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長平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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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之下

  暗河傳時空,長平戰場。

  朔風如刀,卷著細碎的雪沫,刮過這片被群山環抱的遼闊盆地。

  山巔之上,謝宣與李寒衣並肩而立,衣袂獵獵,他們是來助陣的!

  兩人俯瞰下方正在布陣的北離大軍,臉上皆是化不開的濃重困惑。

  只見朝廷精銳騎兵正將一匹匹神駿戰馬驅趕至盆地邊緣預設的坑陷旁,騎兵們則沉默地解鞍下馬,整理步戰兵器,竟是要徹底放棄騎兵優勢!

  「北蠻鐵騎冠絕草原,來去如風,衝鋒之勢如山崩海嘯。」

  李寒衣素手緊握鐵馬冰河劍柄,寒意自周身瀰漫,眉頭深鎖,「武安君熟諳兵法,為何在此決戰之地,反而自廢臂膀,將騎兵變作步兵?

  此非以己之短,攻敵之長?」

  謝宣緩緩搖頭,儒雅的面容上也滿是不解:「武安君白起,乃兵家數百年來不世出的巨擘。

  其用兵之道,鬼神莫測。

  他這般行事,必有深意。

  只是這深意……恐怕非常理所能揣度。」

  李寒衣目光如電,掃過整個戰場布局,心中疑竇更甚:「我聽聞武安君此番北上,所率乃帝國北軍精銳,共計十五萬之眾。可眼下布防於這盆地之中的,觀其營寨旗幟,分明不足八萬!

  其餘七萬大軍何在?

  還有……」

  她想起那個沉默寡言的身影,「唐憐月與他所率的慕家之人,又潛伏在何處?」

  她的疑問,很快被下方軍陣的變化吸引。

  ---

  盆地中央,一處微微凸起的高坡之上。

  白起獨自矗立,身影在蒼茫天地間顯得異常孤峭。

  他未著帥甲,只一身玄色輕鎧,手中握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劍未出鞘,卻仿佛凝聚了整片戰場的肅殺。

  他開始了。

  沒有旌旗招展的激勵,沒有鼓角喧天的壯威。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高處,手中令旗以某種獨特的節奏緩緩揮動。

  下方的八萬北離軍,隨之而動。

  他們排成的並非常見的方陣、圓陣或鶴翼陣,而是一種近乎詭異、透著一股自毀般決絕的陣型——八萬大軍,被精確地分割成八十個獨立的小型方陣,每個方陣約千人,如同八十枚黑色的棋子,被隨意又似精心地散布在廣袤的長平盆地各處。

  令人心驚的是,這些方陣之間,留下了極其寬闊的空隙,縱橫交錯,仿佛特意為騎兵衝鋒預留的死亡通道。

  整個陣型看上去鬆散、脆弱,甚至……像是在邀請敵人來踐踏。

  「他們……在做什麼?」

  三十里外,北蠻王庭的金帳內,身披雪白狼裘的大可汗眯起了鷹隼般的眼睛,透過千里鏡,死死盯著那片被薄雪覆蓋的盆地,以及盆地中那詭異的「棋盤」。

  「簡直像是在……排隊等死。」

  麾下最驍勇的先鋒萬夫長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嗤笑道,「單于,請給末將三萬狼騎!

  一個衝鋒,便能將這群不知死活的南人碾成肉泥!」

  大可汗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千軍萬馬,牢牢鎖定在那個高坡上、持劍而立的玄色身影上。

  那人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即將面對三十萬鐵騎沖陣的主帥,倒像是個漠然的看客。

  沉默良久,這位雄踞草原的霸主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探究與冰冷的殺意:

  「傳令——」

  「全軍,壓上。」

  他想親眼看看,那個名叫白起的男人,在這看似絕對的絕境裡,究竟還能變出什麼……駭人的戲法。

  他很快就看到了。

  當北蠻前鋒五萬狼騎,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挾著震天動地的蹄聲與嘶吼,湧進長平盆地,沖向那些看似唾手可得的孤立方陣時——

  高坡之上,白起舉起了手中的劍。

  陽光落在劍鞘上,折射出冰冷的光。

  那不是進攻的號令。

  那是……屠殺開啟的昭告。

  八十個北離軍方陣,在同一瞬間,做出了一個令所有北蠻騎兵、乃至遠處觀戰的謝宣、李寒衣都目瞪口呆的舉動——

  他們揮刀,斬向了身邊那些被拴在坑邊的、屬於自己的戰馬!

  刀光起落,快得沒有一絲猶豫!

  「噗嗤——!」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悶響連成一片,蓋過了風嘯!

  溫熱的馬血如同無數道突然爆發的噴泉,沖天而起,又在寒風中被吹散成血霧,潑灑在蒼白的雪地上,潑灑在北離軍士沉默堅毅的臉上,也潑灑在正在衝鋒的北蠻騎兵驚愕的瞳孔中!

  僅僅片刻,成千上萬的戰馬甚至來不及發出悲鳴,便成片倒下,巨大的身軀砸起混合著雪泥的血花。

  它們的鮮血汩汩湧出,匯集成溪,順著地勢,流向盆地最低洼處,將那一片區域迅速染成刺目驚心的、不斷擴大的暗紅沼澤。

  衝鋒的北蠻狼騎,速度驟然一滯。

  他們身經百戰,見過屍山血海,但何曾見過如此冷靜、如此整齊劃一、近乎儀式化地大規模屠殺自己坐騎的場景?

  這不是戰鬥,這像某種邪異的獻祭!

  戰馬通靈,沖在最前的北蠻戰馬已經踩到了溫熱粘稠的血漿,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讓它們本能地感到恐懼與不適,嘶鳴著,踟躕著,不願踏入那片迅速形成的血泥潭。

  就在這短短一瞬的混亂與遲滯中——

  高坡上的白起,動了。

  他像一隻終於發現獵物的玄色鷹隼,命令暗河死士——這些跟隨從小長在暗河、每人手上都至少染有百條性命、眼神平靜得像深潭的死人——從高坡俯衝而下!

  不是勢如破竹的集團衝鋒。

  而是如同三十把淬毒的精鋼錐子,精準、狠戾、悄無聲息地,鑿進了蠻族前鋒騎兵陣型最薄弱的側翼縫隙!

  三千人,在衝鋒中自發裂解為三十支百人隊,如同游魚入水,鑽進蠻族騎兵因混亂而出現的空隙里。

  他們目標明確——不理會普通騎兵,專尋那些衣甲鮮明、呼喝指揮的百夫長、千夫長!

  刺殺,快如閃電。

  刀光一閃,人頭落地。

  刺殺者毫不停留,一擊即退,迅速隱入身後那片血泥翻湧、人馬屍骸混雜的猩紅地帶,消失在那片令人眩暈的紅色背景之中。

  北蠻前鋒的指揮體系,以驚人的速度開始崩潰。

  失去基層軍官的騎兵,即便個人勇武,也迅速淪為散兵游勇。

  而更致命的打擊,接踵而至——是馬!

  戰馬是草原騎兵的第二生命,是他們的腿,是他們的刀。

  此刻,這些訓練有素的戰馬,四蹄深陷冰冷粘稠的血泥,不斷打滑失蹄;

  吸入的空氣飽含濃重血腥與逐漸瀰漫的淡淡腐臭,令它們焦躁不安,狂躁嘶鳴。

  最可怕的是,它們踩踏到的,不僅僅是新鮮的馬屍。

  那些早幾日就被驅趕至坑中、已被薄雪半掩的堆積馬屍,此刻被後續湧來的馬匹和人流不斷踐踏,早已開始腐爛的皮肉骨骼無法承受重壓,紛紛斷裂、塌陷。

  「咔嚓!」「咔嚓!」

  馬腿陷入屍堆骨折的脆響,此起彼伏,混雜在戰馬的哀鳴與騎兵的驚叫中,令人牙酸膽寒。

  「退!先退出這片鬼地方!」

  先鋒萬夫長終於從震駭中回過神來,意識到陷入了可怕的陷阱,聲嘶力竭地大吼。

  但,為時已晚。

  「嗚——!!!」

  「咚!咚!咚!」

  低沉雄渾的號角與戰鼓聲,毫無徵兆地從左右兩翼的山嶺後方炸響!

  黑壓壓的北離軍旗幟,如同瞬間生長出的鋼鐵森林,漫山遍野地豎起!

  養精蓄銳多日的六萬北離生力軍,從兩側山嶺壓了下來。

  他們沒有急於衝鋒,只是保持著嚴整的隊形,一步一步,如山嶽平移,如鐵壁合攏,帶著無與倫比的壓迫感,將陷入血泥潭、指揮混亂的北蠻前鋒,向著盆地中央、那片血色最濃、屍骸最厚的區域,緩緩擠壓而去。


  而盆地中央,那由數萬馬屍與新鮮人血構築的「血肉城牆」後方,十萬北離主力步兵已然結成緊密的槍戟之林,鋒冷的刃尖,無情地指向被驅趕而來的敵人。

  高坡已空。

  白起不知何時,已親率精銳,出現在血肉城牆的最前沿。

  他劍已出鞘,劍尖有血珠緩緩滴落,不知是馬血,還是人血。

  他望著眼前混亂驚恐的北蠻騎兵,眼神平靜無波,如同看著秋收時待割的麥田。

  三十里外,金帳之中。

  「中計了。」

  北蠻大可汗面沉如水,捏著千里鏡的手指關節發白,最終「咔嚓」一聲,竟將純金打造的鏡筒捏得變形。

  他畢竟是雄主,瞬間壓下心頭驚怒,厲聲下令:

  「前鋒已陷,不必再救!

  命令中軍、後軍,不惜一切代價,全速繞開盆地正面,從兩翼包抄北離軍側後!

  我要用前鋒幾萬人的命,換一個反包圍,吃掉他這十幾萬人!」

  他反應不可謂不快,決策不可謂不狠辣。

  若白起手中真的只有這已暴露的十二三萬兵馬,此計確有反敗為勝之機。

  然而,白起用兵,向來算無遺策,常留後手。

  他的第三張牌,一直藏在所有人視線之外。

  長平盆地以北三十里,一處背風的山坳之後。

  唐憐月與慕雨墨並肩而立,身後是兩萬名屏息凝神的北離精銳,以及部分慕家人。

  他們在此,已靜靜潛伏了整整一天一夜。

  當看到遠方北蠻中軍龐大的陣型開始轉向,試圖繞過主戰場時,唐憐月眼中精光一閃。

  「時候到了。」

  沒有多餘的命令,無數早已準備好的火油罐被點燃,投擲出去。

  目標並非北蠻軍隊,而是他們身後、長平以北三十里內,那片在冬季枯黃卻依然連綿的廣袤草場!

  這是北蠻三十萬大軍、百萬匹戰馬,在嚴寒南下的唯一指望——「就食於敵」,搶奪北離糧草不成後,賴以維持的最後草料基地。

  「轟——!!!」

  火油遇草即燃,朔風助威,火勢沖天而起!

  眨眼間便成燎原之勢,滾滾濃煙如黑龍騰空,遮蔽了半邊天日!

  熾熱的火浪翻卷,將冰冷的空氣都灼燒得扭曲。

  火海中,更有唐門秘制的毒煙彈、慕家調製的刺激性藥粉被一併點燃,隨著濃煙擴散。

  焦糊味、刺鼻的煙味、難以言喻的怪異毒氣,順風撲向正在轉向的北蠻中後軍。

  戰馬對煙火之氣最為敏感,更何況其中夾雜著令其本能厭惡的毒藥氣息!

  龐大的蠻族軍陣中,瞬間爆發了大規模的驚馬!

  受驚的戰馬不顧騎手控制,四處狂奔衝撞,陣型大亂,人仰馬嘶,徹底失去了迂迴包抄的能力。

  直到此時——

  盆地中央,一直如山嶽般穩固的北離中軍大纛,在白起的示意下,被緩緩砍倒。

  那並非潰敗,而是最終殲滅的、最決絕的信號。

  「殺——!!!」

  積蓄已久的怒吼,終於從八萬北離軍士胸腔中迸發,匯成席捲天地的聲浪!

  連同左右兩翼壓下的六萬生力軍,總計十四萬北離步卒,開始向被圍困在血泥屍潭中的數萬北蠻前鋒,發起了最後的、也是最冷酷的總攻。

  沒有騎兵對沖的熱血,沒有箭雨覆蓋的壯觀。

  只有最原始、最殘酷的步兵推進。

  一排排長戟如林平舉,踏著同袍與敵人的血泥,踩著破碎的馬骨與人骸,一步步,沉默而堅定地向前碾壓。

  前面的人倒下,後面的人面無表情地補上位置。

  陣線如同死亡的磨盤,緩慢、堅定、不可阻擋地轉動。

  北蠻騎兵在血泥中失去了速度,在驚馬與毒煙中喪失了組織,在層層推進的槍戟面前,失去了所有反抗的餘地。

  他們被一步步逼向那些巨大的屍坑,許多人甚至並非死於刀槍,而是在絕望的擁擠踐踏中,失足跌入深坑,被早已堆積如山的腐爛馬屍與後來者……活埋。


  當最後一縷殘陽如血,塗抹在長平盆地上空時,這裡的積雪,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那是一種沉澱了的、厚重的、仿佛吸收了所有生命與吶喊的暗紅。

  又厚了,不止三寸。

  傍晚,長平山谷。

  血戰餘燼未冷,濃稠到化不開的鐵鏽腥氣混合著皮肉焦糊、草木灰燼與某種開始腐敗的甜膩氣味,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氣里,吸入肺腑,儘是死亡的味道。

  唐憐月與慕雨墨踏過尚存餘溫的焦土與凝固的血泊,快步來到中軍所在的高坡。

  慕雨墨向來清冷的眸子裡難得燃著一絲灼熱,向那道玄甲染血、獨立風中的身影抱拳:

  「武安君!幸不辱命!

  我二人率部潛伏迂迴,火燒連營,毒煙亂陣,已徹底截斷北蠻中後軍糧道與退路!」

  白起緩緩轉身,臉上並無大勝後的激昂,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他微微頷首,聲音平穩無波:「襲擾後方,亂敵根基,此戰關鍵。

  你二人,當記大功。」

  此時,謝宣與李寒衣亦聯袂而來。

  謝宣青衫之上濺有點點梅紅,手中書卷邊緣竟也染了暗色;

  李寒衣的鐵馬冰河劍雖已歸鞘,周身縈繞的寒氣卻比平日更甚,仿佛凝結了未盡殺意。

  謝宣拱手,語氣帶著由衷的嘆服:

  「武安君用兵,真可謂鬼神莫測。

  方才我與雪月劍仙聯手,擊退了北蠻薩滿祭司與『蒼狼衛』的拼死反撲。

  親眼見得君以奇陣困敵,步步絞殺,竟真將三十萬草原鐵騎一舉擊潰……此等戰績,足以光耀青史。」

  白起目光掃過他們,又投向下方那片屍山血海,眼中掠過一絲極淡、卻沉重如山的暗影:「可惜,我軍新編練的『鋒鏑營』、『陷陣營』尚未純熟。

  此戰雖勝,卻折損甚巨,不知多少北離好兒郎,永遠留在了這片土地。」

  話音剛落,一名渾身浴血、甲冑破損的副將踉蹌奔上高坡,單膝跪地,聲音嘶啞沉重:

  「稟武安君!我軍……我軍戰損已初步清點!」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吐出的是滾燙的鉛塊:「出征十五萬將士,此役……陣亡者,五萬三千餘人;重傷難愈者,約兩萬;餘下能戰者,不足八萬,且……人人帶傷。」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眾人心頭。高坡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風嗚咽。

  白起閉目一瞬,復又睜開,眼中已無波瀾:「北蠻呢?」

  副將咬牙,報出另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北蠻大可汗率親衛狼騎及部分殘部,已向北潰逃。

  其南下三十萬大軍,死傷逾十萬,潰散逃亡者約七八萬,剩餘……被我軍圍困俘獲者,共計十一萬八千餘人。」

  他頓了頓,抬頭望向白起,喉結滾動,問出了那個至關重要、也必將載入史冊的問題:

  「這近十二萬俘虜……該如何處置?請武安君示下!」

  白起沉默。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山谷,那裡,倖存的北離士兵正在同袍的屍體間沉默地翻找、辨認,低沉的嗚咽與壓抑的哭嚎隨風斷續飄來。

  更遠處,黑壓壓望不到邊的北蠻俘虜被繳去兵器,驅趕到幾處較為平坦的低洼地,如同待宰的羔羊,惶恐不安地瑟縮著。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傳令:將所有俘虜,驅至谷東那片緩坡。

  讓他們……動手,挖開那些填埋的坑陷,將我北離將士的遺骸,一具具……小心收斂出來。」

  謝宣聞言,心下稍寬,與李寒衣對視一眼,皆以為武安君終究存了仁念,不過是令俘虜勞作,收斂己方陣亡將士遺體,既是告慰英靈,亦是對俘虜的一種懲戒與消耗。

  唐憐月眉頭微蹙,覺得似乎過於簡單,但戰場之上,主將之令不容置疑。

  命令迅速被傳達下去。

  接下來的三日三夜,長平山谷東部,淪為一片巨大而沉默的苦役場。

  近十二萬北蠻俘虜,在少量北離士兵冰冷的刀槍監視下,用殘破的兵器、甚至雙手,開始挖掘那些他們自己或同袍曾經參與填埋的深坑。


  坑中,層層疊疊,既有戰死的北離軍人,更有無數雙方戰馬以及早期被坑殺用以構築「屍壘」的牲畜屍體。

  時值嚴冬,氣溫極低,但屍體堆積過多,不少已然開始腐敗,惡臭沖天。

  白起下達了另一條嚴令:每日僅供給俘虜極少量的、近乎清水的稀粥與硬如石塊的粗糲乾糧,僅夠維持最基礎的生命活動。

  這些俘虜本就經歷慘敗,驚魂未定,多數帶傷,體質虛弱。

  在極度飢餓、寒冷、疲憊以及心理的巨大恐懼與屈辱折磨下,高強度挖掘了三日三夜後,幾乎所有人均已透支殆盡。

  當他們終於勉強完成收斂北離將士遺骸的指令後,便如同被抽去脊樑的爛泥,成片癱倒在冰冷污穢的凍土上,連手指都無法再動彈一下,眼神空洞,只剩下絕望的喘息。

  第三日,夜幕降臨。

  長平山谷的風,毫無徵兆地變了。

  白日裡尚算平緩的朔風,驟然變得尖利如鬼哭,打著旋地從屍骸間、從焦土上掠過,捲起冰碴與灰燼,抽打在人的臉上,刺骨生疼。

  那風聲里,仿佛裹挾著無數亡魂不甘的嗚咽。

  山巔帥帳之前,白起不知何時已再次獨立於寒風之中。

  他依舊穿著那身未及換洗的玄色輕甲,血跡已呈深褐。

  夜幕與寒風勾勒出他挺拔而孤峭的輪廓,如同這血色山谷中長出的一尊冰冷石碑。

  副將按刀侍立一旁,感受著主帥身上散發出的、比這夜風更加凜冽的寒意,心頭莫名狂跳。

  白起俯瞰著下方谷地。

  那裡,火光稀落,映照出大片大片黑壓壓的、癱倒如屍群般的俘虜身影。

  呻吟聲、哭泣聲、瀕死的咳嗽聲,在呼嘯的風中微弱如蚊蚋。

  他看了很久,久到副將幾乎以為主帥已然化作雕像。

  終於,白起緩緩抬起了手。

  副將立刻屏住呼吸,上前一步。

  「傳令下去——」

  白起的聲音響起,不高,卻似淬了萬載玄冰的刀刃,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剖開呼嘯的夜風,帶著一種終結一切的、不容置疑的絕對冰冷,釘入副將的耳膜,也仿佛釘入了這沉沉的歷史:

  「將這些俘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無盡的黑暗,那裡有十一萬八千個仍在微弱喘息的生命。

  然後,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全部,就地坑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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