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爾等竟敢孩視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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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之下,暗河傳時空。

  南歸的大軍如同一條玄色巨龍,在初冬蒼茫的原野上迤邐而行,綿延數里。

  甲冑反射著清冷的天光,兵刃偶爾碰撞出沉悶的聲響,除此之外,只有整齊劃一、沉重壓抑的腳步聲與馬蹄聲,匯成一股肅殺的洪流,碾過焦土與殘雪。

  謝宣、李寒衣、唐憐月、慕雨墨等一眾高手並轡行於中軍前列,人人面色沉凝,一路無話。

  長平山谷那三日三夜的血色、腥風、與最後那聲徹底冰封歷史的「坑殺」令,如同無形的夢魘,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連呼吸都仿佛帶著鐵鏽味。

  他們的目光,不時掠過中軍那杆獵獵作響的「武安君」大纛,以及旗下那個端坐馬背、身姿筆挺如槍的玄甲統帥——白起。

  他面色依舊平淡,眸光沉靜地注視著前方道路,仿佛身後那場葬送了二十餘萬生靈的驚天殺戮,不過是拂過甲冑的一粒微塵。

  再看前後左右默然行軍的將士,謝宣心中更是凜然。

  這些士兵,數月前出天啟時,大多還是面孔稚嫩、眼中帶著興奮或惶恐的新卒。

  如今,歷經北境苦寒、長平血戰,那一張張被風霜刻出稜角的臉上,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眼神深處卻蟄伏著經歷過最殘酷淘汰後留下的、令人心悸的淡漠與鐵血。

  整支軍隊的氣質已然蛻變,如同一柄剛剛飽飲鮮血、正在默默回鞘的絕世凶刃,鋒芒內斂,殺意未散。

  沉默行進了大半日,謝宣終究按捺不住心中翻湧的思緒,一夾馬腹,趕上前與白起並行。

  他斟酌著開口,聲音在風中略顯乾澀:

  「武安君,北蠻已遭重創,短期內無力再犯。

  大軍此刻南下,不知……下一個目標,是何處?」

  白起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抬首,目光似乎穿透了前方的丘陵與雲靄,投向了更南方的遼闊天地。

  片刻,才淡淡吐出兩個字,卻帶著千軍萬馬般的重量:

  「滎陽。」

  他頓了頓,解釋道,語氣依舊平穩無波,卻勾勒出一幅清晰的戰略圖景:「北患暫平,然帝國心腹之患未除。

  南訣陳兵邊境,其鋒猶在。

  唯有徹底擊潰南訣主力,鼎定中原腹地,皇帝陛下才能真正高枕無憂,帝國江山方能穩固如磐。」

  言簡意賅,卻直指核心。謝宣默然,正欲再問細節——

  「報——!!!」

  陡然間,一陣急促到撕裂空氣的馬蹄聲自大軍前方疾馳而來!

  一騎背插三根紅色翎羽的信使,如同離弦之箭,不顧一切地沖開前隊,直奔中軍大纛之下!

  「吁——!」

  戰馬人立而起,嘶鳴未止,信使已滾鞍落馬,單膝重重砸在凍土上,顧不上喘息,嘶啞的聲音如同爆豆般急促響起:

  「啟稟武安君!四方急報!」

  「西路大捷!魔教『天外天』叩關,已被白虎使姬若風大人親率百曉堂與天啟留守兵馬擊潰!

  姬大人陣斬敵酋,餘眾潰散,西路門戶已固,再無大患!」

  「西南捷報!巴蜀唐門勾連當地豪強作亂,王賁將軍與朱雀使司空長風大人合擊,先破千里毒瘴,再摧聯軍主力!

  蜀中聯軍已然潰敗,王將軍正乘勝揮師入蜀,劍指成都,不日便可平定巴蜀全境!」

  信使一口氣說完兩路,胸膛劇烈起伏,猛地吸了一口氣,眼中迸發出更亮的光芒,繼續吼道:

  「滎陽戰報!

  南訣主力與我軍在滎陽相持,彼方有刀仙助陣,一度稍占上風。

  然雷門豪傑及時馳援,青龍使李心月和雷夢殺、雷轟、雷雲鶴等人聯手,以霹靂火器與重創刀仙大戰,迫其敗退!

  更關鍵的是——」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振奮:

  「南訣國內傳來密報!其老國君病重垂危,已至彌留之際!

  國內諸位王子為奪大位,紛紛以勤王之名,急召麾下兵馬回返國都!

  滎陽外圍的南訣大軍,已於昨日開始陸續拔營後撤!滎陽之圍,自解了!」

  一連串的捷報與變故,如同驚雷連珠,炸響在眾人耳畔。


  四路圍攻天啟的滔天巨浪——北蠻、西魔、巴蜀、南訣——竟在短短時間內,三路崩解,一路自退?!

  謝宣猛地勒住韁繩,座下駿馬長嘶一聲。

  他霍然轉頭看向白起,素來溫潤的儒雅面容上,此刻也忍不住浮現出極度的震驚與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聲音微顫:

  「四路皆退?

  北蠻新敗,西魔潰散,巴蜀將平,南訣自亂……這席捲天下的洶洶亂局,難道……難道真的要在今日,見分曉了?

  這天下……要定了?!」

  一直靜默如淵的李寒衣、唐憐月、慕雨墨等人,此刻也紛紛動容,目光齊刷刷聚焦於白起身上。

  白起握著韁繩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手背青筋微微隆起,又緩緩平復。

  他臉上依舊沒有什麼大喜之色,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之中,仿佛有冰川開裂,掠過一絲極淡、卻足以照亮山河的銳芒。

  他沒有回答謝宣的話,而是猛地一勒戰馬,調轉馬頭,面向身後那支沉默而龐大的軍隊。

  冬日稀薄的陽光落在他玄色的甲冑上,泛起冷硬的光澤。

  他掃過一張張疲憊卻堅毅的面孔,聲音不高,卻以一種奇特的頻率,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軍陣,壓過了原野上的風聲:

  「傳令——」

  「全軍轉向,加速行軍——」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已越過千山萬水,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帝都,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回天啟!」

  「諾——!!!」

  短暫的沉寂後,十萬大軍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應和!

  那聲音不再僅僅是服從命令的機械回應,而是夾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勝利歸家的渴望、以及對即將到來的太平盛世的模糊憧憬!

  原本沉鬱肅殺的隊伍,仿佛被注入了新的靈魂,那股內斂的鐵血之氣驟然外放,化作一股無堅不摧、氣吞萬里如虎的銳氣!

  「回天啟!」

  「回天啟!!」

  聲浪如潮,在原野上滾滾迴蕩。

  玄色巨龍開始加速,朝著帝都的方向,滾滾前行。

  沉重的腳步聲變得輕快了些,疲憊的面孔上,終於有了一絲壓抑不住的、屬於生者的光彩。

  天啟皇城,朱雀門外。

  初冬的晨光帶著清冽的寒意,灑在巍峨的城牆與黑壓壓匯聚的人群之上。

  戰後尚未散盡的硝煙味,混雜著凱旋之師玄甲未卸的血腥氣,瀰漫在空氣里,使得這場面更添幾分肅穆與難以言喻的緊張。

  謝宣目光掃過人群,忽地落在緊隨雷夢殺、李心月夫婦身後的那道清冷白衣身影上,不由訝然挑眉,驅馬湊近些許,壓低聲音道:「喲,這不是我們雪月劍仙麼?

  怎的今日也有雅興,來湊這朝堂喧嚷的熱鬧?

  我記得某人平生最厭煩的,便是這些朱紫權貴、繁文縟節。」

  李寒衣懷抱鐵馬冰河,聞言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吐了兩個字:「好奇。」

  「好奇?」

  謝宣像是聽到了什麼稀奇事,手中書卷輕輕一拍掌心,「你李寒衣心中,除了劍,至多再塞半個望城山的桃花和桃子劍仙,還有閒心好奇別事?」

  「鏘——!」

  一聲清越劍鳴,鐵馬冰河劍出半尺,凜冽寒氣瞬間逼退周遭三尺內的暖意。

  李寒衣側目,眸光如冰刃般刮過謝宣:「臭書生,再多嘴一句,我不介意替陛下試試,你這新任『祭酒』的骨頭,有沒有你的嘴硬。」

  她緩緩收劍,那迫人的寒意卻未全消,聲音依舊平淡,卻多了幾分沉凝:「你沒聽見,近日天啟城裡,沸反盈天的那些流言?」

  謝宣臉上的戲謔之色倏然收斂,眉頭微蹙:「你是說……關於武安君長平殺俘,天降不詳,當受嚴懲的那些話?」

  「嗯。」

  李寒衣微微頷首,抬眼望向那扇緊閉的、象徵著至高權力的朱紅宮門,「武安君北擊蠻族,浴血搏殺,功在社稷。

  如今卻有人暗中推波助瀾,以『殺俘不祥』、『有傷國運』為由,欲將其置於風口浪尖。


  我倒是想親眼看看,在這煌煌天日、昭昭殿陛之下,朝廷……究竟會如何論處這份潑天之功,與這『不祥』之罪。」

  一旁的雷夢殺聞言,朗聲一笑,聲若洪鐘:「閨女,要爹說,你這純粹是瞎操心!

  陛下何等英明神武?

  武安君挽狂瀾於既倒,立下不世奇功,些許宵小流言,豈能動搖聖心?

  定然是功過分明,重賞酬功!」

  司空長風、百里東君等人也紛紛頷首,深以為然。

  在他們看來,那位高踞天幕未來、一統江山的雄主,其胸襟氣度,絕非流言可傷。

  而在人群另一側,暗河眾人靜靜而立。蘇暮雨沉默如舊日,蘇昌河則抱著胳膊,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慕雨墨的眼神,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不遠處那抹沉靜的青色身影——玄武使唐憐月。她看得專注,乃至臉頰微微泛紅也未察覺。

  蘇昌河瞥見,嘿然一笑,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壓低嗓門,語氣促狹:「妹子,眼珠子都快掉人家身上了!

  要哥說,咱這回也是立了大功的,乾脆,你回頭進宮去,求太后老人家開開恩,賞道賜婚的懿旨,直接把你跟唐憐月那小子捆成一對,多省事!」

  慕雨墨猛地回神,臉頰瞬間緋紅,羞惱地瞪了蘇昌河一眼:「大統領!你胡唚什麼!

  當年……當年分明是那塊木頭先對我……對我見色起意!

  如今要我主動去求賜婚?

  傳將出去,倒成了我慕雨墨恨嫁,上趕著倒貼,我的臉往哪兒擱!」

  一直沉默的蘇暮雨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卻一針見血:「蜀中唐門參與叛亂,本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唐憐月雖隨軍戴罪立功,掙得一線生機,但想憑一己之功,保全整個唐門,難如登天。」

  他看嚮慕雨墨,「你若真有心,此刻確是時機。

  你二人結為連理,再藉此次破敵之功一同懇求,或可令朝廷網開一面。

  唐老太爺等首惡難逃法網,但其旁支族人,或能得以保全。」

  慕雨墨聞言,沉默下來,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袖邊緣,貝齒輕咬下唇,低聲道:「那……那也得看那塊木頭,他自己怎麼想……」

  「他不會主動開這個口的。」

  一旁的白鶴淮輕嘆一聲,柔聲道,「玄武使性子是悶了些,但心思極重,最是看重情分二字。

  他恐怕是覺著,若以此等利害關係提及婚姻,是對你的玷污,怕辱沒了你一片心意。」

  這邊廂暗河幾人低聲議論著,那邊李寒衣卻再次轉向雷夢殺、司空長風等人,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父親,諸位,你們……是否太過篤信『陛下』了?」

  眾人一怔。

  李寒衣目光掃過他們,緩緩道:「莫要忘了,如今坐在那龍椅之上、接受凱旋朝拜的,是年僅幾歲的幼主!

  你們心目中那位英明神武、算無遺策的帝王,是天幕所顯的未來之君!

  可眼下,真正執掌朝堂權柄、能夠決斷武安君生死榮辱的——」

  她停頓,每一個字都清晰冰冷:

  「未必是他!」

  此言如同一塊寒冰投入微溫的湖面,瞬間讓雷夢殺、司空長風、百里東君等人臉上的輕鬆與篤定凝固、碎裂。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是啊,他們被天幕展現的未來輝煌所震撼,下意識地將那份敬畏與信任,投射到了如今這位尚且年幼的皇帝身上。

  卻忘了,現實的朝堂,波譎雲詭,真正的權柄,可能掌握在垂簾的太后,或是……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文臣手中!

  若真如此,武安君白起,這位剛剛以赫赫戰功與無邊殺孽震撼天下的統帥,他的命運……

  就在眾人心頭陰雲驟起,氣氛壓抑到極點之時——

  「吱呀呀——!!」

  沉重悠長的聲響,打破了皇城外的寂靜。

  那兩扇高大巍峨、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威的朱紅宮門,在無數道目光的聚焦下,被緩緩向內推開。

  門軸轉動的聲音,仿佛碾在每個人的心頭。


  一名身著絳紫宮袍、面白無須的內侍監邁著方正步伐走出,立於高階之上,運足中氣,尖細卻極具穿透力的嗓音,瞬間響徹全場:

  「時辰已到——」

  「百官依序,入宮——」

  「大朝會,啟——!」

  ---

  大朝殿內,穹頂高闊,蟠龍柱矗立,卻瀰漫著一股比殿外寒風更加刺骨的凝重。

  空氣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壓力。

  雷夢殺、司空長風、李寒衣、謝宣、唐憐月、蘇暮雨等有功將士及各方代表,依序立於武將勛貴行列。

  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那至高無上的御座。

  御座之上,年輕的太后端坐,鳳冠霞帔,儀態端莊,只是眼帘微垂,看不清眸中神色。

  她的身側,小小的皇帝穿著明顯玄色龍袍,安靜地坐著,稚嫩的臉龐在威嚴的宮殿襯托下,顯得格外單薄,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雷夢殺心頭猛地一沉,與身旁的司空長風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安。

  李寒衣方才的話,如同魔咒般在耳邊迴響。

  論功行賞,按部就班地開始。

  首功,毫無懸念,歸於武安君白起。

  北擊蠻族,長平大捷,一舉奠定北境十年太平。

  然而,當主持朝儀的董祝剛剛宣讀完對白起的褒獎辭令,話音尚未完全落下——

  「臣有本奏!」

  「陛下!太后!老臣亦有本奏!」

  「臣附議!」

  文官隊列中,如同早就排練好一般,瞬間站出十數位身著緋袍、紫袍的官員!

  他們神色激動,言辭懇切,仿佛承載著江山社稷的無窮憂慮。

  「陛下!

  武安君白起,長平之戰,雖破敵有功,然其坑殺降卒十餘萬,手段酷烈,慘絕人寰!

  此等行徑,有傷上天好生之德,悖逆聖人仁恕之道,實乃不祥!

  恐致天怒,禍及國祚啊!」

  「太后明鑑!白起殺心過重,戾氣沖天,若重賞此等屠夫,豈非昭告天下,朝廷崇尚暴虐?

  恐失四海民心,動搖帝國根基!」

  「陛下年幼,萬不可被戰功蒙蔽!請太后與陛下明察,對白起之功過,當慎重權衡,嚴加申飭,以正視聽,以安天下!」

  一時間,殿內斥責之聲此起彼伏,矛頭直指白起「殺俘」之事。

  那些文臣引經據典,痛心疾首,眼底深處卻閃爍著精明的算計與黨同伐異的快意。

  雷夢殺看得拳頭緊握,青筋隱現,強壓怒火對司空長風低語:「看清楚了?

  都是江南、中原那幾個百年世家的喉舌!

  破外敵容易,清內賊難!

  這些蛀蟲,才是帝國真正的心腹大患!」

  司空長風亦是面色沉鬱,憂心道:「可他們占據大義名分,所言看似為國為民。

  太后若強行壓下,恐寒了士林之心,於朝局不穩啊……」

  御座之上,太后的眉頭越蹙越緊,臉上露出明顯的為難之色。

  她幾次欲言又止,目光在激烈進言的文臣和下方沉默如山、卻隱現鐵血殺氣的武將們之間游移,最終,帶著一絲無助與徵詢,看向了身旁年幼的皇帝。

  整個大殿的目光,也隨之聚焦在那小小的身影上。

  小皇帝依舊安靜地坐著,龍袍袖擺垂落,遮住了他大半的手臂。

  他微微低著頭,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激烈爭論嚇到了,又似乎在發呆。

  就在太后輕輕嘆了口氣,準備開口說些什麼來緩和局面,而文臣們眼中得色漸濃之時——

  「呵。」

  一聲極輕、卻異常清晰的嗤笑,毫無徵兆地響起。

  聲音來自御座。

  來自那個一直被忽略的孩童。

  只見那小小的皇帝,緩緩地、慢慢地抬起了頭。

  寬大冕旒之下,露出一張尚帶稚氣,卻已然沒有絲毫惶恐或茫然的臉。


  那雙眼睛,清澈得如同秋日的寒潭,此刻映著殿內煌煌燭火,竟透出一種與年齡截然不符的、洞悉一切的冰冷與嘲諷。

  他並未看那些慷慨激昂的文臣,也未看擔憂的太后,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最終,落在了為首那幾個鬚髮皆白、正唾沫橫飛的老臣身上。

  然後,他用那尚且帶著童稚的嗓音,清晰無比地,一字一頓問道:

  「爾等……」

  小小的手掌,從袖袍中伸出,輕輕搭在冰冷的龍椅扶手上。

  「是將朕……」

  他微微歪頭,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殿頂猙獰的蟠龍,以及下方一張張或驚愕、或僵硬、或驟然失色的面孔。

  「視作尋常無知稚童了麼?」

  死寂。

  絕對的死寂,仿佛連空氣都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塊。

  所有目光,如同被無形的鎖鏈拉扯,死死釘在御座之上——釘在那個剛剛發出與年齡截然不符的、冰冷質問的孩童身上。

  他不再倚靠椅背,而是緩緩地、以一種與他身形不符的沉穩,坐直了那小小的身軀。

  過寬的龍袍袖擺滑落,露出白皙卻堅定地搭在扶手上的小手。

  冕旒的珠串微微晃動,其下那雙眼睛,清澈依舊,卻再無半分懵懂,反而亮得驚人,如同雪夜寒星,銳利地、一寸寸地掃過下方那些目瞪口呆、臉色青白交錯的文臣。

  稚嫩的嗓音再次響起,迴蕩在落針可聞的大殿中,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與不容置疑的威壓:

  「武安君白起,統兵北征,於長平擊破北蠻三十萬鐵騎,解天啟倒懸之危,奠北境十年太平之基。

  此乃擎天保駕之功,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他略一停頓,目光如冰錐般刺向方才叫嚷最凶的幾人:

  「爾等口口聲聲,只揪住『殺俘』二字,極盡攻訐之能事。

  為何不提,那十餘萬所謂『俘虜』,儘是北蠻王庭最精銳的狼騎?

  放虎歸山,則北境永無寧日;

  羈押圈養,則耗我糧秣,損我國力,稍有不慎,便是肘腋之患!」

  小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釘般砸入金磚,迴蕩在每個人驚駭的心頭:

  「朕雖年幼,卻也讀過幾卷史書,知曉一句古訓——慈不掌兵,義不掌財!」

  他微微前傾身體,那雙過於明亮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偽與算計:

  「武安君所為,非為暴虐,實是為帝國剪除後患,為萬民謀求長治久安!

  他揮淚護的是朕的江山,灑血守的是爾等的太平!

  如此功臣——」

  小皇帝猛地抬手,小小的手掌「啪」一聲拍在堅硬的龍椅扶手上,雖無力道,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氣勢:

  「何罪之有?!」

  稚嫩的尾音在殿梁間纏繞,帶著金石般的鏗鏘。

  那群文臣被這突如其來的、條理清晰且氣勢逼人的反駁震得一時失語。

  但他們背後站著的,是盤根錯節數百年的世家利益。

  短暫的驚愕後,強烈的慣性、被孩童斥責的羞惱、以及更深層的恐懼,驅使他們再次鼓譟起來。

  「陛下!陛下年幼,受奸人蒙蔽啊!」

  「此例一開,後世將帥皆可效仿,以殺邀功,國將不國!」

  「請太后明鑑!陛下三思!此風絕不可長!必須嚴懲白起,以儆效尤!」

  他們甚至不再看小皇帝,而是將期盼、壓力、乃至隱隱的脅迫目光,投向了御座上臉色蒼白的太后。

  試圖以「陛下年幼」為藉口,繞過小皇帝,直接逼迫太后做出符合他們期望的決斷。

  殿內氣氛,再次緊繃,甚至比之前更加險惡。這是一種無聲的逼宮。

  小皇帝靜靜地看著他們表演,臉上沒有任何憤怒,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漠然的平靜。

  直到那些聲音漸漸因為他的沉默而變得有些底氣不足時,他才輕輕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沒有任何溫度。

  「看來,諸位愛卿,是鐵了心要朕……『明察』了。」


  他不再稱「爾等」,換了「愛卿」,那語氣卻比直斥更令人膽寒。

  「既然如此,」小皇帝微微側首,對著身旁侍立的內侍監,用依舊稚嫩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吩咐道:

  「來人。」

  「將東西,拿上來。」

  內侍監躬身應是,旋即轉身,朝著殿側陰影處做了一個手勢。

  輕微的腳步聲響起。

  兩名身著玄色勁裝、面無表情的大內侍衛,抬著一個不大卻異常沉重的烏木匣子,穩步走上御階,將匣子輕輕放在小皇帝御案之前。

  「打開。」小皇帝命令。

  「咔噠」一聲,銅鎖開啟。

  內侍監上前,小心翼翼地從匣中取出一疊厚厚的、以火漆封緘的卷宗。

  他拿起最上面一卷,在皇帝微微頷首示意下,轉向群臣,展開捲軸,用一種平直無波、卻足以讓殿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聲調,朗聲讀了起來:

  「九月初三,隴西李氏家主李昶,密信於西涼都督,言『今上沖齡,主少國疑,公擁兵西陲,當靜觀其變,勿急於表忠』……」

  「十月初九,清河崔氏執事崔宏,致書巴蜀唐門老太爺,有『北離氣數衰微,蜀中當自立,崔家願助錢糧甲冑,共圖大事』之語……」

  「十一月廿二,太原王氏……」

  一條條,一樁樁,時間、人物、事件、密謀內容……清晰無比,細節詳盡,有些甚至直接引用了密信中的原句!

  所涉家族,赫然正是此刻殿中跳得最歡、叫嚷著「殺俘不祥、當嚴懲武安君」的那幾個百年世家!

  而勾結的對象,從北蠻、南訣到蜀中叛逆,幾乎涵蓋了此次四方叛亂的所有勢力!

  「這……這不可能!」

  「誣陷!這是赤裸裸的誣陷!」

  「陛下!太后!臣等忠心耿耿,天日可鑑!此必是有人構陷忠良!」

  被點到名字的官員瞬間面無人色,汗出如漿,嘶聲力竭地叫喊起來,有的甚至腿一軟,直接癱跪在地。

  整個大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油鍋,徹底炸開!

  驚呼聲、質疑聲、喊冤聲、怒斥聲響成一片,連端坐的太后都驚得猛地坐直了身體,手指緊緊攥住了鳳椅扶手,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一片混亂中,小皇帝依舊安靜地坐著,小小的身影在寬闊的御座和身後巨大的蟠龍金屏映襯下,顯得有些孤單,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穩如磐石的鎮定。

  待到內侍監讀完最後一卷,殿內的喧囂也因極致的恐懼而漸漸變為一種瀕死的喘息時,小皇帝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雜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疑惑,卻又蘊含著刺骨的寒意:

  「前幾日,有人悄悄來勸朕。

  說,陛下初登大寶,天下未穩,這些信件牽扯太廣,若公之於眾,必然朝野震盪,不如……一把火燒了,換來各方安穩,朕的江山也能坐得穩當些。」

  下方,那幾個原本面如死灰的世家官員眼中,驟然爆發出最後一抹希冀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然而,小皇帝接下來的話,卻將他們徹底打入無底冰窟:

  「但朕,想了想……」

  他抬起清澈的眼眸,目光緩緩掃過殿中每一張或驚恐、或期待、或茫然的臉,最終,定格在那幾個癱軟的重臣身上。

  那目光里,再無半分孩童的稚氣,只有一種屬於帝王的、俯瞰螻蟻般的絕對冷酷:

  「朕的江山,是萬千將士血里趟出,是億兆黎民心中所向。

  它,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它,容不得半點骯髒算計,更容不得……絲毫悖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雖仍帶童音,卻仿佛金鐵交鳴,斬釘截鐵:

  「至於爾等——」

  小皇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一字一頓,如同宣判:

  「對朕的江山毫無價值,只會蛀空棟樑、禍亂朝綱的蠹蟲……」

  「留著,何用?」

  最後兩個字,輕飄飄落下,卻比萬鈞雷霆更重。


  話音未落——

  「陛下有旨!」內侍監尖銳的聲音驟然響起,「將這些通敵叛國之逆臣,盡數拿下!」

  「諾!!!」

  殿外,早已等候多時的金甲禁軍如同潮水般洶湧而入!

  甲冑鏗鏘,腳步沉重,瞬間將那幾個癱軟在地、以及仍試圖掙扎辯駁的官員牢牢制住!

  「陛下饒命!太后饒命啊!」

  「臣冤枉!冤枉啊!!」

  哭喊聲、求饒聲、咒罵聲、鐵鏈拖拽聲混雜在一起。

  方才還道貌岸然、指點江山的重臣們,此刻如同死狗般被拖向殿外。

  掙扎間,官帽滾落,袍服撕裂,有人甚至失禁,留下污穢的痕跡。

  「為首者,」

  小皇帝冰冷的聲音,毫無波瀾地追加了最終判決,「腰斬棄市,夷三族。

  余者,按律嚴懲,絕不姑息!」

  「噗——!」

  殿門之外,陽光刺眼,刀光更寒。

  悽厲的慘嚎聲戛然而止,隨即是重物落地的悶響,以及液體噴濺的嗤嗤聲。

  濃重的血腥味,順著敞開的殿門,被寒風捲入,瞬間瀰漫了整個莊嚴的大殿。

  殿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這一次的寂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都要可怕。

  那是恐懼深入骨髓、連呼吸都被凍結的寂靜。

  所有還站著的人,無論是武將勛貴,還是未受牽連的文臣,皆面色慘白,冷汗浸透重衣。

  他們望著御座上那個小小的身影,眼神中充滿了無盡的震駭與……陌生的敬畏。

  先前以為可以隨意拿捏的稚嫩幼主?

  以為可以憑藉世家勢力左右朝局的傀儡?

  錯了。

  全都錯了。

  這分明是一頭蟄伏的幼龍,早已睜開了俯瞰世間的冰冷豎瞳!

  其手段之果決,心思之深沉,對權力本質認知之透徹,與天幕之上那位未來一統天下的鐵血雄主,何其相似!

  .雷夢殺怔怔地望著御階之上,望著那個在血腥氣中依舊端坐、面色平靜得可怕的小皇帝,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又緩緩鬆開,喉結滾動,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低語,帶著無盡的困惑與一絲宿命般的恍然:

  「難道說……這坐龍椅、掌天下的本事……」

  「真是……胎裡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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