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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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之上,東方破曉。

  第一縷晨曦如同淬火的利劍,刺破籠罩天啟城的最後一絲薄霧,將那巍峨如神宮般的御殿映照得一片通明,琉璃金瓦反射著冰冷而威嚴的光。

  殿內,文武百官垂首肅立,依照品階分列兩旁,屏息凝神,偌大的空間裡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唯有御座前鎏金香爐中升起的縷縷青煙,筆直而上,無聲述說著時間的流逝。

  御殿中央,與兩側文官的寬袍博帶、武將的甲冑森然截然不同,三名格外年輕的將領昂然挺立。

  他們身披嶄新鋥亮的鎧甲,面容剛毅,目光銳利如鷹,站姿如松如槍,仿佛三柄剛剛打磨完畢、只待一聲令下便要出鞘飲血的絕世利劍,與周圍略顯沉暮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

  御座之上,皇帝身著玄底十二章紋帝袍,那象徵天地權威與帝王德行的十二章紋在充沛的晨光中仿佛活了過來,緩緩流轉,無聲地施加著浩瀚壓力。

  冠冕前垂落的十二旒白玉珠串隨著他微微抬首的動作輕輕晃動,珠玉碰撞,發出細碎清音。

  透過那微微晃動的珠簾縫隙,他那雙冷峻如萬古寒冰、深邃如無底淵潭的眸子,緩緩掃過階下每一個臣子,最終落在那三位年輕將領身上。

  他開口,聲音並不刻意高昂,卻奇異地清晰傳遍了大殿每一個角落,甚至壓過了殿外隱約傳來的晨鐘餘韻:

  「自中原始定,江山一統,然北疆烽煙未靖,山河猶有半壁染血。」

  「北蠻,素來無禮,不遵王化,不納貢賦。

  數十年來,屢侵我邊疆,踐踏我城池,殘殺我子民,掠我財貨女子,惡行累累,罄竹難書!」

  皇帝的聲音平穩,卻字字千鈞,砸在每個人心頭:

  「數月前,朕遣武安君領王師北出,歷經苦戰,方收復漠南故土,揚我國威。

  然——」

  他話鋒陡然一轉,寒意驟生,「那北蠻可汗野余,敗而不餒,賊心不死!

  近期竟變本加厲,屢派小股精騎,越境潛入漠南,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視朕之天威如無物,視朕之子民如羔羊!」

  他略作停頓,御殿內的空氣仿佛隨之凝固。

  下一瞬,皇帝的語氣陡然轉厲,如同平地驚雷,又如冰河炸裂:

  「是可忍,孰不可忍!」

  百官心頭俱是轟然一震,幾乎下意識地齊齊抬頭,望向那高踞御座的身影,眼中充滿了敬畏與驚悸。

  皇帝的目光,牢牢鎖定了殿中央那三名如同標槍般挺立的年輕將領,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宣告:

  「今日大朝,朕不與爾等議那尋常瑣務。」

  「朕要與眾卿,議一議這軍國大策——」

  他手臂抬起,食指遙遙指向北方,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出兵漠北,犁庭掃穴,蕩平蠻夷,永絕北患——可否?!」

  「轟!」

  最後三字,如同戰鼓擂響,又如雷霆乍驚,在空曠恢弘的御殿內隆隆迴蕩!

  話音落下,御殿內陷入一片死寂。比方才更加沉重,更加壓抑。

  所有大臣都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殺氣騰騰的議題扼住了喉嚨,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只有香爐里的青煙,依舊無知無覺地裊裊升騰,扭曲變幻。

  「又要出兵?!」

  無數大臣心頭咯噔一下,暗自叫苦,仿佛已經聽到了自家庫房錢糧被搬空的聲響。

  上次遠征漠南,軍費浩大,朝廷以「戰時特捐」、「助軍錢」等名目,從各地世家大族、富商巨賈手中強征了多少金銀糧秣?

  多少傳承數代的產業被迫「捐獻」,多少良田美宅被「暫借」充作軍屯,最後大多有借無還,美其名曰「毀家紓難,共赴國難」?

  自這位陛下登基以來,哪一次大規模對外用兵,不是伴隨著對內部「冗積」的清理?

  不是伴隨著對舊有利益格局的強行調整?

  加租加賦,遷徙豪強,裁分田產,清查隱戶……

  明面上是「籌措軍餉,充實國庫」,實則誰不知道,那是皇帝在用戰事為刀,割除他認為阻礙帝國新生的「腐肉」,將大量土地、資源重新分配,或賞賜給立功將士,或分給無地流民。


  這簡直是拿著他們的家底,去收買軍心民心,鞏固皇權!

  大臣們心中怨聲載道,憤懣難平,可面對龍椅上那位手段酷烈、心思如海深的帝王,半個「不」字也不敢宣之於口。

  此刻聽聞又要大舉征伐更為遙遠荒涼的漠北,想到那必將隨之而來的新一輪「割肉」與動盪,許多人臉色已不由自主地變得慘白,目光惶恐又帶著一絲期盼,齊刷刷地投向了位列百官最前方的那幾位重臣。

  軍方那邊?

  武安君已被派去青州,不在朝中。

  而留在天啟、執掌兵權的武成侯……

  那是個比武安君更鐵桿的「帝黨」,對皇帝唯命是從,千依百順,指望他站出來反駁皇帝的北伐方略?

  簡直是痴人說夢!

  文官體系里?

  李通古身為天子近臣,卻是個出了名的「應聲蟲」,最擅揣摩上意,歌功頌德,指望他力諫?

  還不如指望太陽從西邊出來。

  最後,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最前排那位鬚髮皆白、身形略顯佝僂卻自帶一股沉凝氣度的老者身上——太師,董祝。

  董祝,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乃是皇帝登基時的首席輔政大臣。

  一生清廉如水,剛正不阿,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在朝野間享有極高聲譽。

  即便是乾綱獨斷、威嚴日盛的皇帝,往日裡對這位老臣也多有禮遇,朝堂大政時常垂詢。

  自皇帝親政、逐漸顯露其強悍獨斷的執政風格後,滿朝文武,敢在御前直抒胸臆、甚至直言犯諫的,恐怕也唯有這位老太師了。

  在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視下,董祝緩緩出列。

  他手中玉笏觸地,發出沉穩的輕響,每一步都走得極慢,卻仿佛踏在眾人的心坎上,帶著三朝沉浮積澱下的厚重與蒼涼。

  他走到御階之下,停下,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蒼老卻依舊清朗的聲音響起:

  「陛下雄才大略,志在寰宇,欲以此戰震懾不臣,永固北疆,給那也於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老臣以為,陛下此心此志,可昭日月,北伐之舉,於大義而言,可行。」

  先揚後抑,這是老成謀國之臣的慣常起手。

  果然,董祝話鋒緊接著一轉:

  「然,陛下明鑑——」

  他抬起蒼老的眼眸,目光平和卻堅定地望向珠簾後的帝王,「如今秋闈大比在即,天下士子匯聚,正是朝廷選拔賢良、收攏天下英才人心之關鍵時節。

  且北方寒苦,現已入冬,漠北之地更是苦寒無比,風雪載途。」

  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懇切與憂慮:

  「若此刻倉促發大兵北上,不僅沿途轉運、前線消耗,錢糧耗費必將數倍於漠南之戰,國庫恐難支撐。

  更兼天時不利,將士遠征,水土不服,若遇暴雪嚴寒,非戰鬥減員必眾,稍有不慎,便可能……損兵折將,徒耗國力啊!」

  董祝說到這裡,再次深深一揖,幾乎將身體彎成了直角,聲音充滿了老臣的忠懇與擔憂:

  「此戰若有不順,乃至受挫,非但無益於揚威,反會有損陛下聖明威名。

  更緊要者,陛下登基以來,勵精圖治,革新吏治,勸課農桑,興辦學宮,千秋大業方見雛形。

  若因急於北伐而動搖國本,致使大業中道停滯,豈非……因小失大,追悔莫及?」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無畏,聲音斬釘截鐵,做出了最後的諫言:

  「依老臣愚見,陛下既已派學宮祭酒謝宣南巡學宮,督導文教。

  不若暫緩兵鋒,待南方士子秋闈畢,天下才俊盡入彀中,文治根基更加穩固。

  屆時,帝國根基深固,錢糧充盈,人心歸附,再選良將,擇吉時,發天兵以討不臣,方能畢其功於一役,真正永靖北疆!」

  「臣,董祝——」

  他雙手高拱玉笏,深深拜下:

  「懇請陛下,暫息雷霆之怒,明斷利害,三思而後行!」

  御座之上,皇帝沉默著。

  十二旒白玉珠串紋絲不動地垂落,在晨光中泛著溫潤卻疏離的光澤,將他眉眼間的神色徹底遮掩。


  那玄色龍袍下的身影,仿佛與背後巨大的蟠龍金屏融為了一體,只剩下一種深不可測的靜。

  這靜默持續了許久,久到階下一些大臣的腿開始發軟,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終於,珠簾後傳來了聲音。

  皇帝的語調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水,聽不出喜怒:

  「太師之言,是老臣謀國,句句在理,樁樁為帝國百年大計盤算。

  拳拳之心,朕……心領了。」

  董祝緊繃的肩背似乎微微鬆了一線,殿內不少大臣也暗自鬆了口氣,以為勸諫有了轉機。

  然而——

  下一瞬,皇帝的語氣陡然轉厲,如同冰層乍裂,寒氣四溢:

  「但朕想問太師一句——」

  他微微前傾,即使隔著珠簾,那目光也仿佛化作了有形質的冰錐,直刺董祝:

  「太師的盤算里,千般穩妥,萬般周全,可曾將北方邊民的生死血淚,置於何處?!」

  聲調不高,卻字字誅心!

  「漠南百姓,被北蠻鐵蹄蹂躪數十年,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者,不知凡幾!

  數月前王師北上,他們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眼中燃起的是我北離子民對太平的最後一點期盼!」

  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怒意與痛心:

  「難道就為了等待太師口中那個『更穩妥』的時機,朕便要坐視這幾個月來,北蠻賊寇繼續在漠南燒殺搶掠,而無動於衷?!

  便要寒了那些剛剛重見天日、將性命與希望託付於朝廷的邊民之心?!」

  「臣……臣絕非此意!」

  董祝身子猛地一僵,蒼老的額頭上瞬間沁出細密的汗珠,他感到那目光如有千鈞之重。

  他硬著頭皮,聲音艱澀,「陛下明鑑,老臣只是慮及全局,慮及帝國元氣……北伐事關重大,時機……」

  「時機未到?」

  皇帝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卻沒有絲毫暖意。

  他猛地起身,玄色龍袍的下擺划過御座,帶起一陣凜冽的風。

  他一步步走下御階,腳步不疾不徐,卻仿佛踏在每個人的心跳節拍上。

  珠串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偶爾露出其後那雙銳利如寒刃、深邃如星海的眼眸。

  他的目光如實質般掃過兩側噤若寒蟬的百官,最終停在董祝面前數尺之地。

  「太師可知,漠南的百姓等不起秋闈結束,等不起文治大昌,等不起你們在朝堂之上反覆權衡的那個『萬全時機』!」

  他頓住腳步,語氣稍稍放緩,卻更顯不容置喙:

  「不過,太師所言,也非全無道理。大軍遠征,確需慎重。」

  他略一沉吟,仿佛做出了某種讓步,但說出的內容卻讓所有人心頭一震:

  「此次北征,朕不布大軍,不勞民傷財,不動搖國本。」

  「只派三萬精騎,輕裝簡從,游弋於漠北漠南交界之地。

  不圖犁庭掃穴,只求護佑邊民,遇敵則殲,遇掠則擊,保我疆土不失,百姓安寧——太師以為,如此安排,如何?」

  董祝聞言,心中那根緊繃的弦驟然一松,幾乎要虛脫。

  這比他預想的最壞情況要好上太多。三萬精騎,雖是精銳,但耗費可控,目標也限於防禦和有限反擊,確實大大降低了風險。

  他連忙深深躬身,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恭敬:「陛下聖明!此策兼顧邊情與國本,老臣……附議!」

  「好。」

  皇帝不再看他,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交鋒只是拂過水麵的一縷微風。

  他轉身,目光如電,再次落回大殿中央那三名早已等待多時、眼中燃燒著戰意的年輕將領身上。

  他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金口玉言、擲地有聲:

  「車騎將軍,衛青!」

  「末將在!」衛青一步踏出,甲葉碰撞,鏗然作響,抱拳躬身。

  「命你為左路軍主將,領精騎一萬,自雲中出塞,巡弋漠南東北!」

  「驍騎將軍,李信!」


  「末將遵旨!」李信聲如洪鐘,出列行禮。

  「命你為中路軍主將,領精騎一萬,自古北口出,扼守要衝,護翼兩翼!」

  皇帝的目光最後定格在第三位,也是最年輕的將領身上,語氣更添幾分託付與威嚴:

  「游擊將軍,章邯!」

  「末將在!」章邯單膝跪地,年輕的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只有灼灼燃燒的忠誠與渴望。

  「命你為右路軍主將,領精騎一萬,自雁門而出,疾如風火,策應全局!」

  皇帝的目光掃過三人,最終化為一道冰冷的鐵律:

  「爾等三人,各領一軍,須得互為犄角,遙相呼應。進可如三叉戟,刺入敵腹;退可如鐵三角,固若金湯。」

  他微微停頓,一字一句,如鐵錘砸釘:

  「朕,只有一條軍令——」

  「敢讓北蠻一兵一卒,踏過邊界,侵入我漠南之地,驚擾我邊民安寧者……」

  「提頭來見!」

  「末將等——萬死不辭!」

  三人齊聲怒吼,聲震殿宇,年輕的血液中仿佛有火焰在奔騰。

  天幕畫面,倏然流轉!

  從肅殺莊嚴、金戈鐵馬隱現的天啟朝堂,瞬間切換至千里之外,江湖氣瀰漫的雪月城。

  登天閣那日大戰的痕跡尚未完全抹去,斷裂的樑柱、焦黑的磚石仍在訴說著那場巔峰對決的餘韻。

  但就在這片斷壁殘垣之間,一座嶄新、寬闊、鋪著紅毯的巨大比武台已然拔地而起,氣派非凡。

  台前人山人海,喧囂鼎沸。

  來自五湖四海的江湖豪傑、名門子弟、奇人異士匯聚於此,服飾各異,兵刃琳琅,氣息混雜,所有人的目光都熱切地聚焦在那座紅台之上,以及台側不遠處那杆斜插在地、寒光流轉的銀月槍。

  台上首,設著一排視野最佳的戰席。

  曉夢一身青衣,神色淡然,居於左側首位,仿佛超然物外的觀眾。

  其旁是主人司空長風,面色沉靜,目光不時掃過台下人群,又掠過對面席位,隱含憂思。

  再旁是傷勢未愈、內力被封,僅憑一股劍仙氣度靜坐的李寒衣,她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清冽如故。

  儒劍仙謝宣手持書卷,坐在最外側,似乎對眼前的喧囂並不十分在意,目光偶爾飄向遠方。

  對面左側,白王蕭崇端坐於特設的軟椅中,目覆白綢,神色溫潤平和。

  他身後,斷了一臂、懷抱古劍的怒劍仙顏戰天如山嶽般矗立,閉目養神,卻無人敢忽視其存在。

  右側,赤王蕭羽一身張揚的赤色王服,嘴角噙著玩味的笑意,眼神倨傲地掃視全場。

  他身後除了王府侍衛,還站著數名氣息陰鷙或沉凝的高手,顯然是有備而來。

  「鐺——!」

  一聲清越的銅鑼聲響徹全場,壓下了所有嘈雜。

  雪月城長老尹落霞一襲霞衣,緩步登上擂台中央。

  她目光掃過台下群雄,又向上首諸人微微頷首,隨即朗聲開口,聲音以內力送出,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江湖同道,四方豪傑!

  今日我雪月城設此擂台,乃是為城主司空長風之愛女——司空千落,比武招親!」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興奮的議論聲。

  尹落霞微微抬手,示意安靜,繼續道:「此次招親,規矩如下:凡三十歲以下、未曾婚配、品行端正者,皆可登台比試。

  最終勝者,需再勝過司空小姐手中銀月槍,方為城主認可的乘龍快婿!」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拋出了一個更令人心動的消息:

  「無論最終能否與司空小姐締結良緣——司空城主有言,感念天下英傑匯聚之情,他將在此次大會之後,擇其善者,將自己畢生槍法精髓,傾囊相授!」

  「嘩——!!!」

  此言一出,台下徹底炸開了鍋!

  不僅是為那「乘龍快婿」的誘惑,更是為了槍仙絕學!

  無數年輕武者眼中冒出熾熱的光芒,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跳上擂台。

  上首席位,一直靜觀其變的曉夢,嘴角忽然輕輕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深長的弧度,她側首,對身旁的司空長風輕聲開口,聲音恰好能讓近處幾人聽清,帶著幾分似贊似嘆的玩味:

  「司空城主……倒真是愛女心切,亦可謂……用心良苦啊。」

  】

  ······

  「皇帝對自家小舅子還真好!」

  「雖說衛青上次確實讓人刮目相看,可那是山地奇襲,現在可是草原!」

  「就是,衛青到了草原上不會迷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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