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牧羊人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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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詭策院醫務室。

  上午的陽光穿過百葉窗,落在地板上,被切成一格一格的暖金色。

  外面還在慶祝。

  走廊里有人抱著資料跑過去,鞋底摩擦地面,節奏很快。

  食堂方向傳來笑鬧。

  有人在喊今天加餐。

  也有人在討論新法案,說普通巡警都能把御詭者按進警車,這版本更新太離譜,策劃終於做人了。

  楚徹坐在辦公桌後。

  白大褂乾淨,袖口扣得整齊。

  他右手端著黑咖啡,左手搭在滑鼠旁,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睛看著電腦屏幕。

  屏幕上不是病歷。

  是全球局勢數據。

  全球治安指數,持續上升。

  法律信仰度,持續上升。

  御詭者犯罪率,斷崖式下降。

  基層治安署滿意度,刷新災變以來最高值。

  民眾對聯邦的信任曲線,從周平審判事件後的低谷,被硬生生拉回了高位。

  楚徹喝了口咖啡。

  苦味在舌面停了幾秒。

  他不喜歡糖。

  糖會掩蓋很多東西。

  比如苦。

  比如藥味。

  比如真相。

  電腦右下角彈出一條內部新聞。

  《南港A級御詭者鐵面已移交普通監區,後續依法審判》

  下面還有一段偷拍視頻。

  鐵面坐在下鋪,上鋪詐騙犯探頭問他會不會飛。

  彈幕刷得飛快。

  「超凡神話,今日破產。」

  「凡人扳機,永遠滴神。」

  「建議給上鋪詐騙犯頒發心理壓制獎。」

  楚徹看完,輕輕點了暫停。

  畫面定格在鐵面低頭的那一幀。

  一個曾經可以讓南港地方分局繞路的A級御詭者,此時穿著囚服,坐在普通床鋪邊,肩膀塌下去,手指攥著褲縫。

  沒有鬼。

  沒有特權。

  沒有家族背景。

  只剩一個等待審訊的嫌疑人。

  楚徹把咖啡杯放回杯墊上。

  杯底碰到瓷面,發出很輕的響動。

  「恢復得比我預計快。」

  他開口。

  辦公室里沒人回應。

  可房間角落,陰影動了。

  那片陰影本該被陽光壓得很薄。

  它卻從牆角往外擴,灰霧貼著地面爬出,繞過藥品櫃,停在沙發旁。

  沙發凹下去。

  塞門坐在那裡。

  他換了件暗紅襯衫,外面的黑西裝還算體面,只是右袖空了一截。

  殘缺的岩石面具蓋住半張臉,面具邊緣有燒灼後的裂口。

  那根眼球手杖靠在沙發扶手邊,頂端的活體眼球轉了轉,最後盯住屏幕。

  「哎呀哎呀。」

  塞門抬起完好的左手,慢吞吞地鼓了兩下掌。

  「周平毀了王冠,人類造出了子彈,特權全沒了。多感人的大團圓。」

  他歪著頭。

  「觀眾哭了,英雄贏了,壞人進去了。連彈幕都開始玩梗了。」

  「這場大戲,都按我們想要的方向走了。」

  楚徹沒有回頭。

  「你恢復得也比預計快。」

  塞門低頭看了眼自己缺失的右臂。

  灰霧在斷口處翻動,肉芽已經長出一半,又被某種規則壓了回去。

  「差點被那個修車工帶走。」

  他說得很輕鬆。

  「說真的,周平那一下挺狠。要不是您手快,我現在已經在垃圾桶分類里了。可惜聯邦最近環保抓得嚴,不然還能算可回收。」

  楚徹抬手推了推眼鏡。

  「你在醫院暴露得太早。」

  「我承認,有那麼一點點貪玩。」

  塞門抬起左手,比了個很小的距離。

  「但節目效果不是拉滿了嗎?江遠要救人,周平要救妹妹,秦知夏要守規矩,蘇銘要算時間,梁文還想給自己加特效。人類這東西,越擠越有趣。」

  楚徹看著屏幕上的曲線。

  塞門說得沒錯。

  人類的承壓閾值,在提高。

  過去,恐懼會帶來混亂。

  現在,恐懼開始被制度吸收。

  周平的暴走,王冠的壓制,抑詭子彈的誕生,淨淵行動,特別管理法。

  每一步都伴隨流血。

  每一步都讓秩序更硬。

  有趣的是,魏公沒有浪費周平的死亡。

  那個老人把血淋淋的裂口,直接縫成了法律條文。

  手法很粗,也很有效。

  楚徹打開第二層數據。

  光幕在他面前展開,泛著猩紅色。

  【詭異編輯器】

  業力儲備,極高。

  社會穩定指數,上升。

  集體服從度,上升。

  集體恐懼記憶,穩定沉澱。

  詭異適應效率,上升。

  人類內耗率,下降。

  塞門看見面板,坐姿收斂了些。

  每次看見這個界面,他那點瘋勁都會被拎回籠子裡。

  那東西太乾淨。

  太冷。

  每個數字後面,都是人命,慘叫,背叛,擁抱,選擇。

  可在楚徹這裡,它們只是一組治療記錄。

  塞門敲了敲沙發扶手。

  「所以,親愛的本體醫生,現在是不是該給我頒個優秀員工獎?比如,補一條胳膊?」

  楚徹在虛空面板上點了點。

  塞門的斷臂處灰霧翻起。

  新的手臂長出,皮膚蒼白,手指修長,骨節位置嚴絲合縫。

  塞門活動了兩下。

  「哇哦,售後五星好評。」

  楚徹收回手。

  「別再為了掌聲浪費權限。」

  塞門舉起雙手。

  「遵命。下次我儘量只為了藝術浪費。」

  楚徹沒有理會他的廢話。

  他把面板拉到塞門面前。

  「看這裡。」

  塞門湊近。

  面板上是一張聯邦社會結構圖。

  災變前,權力,資本,地方勢力,御詭者家族,各自占據不同節點。

  災變後,原本的節點開始斷裂。

  塞門看了兩秒。

  「收斂下來了。」

  「對。」

  楚徹用指尖點向另一張圖。

  那是特別管理法頒布後的結構。

  所有御詭者都被登記。

  所有詭異物持有者進入檔案。

  基層治安署獲得抑詭子彈。

  聯邦調查局擁有最高監管權。

  地方特權家族被淨淵行動切斷了豁免通道。

  民眾開始舉報。

  法律信仰度回升。

  最要命的是,御詭者們開始承認同一套規則。

  哪怕他們心裡不服。

  他們也得先排隊,按手印,簽字。

  塞門盯著那張圖,面具下傳來低笑。

  「人類以為他們贏了。」

  「他們的確贏了一局。」

  楚徹端起咖啡,指腹貼著杯壁。

  「周平贏了特權階級一次。魏公贏了內部腐敗一次。江遠贏了普通人的信任一次。」

  「那您呢?」

  「我贏了更重要的部分。」

  塞門停下動作。

  楚徹的語調還是那樣溫和。

  可塞門聽出了更深的意思。

  楚徹指向屏幕。

  光幕上是地球投影。

  紅點,白點,藍點,密密麻麻。

  每個點都代表一類風險。

  詭域,福音教餘孽,偽人殘留,失控御詭者,未備案適配者,跨境詭異走私,海外財閥避難區。

  它們在數據層面被納入一張網。

  楚徹抬手,輕輕撥動地球投影。

  「人類僥倖獲得了更進一步的手段。」

  「抑詭子彈。」

  塞門接話。

  「能把御詭者從神壇上拽下來。嘖,凡人扳機。這個外號還挺有網感。」

  楚徹點開基層配發圖。

  「它不只是武器。」

  「那是什麼?」

  「錨。」

  楚徹說。

  「過去,普通人與御詭者之間沒有共同邊界。御詭者犯法,普通人不能抓。御詭者失控,基層只能等死。法律在詭異面前沒有執行工具,所以法律只是一張紙。」

  塞門收起笑。

  「現在紙上有槍。」

  「準確地說,現在紙上有牙齒。」

  楚徹手指滑過一行行數據。

  「所以他們開始相信紙。相信程序。相信審判。相信自己不是被時代放棄的耗材。」

  他把咖啡放下。

  「信仰回來了。」

  醫務室外,兩個學生經過。

  一個在抱怨備案表太長。

  另一個說,別吵了,影君都排隊了,你還能比影君特殊?

  兩人走遠。

  楚徹聽著那些腳步離開,眼底沒有波動。

  「災變前,人類最大的問題不是惡。」

  「是惡沒有成本。」

  「權力可以轉移成本。資本可以購買沉默。暴力可以改寫規則。普通人承擔後果,卻沒有反制工具。」

  他摘下眼鏡,用鏡布擦了擦鏡片。

  動作慢而穩。

  「母親等來的那顆心臟,被人拿走時,所有流程都合法。」

  塞門沒有插話。

  這一段,他從楚徹的記憶里看過。

  不是一次。

  手術室的燈。

  簽字單。

  通知。

  還有楚徹親手救活的富豪。

  那是楚徹還相信醫學時,最後一台手術。

  楚徹戴回眼鏡。

  「合法,才是最噁心的部分。」

  塞門攤手。

  「所以您要當神。」

  「神不是目標。」

  楚徹起身。

  白大褂的下擺垂下,整齊得沒有褶皺。

  他走到光幕前,指尖停在地球投影上。

  「神只是手術權限。」

  「而外部壓力不能停。」

  「詭域,怪談,厲鬼,福音教,偽人,失控者,都不能完全清除。」

  「壓力消失,人類會回到舊病里。」

  塞門接過話。

  「但壓力太高,人類會崩。」

  「所以需要平衡。」

  楚徹的手指從一個個區域划過。

  聯邦,北美,布列顛,抑詭子彈已經運送到了各個分部。

  「我要的從來不是滅世。」

  他說。

  「我要讓人類在恐懼里維持合作,在痛苦裡保留秩序,在死亡旁邊學習謙卑。」

  「他們需要英雄。」

  「也需要法律。」

  「需要能殺死怪物的武器。」

  「更需要一個永遠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塞門看著楚徹。

  某個短暫的空隙里,他甚至分不清自己面對的是本體,還是那個真正站在更高處的東西。

  楚徹太像醫生了。

  哪怕說著要給全人類動刀,他也還是那個會把器械擺齊,把消毒流程做完,把病歷寫得規範的人。

  這才最嚇人。

  瘋子發瘋,別人會躲。

  醫生開處方,病人會簽字。

  楚徹繼續說:

  「周平是抗原。」

  「抑詭子彈是免疫反應。」

  「特別管理法是新生組織。」

  「魏公完成了縫合。」

  塞門用新長出的右手摸了摸面具裂口。

  「那我呢?」

  「哈哈,炎症。」

  塞門沉默。

  幾秒後,他點點頭。

  「嘿嘿,行,聽起來不太體面,但有參與感。」

  楚徹拉出另一個面板。

  上面顯示著當前人類核心戰力名單。

  江遠,S級,暗影君庭,已備案。

  蘇銘,時空雙規則,已備案。

  秦知夏,無明適配者,機械義肢,已備案。

  梁文,回檔類規則,已備案,備註申請駁回三十七次。

  陸宇,饕餮適配體,保護性監管。

  林凡,未備案,共生體,行蹤未知。

  凌馨語,准S級厲鬼,行蹤未知。

  季白,渡口領袖,未納入官方體系。

  陳紹,伊甸園首領,已備案。

  塞門看見梁文那行,忍了忍,還是笑了。

  「備註申請駁回三十七次?這人類戰力表里怎麼混進來一個搞笑模塊?」

  楚徹也看了那行數據。

  「他活得久,有原因。」

  「因為中二?」

  「因為還會笑。」

  塞門的笑停了。

  楚徹關掉名單。

  「能在災變里繼續開玩笑的人,對群體很重要。」

  塞門嘖了一下。

  「您誇人都這麼嚇人。」

  楚徹沒有接話。

  他重新點開全球局勢文件。

  裡面有一份剛剛解密完成的子文件。

  標題很短。

  《牧羊人框架》

  塞門湊過去。

  文件第一頁,是一行評估結論。

  【人類自組織秩序已達到最低可用標準。】

  第二行。

  【外部壓力維持閾值,可提升。】

  第三行。

  【神明顯性介入條件,滿足百分之七十二。】

  塞門的指尖敲了敲膝蓋。

  「百分之七十二。還差二十八。」

  窗外的歡呼還在。

  有人在樓下喊,今晚食堂的雞腿被梁文搶了三個。

  有人罵他不要臉。

  有人笑著追過去。

  這很普通。

  也很珍貴。


  楚徹看著那些人影從窗下經過。

  他曾經也想守住這種普通。

  用手術刀。

  用藥。

  用值班表。

  用一次次搶救。

  後來他發現,手術刀救不了制度里的壞死。

  藥也治不了人性里的舊病。

  那就換更大的手術台。

  換更高的權限。

  他伸手,在地球投影上輕輕一點。

  所有紅點安靜下來。

  所有藍點排成線。

  所有白點進入網格。

  整顆地球被一層透明框架覆蓋。

  塞門看著那層框架,第一次沒有說俏皮話。

  那不是毀滅圖。

  那是管理圖。

  把國家,組織,御詭者,普通人,詭域,怪談,厲鬼,全都納入同一套可調控的系統。

  太整齊了。

  整齊到讓人後背發麻。

  楚徹輕聲開口。

  「舞台已經被他們自己打掃得很乾淨了。」

  「羊群已入圈。」

  「接下來——快該由我來做最後的牧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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