  「上……上仙,這不可啊!」

  「這滿城數萬冤魂,怨氣極重,一旦撤去壓制,必將化作厲鬼,衝擊生人,到時候方圓百里都要遭殃啊!」

  「無妨。」

  殷郊一步跨出車駕,身形緩緩降落在滿目瘡痍的城頭之上。

  他一揮衣袖,方天畫戟重重頓在腳下的青石磚上。

  咚!

  一聲悶響,傳遍全城。

  一股宏大、威嚴、卻又帶著奇異安撫之力的波動,以他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本君在此,誰敢造次。」

  殷郊目光掃過那陰森的街巷,聲音低沉,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鐵律。

  「告訴他們。」

  「害的他們性命的元兇,已被緝拿。」

  話音落下。

  楊任猛的拽鎖鏈,將囚車裡的韋陀直接拖了出來,像丟死狗一樣,重重的摜在城門口那片早已乾涸發黑的空地上。

  「啊——!」

  韋陀發出一聲慘叫,金身破碎的他在凡間的地面上翻滾,沾滿了泥土與穢物。


  殷郊大馬金刀的在城樓上坐下,身後溫良、喬坤左右侍立,數千天兵列陣四方,煞氣沖霄。

  土地和城隍對視一眼,狠狠咬了咬牙。

  拼了!

  這上仙連佛門菩薩都敢抓,還有什麼是不敢幹的?

  兩人迅速施法,解開了籠罩在冀州城上空的那層無形禁制。

  嗚嗚嗚——

  陰風驟起。

  無數道黑氣從地底、從牆縫、從井口中鑽了出來。

  那是壓抑了許久的怨念,是數萬條不甘的亡魂。

  它們咆哮著,哭嚎著,本能的想要擇人而噬。

  但下一刻。

  它們看到了城樓上那尊身披玄甲的神祇,感受到了那股如淵如獄的神威。

  更看到了那個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人。

  韋陀。

  那個收他們香火,卻賜予他們毀滅的和尚。

  所有的哭嚎聲,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數萬道虛幻的身影,密密麻麻的滿了街道屋頂,無數雙流著血淚的眼睛,死死的盯著下方的韋陀。

  那目光里的恨意,濃烈的幾乎要化作實質的刀劍,要將韋陀千刀萬剮。

  韋陀趴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

  他不敢抬頭。

  那種被數萬冤魂盯著的感覺,比翻天印的鎮壓還要讓他恐懼。

  這是業力。

  這是因果。

  殷郊坐在高處,看著這漫天鬼影,臉上沒有半分嫌惡,只有一片肅穆。

  他從懷中掏出那本厚重的功過簿,輕輕攤開在膝頭。

  指尖划過那些鮮紅的名字,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條鮮活的生命,一段未竟的人生。

  「冀州百姓。」

  「本君知道你們冤屈。」

  「天庭失察,神佛無道,致使爾等遭此橫禍。」

  「今日,不講天規,不談律法。」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殷郊伸手一指下方的韋陀。

  「罪首在此。」

  「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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