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9 章 沙立的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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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日,城郊碼頭。

  沙立穿著一身褪色的麻布衣,頭上戴著破舊的草帽,混在一群逃難來的農民中間。

  他壓低了帽檐,目光掃過碼頭。

  那裡站著四名夏國士兵,穿著綠色的軍裝,步槍斜挎在肩上,正懶散地檢查著過往行人的包袱。

  「下一個。」

  沙立將手裡的粗布袋遞過去。

  士兵粗暴地翻找著,裡面只有幾件破衣服和一張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臉已經泛黃模糊。

  「走吧。」

  沙立接過布袋,快步離開碼頭。

  身後傳來士兵的嘟囔:「又是逃難的,這都第幾批了,怎麼還往這裡過來?」

  「這些都是春武里那邊的,聽說那裡的暹羅兵脫下軍裝,變成了土匪了,見人就搶!」旁邊的士兵回答道。

  「一群老百姓,能搶到啥?這麼有種,怎麼不搶那些地主老財?」

  「都是一夥的,這能搶嘛?不過等著吧,這些搶來的錢財,早晚都是我們夏國的。」

  沙立聽到後,腳步微微加快速度,進了城去。

  曼谷的街道變了。

  王權百貨大樓的外牆上貼滿了嶄新的標語。

  白底紅字,用漢字和泰語雙語寫著:「打破壓迫」「舉報立功」「建設新家園」等字樣。

  有些標語貼在原本的皇家徽章上,遮住了那金色的迦樓羅神鳥。

  街上的行人很少,偶爾有夏軍的吉普車駛過,車輪碾過積水坑,濺起渾濁的水花。

  沙立拐進一條小巷,在第三間屋子的木門上敲了三下——兩長一短。

  門開了一條縫。

  「誰?」

  「湄南河的水漲了。」沙立低聲說。

  門完全打開。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探出頭,左右張望後快速將他拉進去。

  屋子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

  男人名叫提拉蓬,曾是曼谷警署的副署長,沙立在軍校時期的同窗。

  提拉蓬的聲音在發抖:「你真的回來了。他們都以為你死在巴蜀府了。」

  「王室在哪裡?」沙立摘下草帽,露出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提拉蓬搖了搖頭:「不知道。皇宮、玉佛寺、吉拉達宮......所有地方都被夏軍占了。

  他們七號晚上就把人全部帶走了,我有個表親在宮內廳當差,他說是用卡車運走的,往北邊去了。」

  「大臣們呢?」

  「鑾披汶總理當天就被打死了。內閣成員、各部次長以上、軍隊營級以上的軍官,全部被集中關押在法政大學禮堂。外面架著機槍,一天只給一頓飯。」

  提拉蓬倒了杯水遞給沙立,手還在抖:「我因為當天去了趟鄉下農莊,躲過一劫。現在街上到處都是他們的人,將軍你怎麼還敢來?」

  沙立接過水,一飲而盡:「我需要人手,還有誰沒被抓?」

  提拉蓬沉默了。

  他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了看,然後轉身,臉上是一種沙立讀不懂的神情。

  「還有一些人。但沙立,你想做什麼?曼谷已經丟了,國王都廣播投降了,我們還能做什麼?」

  「廣播是被迫的!」沙立壓低聲音,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陛下在槍口下念稿子,那不是他的本意。暹羅還沒有亡,只要還有人在抵抗。」

  「抵抗?」提拉蓬苦笑著搖著頭。

  「你從巴蜀府來,應該看到了。他們的飛機能把整座山炸平,坦克在平原上像野牛一樣橫衝直撞。

  我們在曼谷北邊有三個師,可他們只用了一天就推到了曼谷。這是什麼戰爭?這根本不是戰爭,是......」

  他沒能說完。

  沙立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兩人身高相仿,但沙立身上有種提拉蓬早已失去的東西。

  是那種軍人挺直的脊樑,即便沙立穿著破舊麻衣也未曾彎曲。

  「所以我需要召集舊部。不是在這裡,是在紅統府、烏泰他尼府、那空沙旺府,曼谷平原的邊緣地帶。


  夏軍主力集中在城市,鄉村還有空隙。我們可以組織游擊隊,像緬甸的白旗軍那樣,在山林里和他們周旋。」

  「沙立,沒用的,放棄吧,去馬來亞,去緬甸都行,隱姓埋名過完下輩子,不好嗎?」提拉蓬極力勸阻道。

  沙立直愣愣地盯著他,良久,才說道:「如果你不願意,給我幾個名字就行。我自己去找。」

  提拉蓬又沉默了,這次沉默更長。

  屋子外傳來夏軍巡邏隊的腳步聲,皮靴踩在石板路上,整齊而沉重。

  那聲音越來越近,經過門口,又漸漸遠去。

  提拉蓬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仿佛下了很大決心一般。

  「陸軍第三師有一個營長,叫巴色·頌蓬,是我的遠房親戚,他因為在曼谷陷落前被派去彭世洛府運補給,沒有被逮捕。」

  還有警察總局的情報處長素拉切,他也躲起來了,夏軍暫時還沒查到他。另外......」

  他一口氣說了七個名字,每個人的藏身地點、家屬情況、可能的政治傾向。

  沙立從布袋裡掏出鉛筆和一張皺巴巴的紙,快速記錄著。

  「謝謝你,提拉蓬。暹羅會記住你的。」沙立寫完最後一個字,抬起頭,直愣愣的望著他。

  提拉蓬沒有回應這句話,他只是問:「你什麼時候走?」

  「今晚。天亮前必須出城。」

  「那......祝你順利。」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沙立感覺到提拉蓬的手心全是汗,冰冷而潮濕。

  夜晚十一點,曼谷吞武里區的一間木屋。

  巴色·頌蓬比沙立想像中要年輕,不過三十出頭,臉上還有軍校生般的稚氣。

  但當他看到沙立時,眼睛立刻亮了。

  「將軍!我就知道您還活著!」他剛想要敬禮,被沙立按住了手臂。

  「進去說話」沙立左右看了一眼,只有漆黑的夜晚,連條狗都沒有。

  「是是是,將軍,快請進。」巴色興奮的將沙立邀請了進來。

  「將軍,您這是?」巴色端來了一杯熱茶,遞給了沙立。

  「暹羅還沒完,當初兔子的首都也被占領了,可是他們最終還是贏了。我需要你,需要那些還沒有放棄的人!」

  沙立沒有任何廢話,也沒有時間聊天,直接說出了來意。

  巴色是個年輕人,有一股血氣,也是最佩服沙立的人。他沒有絲毫的猶豫,就說出了自己所掌握的情況。

  「我手下還有十七個弟兄,都是曼谷陷落時分散逃出來的。我們藏了三挺機槍、五十支步槍,彈藥不多,但夠打幾場伏擊。」

  「如果您要組織游擊隊,我們可以當骨幹。我在那空沙旺府有親戚,那邊山林密布,適合建立根據地。」

  「夏軍在鄉村的布防如何?」

  「夏軍主要集中在公路沿線和城鎮,基本上還沒有深入到鄉下。」

  巴色湊近了些,細聲說道:「將軍,我還聯繫上了烏隆府的一個團長,他手上有兩個連的完整建制,一直藏在密林當中。」

  沙立的心跳加快了。這是他三天來聽到的第一個好消息。

  「可靠嗎?」

  「他是我的學長,家人被夏軍的飛機給炸死了,絕對可靠。」

  「我需要你去聯繫他,要派可靠的人去。」

  說著,沙立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皺紙,在上面畫著簡圖。

  「以紅統府為樞紐,北接那空沙旺,東連烏隆,西通素可泰。

  這片三角地帶河網密布,稻田茂密,夏軍的機械化部隊難以展開。

  我們在這裡建立根據地,初期以騷擾為主,破壞他們的交通線、糧倉……」

  他低聲自顧自地說著,忽然停住了。

  不知為什麼,沙立想起了提拉蓬那雙顫抖的手,想起了碼頭上士兵懶散的檢查,想起了滿街那些嶄新的標語。

  「將軍?」巴色輕聲喚他。

  沙立回過神來。

  「先聯繫烏隆府的人。三天後,我們在紅統府匯合。具體地點,」


  他在紙上寫下了一個村莊的名字:「到時候來這裡匯合」

  「是!」

  巴色敬了個禮,這次沙立沒有阻止。

  曼谷原國防部大樓,現夏國中都軍區臨時司令部。

  「報告。」副官推門進來,「沙立接觸了第一個人,目前在吞武里區。」

  「那就讓沙立繼續聯繫,釣魚,最忌諱的是急躁。」

  副官不解地說道:「司令,為什麼不直接抓人?沙立是暹羅最後的名將,放他在外面活動,風險很大。」

  「總參謀部上午來了指示,總統親自批的。曼谷平原的暹羅人太多了,是我們吞併暹羅後要面對的最大人口包袱,那該怎麼辦?」

  「您是說讓他們自己主動冒出來,聚在一起,然後借刀殺人?」

  周偉光轉身,用紅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圈住了整個曼谷平原。

  「說的沒錯,這樣才能一勞永逸。」

  「可如果沙立真的組織起游擊隊,在山林里和我們周旋......」

  「他不會有機會進山林的。」周偉光打斷他,鉛筆尖重重點在紅統府的位置。

  「提拉蓬,早已經被情報局策反了,目的就是為了等沙立,沒想到沙立果然上當了。」

  副官恍然大悟,怪不得要這兩天要一直派兵監視提拉蓬。

  不只是提拉蓬,還有二十多人,都在監視名單當中。

  周偉光放下鉛筆,雙手撐在地圖桌邊緣,對著副官說道:

  「總統要把曼谷平原建成全國最大的機械化農場。這裡需要土地,需要平整的土地。而土地上最不需要的,就是還做著復國夢的舊時代殘渣。」

  副官明白了,他立正敬禮:「我會加強監控,確保所有『魚餌』都到位。」

  「還輪不到你去做,你只要配合情報局的人就行了。」

  「是!」

  副官離開後,周偉光又獨自站了一會兒。他看了看手錶,凌晨一點二十分。

  沙立此刻應該正在前往下一個聯絡點的路上,懷揣著希望,懷揣著那個已經破碎的國家的最後幻影。

  周偉光忽然想起私塾先生說過的一句話,他記不清原文了,大意是:

  你要摧毀一座堡壘,最好的辦法不是從外面強攻,而是讓裡面的人自己打開門。

  凌晨三點,沙立離開了吞武里。

  他沿著湄南河岸的小路向北走,避開了所有主幹道。

  夜晚的風帶著河水特有的腥氣,吹在臉上有些涼。遠處偶爾傳來狗吠聲,但大部分時候,四周靜得可怕。

  走到一個岔路口時,沙立停下腳步,從布袋裡掏出那張泛黃的照片。

  借著月光,他勉強能看清照片上年輕的臉。

  二十歲的自己站在中間,左邊的那位,正是上鋪好友提拉蓬。

  沙立用手指摩挲著照片邊緣,他想起畢業那天,校長在典禮上說:「你們將是暹羅的盾與劍。」

  那時的他們相信這句話,相信這個國家會有光明的未來,相信軍隊能保護這片土地不受殖民者的踐踏。

  可是現在呢?盾碎了,劍斷了。

  國王在槍口下廣播投降,首都在一天內陷落,軍隊像稻草一樣被收割。

  而他,暹羅最年輕的將軍,此刻像老鼠一樣在暗夜裡潛行,去聯絡那些不知是否還忠誠的舊部,去策劃一場幾乎註定失敗的抵抗。

  沙立趁著月光看了看路,把照片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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