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終有一日,需要他人認為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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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午六點二十分。

  詭策院醫務室結束接診。

  楚徹關掉電腦,將桌面的檢查單按編號歸檔,又把聽診器放回抽屜。

  做完這些,他脫下白大褂,摘掉胸牌,換上灰色外套和黑色長褲。

  衣服沒有品牌標識,價格也很普通。

  金絲邊眼鏡保留了下來。

  這是他留給旁人的記憶點。

  少了這副眼鏡,反而容易引起關注。

  塞門坐在藥品柜上,眼球手杖橫放在腿間。

  「準備去哪?」

  「回家吃飯。」

  塞門歪了歪頭。

  「哪個家?」

  楚徹把袖口整理好。

  「父親住的地方。」

  「稀奇。」

  塞門用手杖點了點櫃門。

  「神也要回家接受長輩盤問?工作忙不忙,有沒有對象,工資夠不夠花。最後再給你安排一個條件不錯的姑娘。」

  「聯邦剛通過特別管理法。」

  楚徹抬手推了推眼鏡。

  「你最好別在詭策院繼續製造異常。」

  「明白,家長會時間,閒雜人等退場。」

  灰霧縮入牆角。

  塞門消失前又探出半張面具。

  「如果可以,吃的給我打包留點。」

  楚徹沒有回應。

  他離開詭策院,在附近超市買了一個果籃,兩盒保健品。

  收銀員掃完碼,抬頭看了他幾次。

  「先生,這款保健品今天買二送一。」

  「謝謝,兩盒夠了。」

  「送長輩吧?」

  「父親。」

  「那您再拿一盒唄,免費的。」

  楚徹停了兩秒。

  從商業邏輯來看,拒絕沒有收益。

  他回貨架取來第三盒。

  收銀員滿意了。

  「這才對嘛。老人家過日子節省,嘴上說不用,收到肯定高興。」

  楚徹付完款,提著印有超市促銷GG的塑膠袋離開。

  這一身裝扮足夠普通。

  醫生,單身,工作繁忙,許久沒有回家,臨時在超市買禮物補償父親。

  完整,合理,無須修補。

  晚高峰地鐵里擠滿了人。

  楚徹站在車廂中段,右手提著果籃,左手抓住扶杆。

  身旁兩個詭策院學生正在刷視頻。

  畫面里,南港御詭者鐵面被押入看守所。

  「評論說他在裡面給詐騙犯講御詭基礎課。」

  「真的假的?」

  「假的。編的,騙了十萬點讚。」

  「專業對口了屬於是。」

  兩人笑了半天。

  其中一個學生抬頭,認出了楚徹。

  「楚醫生?」

  楚徹轉過身。

  「手腕還疼嗎?」

  學生趕緊把手機收起來。

  「好多了。您這是回家?」

  「嗯。」

  「給家裡人買東西?」

  「很久沒回去了。」

  學生有些意外。

  醫務室里的楚醫生總是耐心,記得每個傷員的用藥情況,也記得他們什麼時候該複查。

  這樣的人,與家裡關係應當很好。

  可楚徹說完便轉了回去,沒有繼續聊的意思。

  車廂到站,乘客向門邊移動。

  楚徹跟著人群下車。

  從背後看,他只是萬千歸家者中的一個。


  晚上六點四十。

  江海市東城區小區。

  楚徹走上四樓,在門前停了幾秒。

  門漆已經脫落,鎖芯旁留著多年的劃痕。

  他按下門鈴。

  裡面傳來拖鞋摩擦地面的動靜。

  門打開。

  楚建國穿著毛衣,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少了許多。

  父子對視。

  老人先把手放到褲腿上擦了擦,才去接果籃。

  「回來就行,還買這些幹什麼。」

  「順路。」

  「快進來,菜都好了。」

  楚徹跨過門檻。

  鞋櫃裡還放著他讀大學時穿過的舊球鞋。

  鞋面發黃,鞋帶洗得很乾淨。

  楚建國一直沒捨得扔。

  餐桌上擺著六道菜。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炒青菜,番茄雞蛋,還有兩盤涼菜。

  全是楚徹從前愛吃的。

  「坐。」

  楚建國拉開椅子,又趕緊去廚房端湯。

  「排骨多燉了會兒,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差點燉干。」

  楚徹看著桌上的菜。

  父親不擅長撒謊。

  砂鍋邊緣的水跡還沒幹,說明湯剛添過。

  這些細節沒有意義,卻被他完整收進腦中。

  楚建國拿來一瓶酒。

  「喝點?」

  「明天不值班,可以喝。」

  「那好,那好。」

  老人擰開瓶蓋,先給兒子倒滿,又給自己倒了半杯。

  他的手本來很穩。

  倒到杯口時,卻灑出了幾滴。

  楚徹抽出紙巾,把桌面擦乾淨。

  「爸,坐吧。」

  楚建國坐到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

  「最近忙嗎?」

  「還好。」

  「新聞里總說詭策院危險。你是校醫,應該不用去前線吧?」

  「偶爾處理受傷學員。」

  「那也危險。」

  「有保障措施。」

  「哦,有保障就好。」

  對話到這裡停了。

  楚建國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兒子碗裡。

  夾完以後,他才想起來兒子已經三十歲,不再是那個放學回家等吃飯的孩子。

  筷子停在半空,收回去也不合適。

  楚徹低頭吃掉排骨。

  「味道不錯。」

  楚建國肩膀鬆了些。

  「你媽教的做法。」

  提到妻子,老人端起酒杯,喝了大半。

  電視裡正在播放御詭者備案新聞。

  江遠站在登記大廳,排在普通隊伍中。

  主持人說,這是新秩序的起點。

  楚建國看了一會兒,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

  「今天不看這些。」

  「好。」

  「咱爺倆說說話。」

  楚徹等著他開口。

  老人準備這頓飯,不只是為了見兒子。

  菜,酒,關閉的電視,都有明確目的。

  楚建國又喝了一杯。

  「你媽走了多少年了?」

  「六年零四個月。」

  老人看向他。

  「你記得太清楚。」

  「病例和死亡記錄不能出錯。」

  「她不是病例。」

  楚建國的手壓在酒杯上。

  「她是你媽。」

  楚徹沒有反駁。

  牆上掛著一家三口的合照。

  照片拍於楚徹考上醫學院那年。

  母親坐在中間,楚建國穿著舊襯衫,手掌放在兒子肩上。

  三個人離得很近。

  如今,父子隔著一張餐桌,連夾菜都要先考慮是否合適。

  楚建國低下頭。

  「那顆心臟的事......」

  楚徹拿筷子的動作停下。

  「關係,批文,專家會診,全套手續都有。那個富商躺進去兩個小時,你媽就被從名單上撤了。」

  老人說到這裡,喉頭動了幾次。

  楚建國端起酒,杯沿碰到牙齒。

  「你還得去給他做手術。」

  「我兒子,親手救了搶走他媽心臟的人。」

  「爸,你喝多了。」

  「我沒多。」

  楚建國把杯子放下。

  楚徹抬眼看著父親。

  老人的眼眶發紅,嘴唇控制不住地發顫。

  「你從小什麼都要做到最好。考試第一,手術第一,別人值一個夜班,你能連值三個。」

  「你媽走後,你連哭都沒有。」

  「兒子,人不能這麼活。」

  楚建國隔著桌子,握住他的手腕。

  掌心粗糙,溫度很高。

  「放下吧。」

  「不是讓你原諒他們。」

  「是放過你自己。」

  「別再拿什麼極致,什麼完美來罰自己。你媽沒讓你救全世界,她只想讓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找個人過日子。」

  楚徹低頭看著那隻手。

  蒼老。

  父親需要一個答案。

  一個符合常理,能夠讓老人安心的答案。

  他可以說,好。

  這個字足夠便宜。

  說出口,今晚的矛盾便會結束。

  可楚徹沒有選擇它。

  偽裝不是無條件迎合。

  他抬手推了推金絲邊眼鏡。

  「您誤會了。」

  楚建國的手還握著他。

  「我沒有懲罰自己。」

  楚徹語調溫和,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只是在貫徹醫治這個世界的目標。」

  楚建國抬起頭。

  眼前還是那張熟悉的臉。

  眉眼柔和,衣領整潔,連飯桌上的魚刺都按大小放在盤子邊緣。

  可老人忽然不敢再握他的手。

  楚徹看著父親鬆開手指,沒有挽留。

  「媽死於心臟衰竭。」

  「但讓她失去治療機會的,不是疾病。」

  「那我該治什麼?」

  楚建國張了張嘴。

  楚徹替他添滿熱水。

  「爸,菜涼了。」

  晚上九點十七分。

  楚徹離開家屬樓。

  楚建國站在四樓窗邊,沒有開燈。

  老人看著兒子走出小區,手裡還捏著那張全家福。

  他原本想把兒子從六年前接回來。

  飯做了。

  酒喝了。

  話也說了。

  可從門裡離開的那個人,離他更遠了。

  街道上的行人已經減少。

  楚徹走過路燈,灰霧從牆邊湧出。

  塞門拄著眼球手杖現身。

  低低笑了兩下,跟在他身後。

  「『我』。」

  「現在連親爹也認不出你這具皮囊下藏著什麼怪物了。」

  楚徹沒有回頭。

  塞門轉動手杖,頂端的活眼盯著楚徹。

  「可憐的老人。他還在等兒子回家。可真正的兒子,早已不在了。」

  楚徹唇邊保留著禮貌的溫度。

  「牧羊人,不需要屬於羊群的情感。」

  「以前是,以後也是。」

  他停在街口。

  「但終有一天,需要其他人認為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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