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我的劍可不是用來梳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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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之下

  雷無桀剛扶著「重傷虛弱」的無心擠出人群,走到僻靜處,後者便袖袍一拂,施施然直起身,瞬間恢復了那副飄然出塵、纖塵不染的聖僧模樣。

  「無心!你……你裝都不多裝一會兒?!」

  雷無桀急得差點跳起來,慌忙四下張望,「還沒走出司空城主的視線範圍呢!他要是看穿了,還以為咱們對千落師姐的招親大事心存輕慢,到時候非扒了咱倆的皮不可!」

  無心唇角微揚,眸中閃過一絲狡黠:「你事後這頓揍,怕是躲不掉了。

  不過和尚我嘛……即刻便要離開雪月城,他就算想揍,也得找得到人才行。」

  「你——你這不講義氣的!」雷無桀氣得語塞。

  「走,帶你去吃點好的,壓壓驚。」無心輕笑搖頭,不由分說便領著雷無桀,徑直踏入一旁臨街的酒樓。

  酒樓高層,窗畔。

  衛莊將下方兩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冷硬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弧:「這小和尚,心思剔透,倒是重情。

  莫非是怕我待會兒……玩得太過火,順手把他那位姓蕭的朋友給弄死了?」

  無心與雷無桀在窗邊雅座落座,點了幾碟清爽小菜。

  他推開雕花木窗,登天閣擂台正好落入視野。

  「咱們就在這兒干坐著?蕭瑟一個人……真能行?」雷無桀扒著窗沿,半個身子都要探出去,滿臉憂色。

  無心淺呷一口清茶,目光悠遠:「急什麼?該出手時,自會有人出手。」

  雷無桀聽得雲裡霧裡,但見無心氣定神閒,只得按捺焦慮,抓起醬肘子狠狠咬了一口,眼睛卻死死釘在遠處的擂台上。

  此刻,擂台之上。

  僅剩蕭瑟與那白王侍衛相對而立。

  蕭瑟攏了攏身上昂貴的狐裘,語氣懶散中透著犀利:「我區區一個只會逃命的廢人,難道也值得怒劍仙……親自下場指點?」

  侍衛面罩寒霜,眼中殺機如實質:「廢話少說,受死!」

  長劍如毒蛇吐信,疾刺而來。

  劍勢雖不如對戰無心時那般裹挾天地怒意,卻招招陰狠刁鑽,直指要害——那目光中的決絕殺意毫無掩飾,分明是要趁機取蕭瑟性命。

  蕭瑟足尖輕點,踏雲乘風步施展開來,身形如一抹淡青色的煙,總能於間不容髮之際飄然避過劍鋒,口中猶自調侃:「這麼著急送我去見閻王?咱們不妨多玩一會兒。」

  他只避不戰,憑藉絕頂輕功在方寸擂台上騰挪迴轉。

  那侍衛劍光如織,卻連他一片衣角也沾不到,反倒被這番戲耍撩撥得怒火熾盛,劍招漸失章法,只剩狂躁。

  「只會像老鼠一樣躲閃嗎?!」侍衛厲吼,劍勢陡然再疾三分。

  就在其心浮氣躁、劍招微滯的剎那——

  蕭瑟眸中精光一閃,袖中一道烏光悄無聲息地疾射而出!

  赫然是唐門秘傳的追命暗器閻王帖!

  侍衛凜然,揮劍疾格,劍鋒精準地挑中了那帖身。然而,就在烏金帖面被劍氣掀開的瞬間——

  「轟——!!!」

  帖身之內,竟猛地迸發出耀眼的火光與震耳欲聾的爆響!

  原來這閻王帖後發先至的殺招,並非帖本身,而是帖內巧妙隱藏的雷門霹靂子!

  火器近距離爆開,氣浪翻騰,侍衛猝不及防,被震得踉蹌倒退,內息紊亂。

  蕭瑟趁勢追擊,手指連彈,數點寒星般的透骨釘直取對方周身大穴!

  眼看暗器就要沒入侍衛軀體——

  「嗡——」

  一道沉渾霸道、充滿暴戾氣息的無形劍氣,驟然自擂台一側湧現,宛若實質的牆壁,將數枚透骨釘盡數震飛!

  蕭瑟眼神驟然一凝,倏然轉頭,望向擂台邊緣。

  怒劍仙顏戰天,依舊抱劍閉目,仿佛入定老僧。但他周身那如有實質的凜冽劍意,已然說明了一切。

  蕭瑟抹去唇角一絲冷意:「看來怒劍仙……今日是勢在必得。」

  話音未落,那本應受傷的侍衛竟借顏戰天劍氣之助,強行壓住傷勢,雙目赤紅地暴起!

  一道凝練了怒劍仙些許真意的赤黑劍罡,撕裂空氣,以遠超其自身水平的速度與威力,直劈蕭瑟面門!

  蕭瑟疾退,踏雲步施展到極致。可那劍罡竟似鎖定了他的氣機,驟然加速變向!

  「砰!」

  沉重的悶響聲中,蕭瑟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落擂台邊緣,一口鮮血忍不出噴濺在狐裘之上,臉色瞬間蒼白。

  「蕭瑟!!」

  看台之上,一直緊握銀月槍的司空千落花容失色,急得一把抓住身旁司空長風的衣袖:「爹爹!阿爹!你快出手啊!再不出手他要被打死了!」

  司空長風的目光與身旁曉夢淡然的眼神一觸即收,對女兒的求助終是搖了搖頭。

  曉夢早有告誡,此局他出手不得過三。

  更何況……蕭瑟經脈未復,自己縱使下場,也未必真能擋下全力以赴的怒劍仙。

  即便擋下了,若蕭瑟真以勝者身份求娶千落,甚至亮出「蕭楚河」之名……那才是真正的不可收拾。

  他壓下心緒,緩聲道:「千落,去台下,讓他認輸吧。白王那邊,自有為父周旋。」

  司空千落未及深思,轉身便衝下看台,朝著擂台上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急喊:「蕭瑟!認輸吧!別再打了!」

  蕭瑟以棍撐地,緩緩抬首。嘴角血跡未乾,眼神卻亮得灼人。

  他望著她,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撞進千落心裡:「前半生……我失去的已經太多。

  今天,我不想再失去任何……本可能抓住的東西。」

  司空千落渾身一顫,怔在原地。

  恰在此時,一道冰冷如萬古玄冰的聲音,精準地刺入蕭瑟耳中:「小子,看膩了。

  這局,讓我來。

  敢放開身心麼?」

  是衛莊!

  蕭瑟眼底划過一絲明悟,低聲自語:「對面既已壞了規矩……我尋個外援,也算不得過分吧?」

  一念既決,他徹底鬆懈了對身體的控制,靈台放空。

  下一瞬——

  「蕭瑟」周身氣質陡然劇變!

  溫潤盡褪,一股睥睨天下、冷酷如淵的凜冽劍意沖天而起,其純粹與霸道,竟與怒劍仙的狂戾分庭抗禮!

  擂台對面,那侍衛身影驟然模糊。

  並非輕功,而是將肉身作為炮彈般的爆發!

  腳下青石炸裂成齏粉,他化作一道赤黑交織的隕星,手中長劍拖曳出長達十丈的沸騰火尾,以最純粹的毀滅意志,斬向「蕭瑟」眉心!

  此乃怒劍第一境極詣——燃己之憤,焚敵之身。

  「蕭瑟」未動。

  直至那焚盡八荒的劍鋒距眉心僅剩三尺,他才動了。

  不是閃避,是逆迎。

  無極棍不知何時已橫亘身前,棍身以一種肉眼難辨的極高頻率細微震顫。

  這並非蕭瑟慣用的「流轉」巧勁,而是更為古老、高效,專為「破解」而生的鬼谷吐納術。

  劍棍相接的剎那——

  預料中的驚天巨響並未出現,只有一聲尖銳到刺穿耳膜的「滋——啦——」 !

  那狂暴的赤黑火焰劍氣,竟被高頻震顫的棍身生生「犁」開!

  劍氣如狂浪撞上分水之礁,向兩側轟然炸裂,將擂台兩側的石欄齊齊削斷!

  而「蕭瑟」借這反震之力,身形如鬼影飄退三丈,足尖點地,無聲無息。

  「力道尚可。」

  「蕭瑟」掂了掂手中長棍,語氣平淡如評器物,「可惜,太直。憤怒若只會走直線,它的軌跡……便一覽無餘。」

  侍衛眼中赤芒爆閃:「狂妄!」

  他改為雙手握劍,劍尖向天。

  周身暗紅氣焰不再外放,反而向內瘋狂坍縮,顏色由紅轉深,直至化作一片吞噬光線的漆黑——怒劍第二境。

  此境所怒,非關己身,而是對天地不公、眾生偽善、萬物背叛的滔天恨意。劍身開始嗡鳴,非金鐵之音,而是無數亡魂慟哭匯聚的虛響。

  「這一劍,」

  開口之聲已徹底化為顏戰天那蒼老暴戾的咆哮,「斬你三魂,碎你七魄!」

  劍落!

  漆黑劍氣化為千百道扭曲翻騰的怨魂鬼影,每一道都裹挾著截然不同的極致怨毒:

  戰死沙場者的不甘、蒙冤受屈者的泣血、遭至親背棄者的癲狂……這已非武學,而是精神層面的污染與湮滅。

  「蕭瑟」終於稍稍認真。

  他將無極棍隨手插入身旁石板,雙手虛握,仿佛持有一柄無形之劍。

  蕭瑟體內殘存的微弱內力,被他以某種極其霸道、近乎掠奪的方式強行攫取、擰合——這是橫劍術的運勁心法。

  「情緒,皆是破綻。」

  「蕭瑟」的聲音冰寒徹骨,宣告著某種法則,「無論憤怒、悲憫,抑或愛戀……都會讓人變得脆弱。」

  他虛握的雙手,向兩側徐徐一分。

  無劍氣,無光華。

  然而,那些撲襲而至的漆黑鬼影,在迫近他周身三尺之域時,驟然停滯。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布滿無形鋸齒的牆壁。

  緊接著,鬼影開始碎裂,如同被無數更為細微鋒銳的「齒」啃噬、研磨,最終化作縷縷黑煙,消散於無形。

  「你的怒,太雜。」

  「蕭瑟」向前踏出一步。

  侍衛軀體劇震,七竅瞬間滲出黑血——那是附體之術遭受本源衝擊的反噬。

  他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雙手將長劍猛插進地面,整個人跪伏下去。但這並非屈服,而是獻祭。

  以這具肉身殘存的一切為薪柴,點燃最終、也是最原始的怒火。

  「那便讓你見識……何為『純粹』之怒!!」

  他周身皮膚寸寸龜裂,裂縫中噴湧出的不再是暗紅或漆黑,而是最本初、最灼目、如嬰兒初啼般不加任何掩飾的金紅色烈焰!

  怒劍第三境:怒命運枷鎖,怒生死無常,怒此世間一切強加於身的「規則」!

  烈焰沖天,將整片擂台照得亮如白晝。

  侍衛緩緩站起。手中長劍已熔化,化作一柄長達十丈、純粹由怒焰凝成的巨刃。

  他高舉這「火劍」,動作緩慢,但每舉高一寸,雙足便更深陷石中一分。

  「這一劍,」

  他的聲音竟異樣地平靜下來,那是暴怒燃燒到極致後的冰冷,「無名。純粹的怒,無需名號。」

  火劍,斬落。

  這一劍,仿佛鎖定了空間,凝固了時間。

  並非迅疾,而是某種「必然」——仿佛此劍自鴻蒙初開便已註定在此刻此地落下,斬向這膽敢褻瀆「怒」之真意。

  「蕭瑟」終於笑了。

  那是屬於衛莊的、帶著鐵鏽與血腥氣的弧度。

  「總算……有點看頭。」

  他不再動用蕭瑟的內力。

  而是做了一件更為瘋狂之事——以蕭瑟那殘破的經脈為脆弱通道,強行接引、鯨吞四周天地元氣,再以鬼谷秘傳之法將其極致壓縮、鍛打、淬鍊……

  鍛成一柄「概念」之劍。

  隨後,他抬手,對著那斬天滅地的火劍,刺出了一記最簡單的直刺。

  無招名,無光華。唯有一點凝練到極致的 「破」 。

  橫劍術的真諦,從來非「格擋」,而是「破除」 ——破招,破勢,破法則,破一切看似不可撼動之物。

  火劍的劍尖,與那一點「破」接觸的瞬間——

  天地失聲。

  沒有爆炸。

  火劍從劍尖開始,無聲無息地湮滅。並非被抵消或擊潰,而是被某種更本質、更絕對的「否定」所抹除。

  湮滅之勢不快,卻無可阻擋,沿著劍身向上蔓延,堅定不移。

  侍衛眼中第一次湧現出驚駭與茫然:「此……此乃何物?!」

  「劍。」

  「蕭瑟」漠然道,「或可稱之為……『劍』這一概念本身。」

  當湮滅蔓延至劍柄,侍衛周身金紅烈焰驟然熄滅。

  他踉蹌倒退,眼中赤紅如潮水般褪去,只餘一片空洞的茫然,軟軟倒地。


  蕭瑟的神志重歸身軀,望著擂台滿目瘡痍,輕輕呼出一口氣,低語:「總算……結束了。」

  「結束?」

  衛莊冰冷的聲音如冰錐刺入他耳膜,「小子,我的劍,從不是為人梳頭用的。」

  話音未落,蕭瑟只覺體內那股暫居的滔天劍意猛地剝離,化作一道無形無質、卻凌厲到足以斬斷視線的殺戮軌跡,離弦之箭般直射擂台邊緣的怒劍仙本體——顏戰天!

  那軌跡所過之處,空氣嘶鳴,光線扭曲,仿佛連空間本身都被犁出一道短暫的傷疤!

  「這是……?!」司空長風霍然起身,眸中儘是駭然。

  李寒衣同樣瞳孔驟縮——這道離體劍意,比方才附身時所展露的,更加純粹、更加滅絕!

  劍意軌跡,無視一切,瞬息沒入顏戰天胸膛!

  「噗——!」

  顏戰天身軀劇震,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狂噴而出,手中名劍脫手墜地,發出哀鳴般的顫音。

  他那如山嶽般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跪倒,隨即癱軟。

  「師尊!!」白王蕭崇目眥欲裂,撲上前將他接入懷中。

  顏戰天死死攥住蕭崇的手,氣息已如風中殘燭,眼中怒焰熄滅,唯剩無盡的不甘與深深的疲憊,斷斷續續道:「崇兒……為師……護不住你了……」

  他渙散的目光掙扎著望向天啟城的方向,用盡最後力氣,吐出微不可聞的勸誡:「你……鬥不過他……當退……則退……」

  手,無力滑落。

  北離五大劍仙之一,以怒問劍、威震天下的怒劍仙顏戰天,氣息斷絕,劍魂隕落。

  仿佛響應劍仙之殤,雪月城上空霎時間烏雲翻墨,驚雷乍起,滂沱大雨傾盆而下。

  雨絲中,竟似瀰漫著未曾散去的凜冽劍氣,與一股天地同悲的蒼涼。

  謝宣仰首望天,任憑雨水打濕衣襟,緩緩嘆息:「劍仙隕,天地泣……這便是劍道巔峰者的歸途麼?」

  幾乎同一剎那——

  望城山,正凝望一樹桃花的道劍仙趙玉真,心口驀然一悸,倏然轉頭望向雪月城方向,眉頭緊鎖:「這般純粹的劍意爆發……是顏戰天?為何又驟然……寂滅了?」

  東海之濱,剛斟滿酒杯的酒仙百里東君,手掌一顫,酒盞落地碎裂。

  他愕然抬眼,望向西方,眼中再無醉意,只剩一片凝重:「劍仙氣息……斷了?是誰?!」

  慕涼城頭,孤劍仙洛青陽負手而立,衣袂在驟起的狂風中獵獵作響。

  他望著南方天際滾動的烏雲與那抹殘留的、令人心悸的劍意痕跡,默然良久,低語隨風消散:「顏戰天……竟先走一步。這江湖……要起風了。」

  暗河總舵,最深沉的陰影之中。

  蘇暮雨與蘇昌河相對而立,面前天上映出的正是雪月城天哭劍殞之象。

  兩人臉色皆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幕……」

  蘇昌河的聲音乾澀發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這就……拉開了?第一聲序曲,竟是劍仙隕落?」

  】

  ······

  「老葉,你兒子好奸詐!」

  「是你兒子有點憨了!」

  「好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戰!!!」

  「劍仙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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