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獨龍岡(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不知何時,滾滾烏雲籠罩在李家莊上空,白晝瞬間變成黑夜。

  「祝永清,授首吧!」李應的怒喝如驚雷炸響,身形騰空時帶起的勁風捲起滿地紙錢。三丈高空,他真如撲天雕俯衝而下。

  「孩兒們!攔住李應!取其首級者,賞銀千兩!」祝萬年急聲呼喝,正要抽身去馳援,卻被杜興死死纏住,朴刀舞成一片殘影,逼得他一時半刻竟脫不開身。

  重賞之下,真有三五個不知死活的廂軍被銀錢迷了心竅,嗷嗷叫著攔在李應身前。可李應手中渾鐵點鋼槍如探囊取物,或砸或戳,不過眨眼功夫,地上便多了三具歪倒的屍體,血腥味愈發濃重。

  祝永清的右臂被飛刀釘得通透,刀身深深嵌進廊柱,若是硬要拽出手臂,這條胳膊怕是徹底廢了。他面色慘白,額角冷汗直冒,疼得齜牙咧嘴,連躲閃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眼睜睜看著李應的槍尖越來越近。

  「李應!我來會會你!」欒廷芳見狀,當即棄了扈成,兩口日月雙刀帶著破風之勢直撲過來,堪堪攔住了李應的攻勢。李應也不搭話,槍尖一抖便與欒廷芳斗作一團,槍影刀光瞬間攪成一片。

  我趁這間隙,連忙蹲下身去確認祝華的情況。她脖頸的勒痕雖不如花榮先前的深——想來是祝永清的力氣與手法本就遠遜雲威,可她一介女子,肌膚柔嫩、頸骨細軟,這一擊已足夠讓她香消玉殞。

  哎,雖與她交集不多,但短暫接觸下來,能看出她是個重親情、有義氣的好女子,卻落得這般下場,還是被至親之人殘忍殺害,任誰見了都要心生憐憫。

  我探了探她的鼻息,全無;摸向她的脈搏,早已停跳;就連下巴都因方才的勒擊脫了臼,嘴角還掛著一絲未乾的涎水,模樣悽慘。

  我攥著掌心的金嗓子喉寶,指腹反覆摩挲著那熟悉的紋路,最終還是默默收了回去。這東西用一次便少一次,更何況……她已經沒救了。

  這時扈成也踉蹌著趕了過來,我對著他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喉結滾了滾,眼圈瞬間泛紅,豆大的淚珠砸落在地——想來他與祝華自小相識,情誼匪淺,如今故人殞命,心中悲痛難掩。

  就在這悲戚之際,身後突然傳來杜興一聲悽厲的慘叫。他本就武藝不算出眾,全靠一身蠻力與祝萬年周旋,幾十招過後,他的路數被祝萬年摸透,終於被對方尋了個空擋,方天畫戟狠狠劈在他大腿上,鮮血噴濺而出,杜興慘叫著摔落在地。

  「萬年賢弟!快來與我並了李應!」欒廷芳獨自招架著發狂的李應,已然險象環生,額角青筋暴起,呼喊聲都帶著顫音。

  而祝永清不知何時竟狠下心將飛刀硬生生拔了出來,整條右臂鮮血淋漓,卻仍用左手抄起長槍,面目猙獰地大喝:「祝家莊今日要一雪前恥!」說罷便踉蹌著加入了戰團。

  即便以一敵三,李應手中的渾鐵點鋼槍依舊使得筆走龍蛇,槍尖所至,風聲呼嘯,竟還隱隱有幾分遊刃有餘的架勢,逼得三人一時難以近身。

  「你們這群黑心賊子!祝家莊的顏面就是被你們丟盡的!李應哥哥,我扈成今日定要與你同進退!」扈成將祝華的屍身輕輕放平,胸中怨恨翻騰,抓起朴刀便要衝進戰圈。

  「扈成!給我老實待著!」李應陡然一聲厲喝,槍尖猛地頓在地面,「此乃梁山與他們的恩怨,不干外人之事!」說罷,他右臂在身後一揮,又一柄寒光閃閃的飛刀已然在手。

  這一次,他沒再提前示警,手腕猛地一甩,飛刀如流星般射向遠處——那裡正有個廂軍張弓搭箭,瞄準了戰圈中的李應,飛刀精準無誤地正中其面門,那廂軍悶哼一聲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好一個撲天雕!以一敵三的同時,竟還有餘暇洞察戰場四周的動靜,這便是雄鷹俯瞰獵物般的視野嗎?

  祝萬年被李應這一手攪得心煩意亂,招式間頓時露出破綻。李應抓住機會,槍頭支地穩住身形,左腿猛地踹出,正蹬在他右手上臂。祝萬年慘叫一聲踉蹌摔倒,方天畫戟也脫手飛出老遠。可他依舊不死心,掙扎著爬起來,撿起地上一個死嘍囉的單刀,更加氣急敗壞地朝著李應砍去。

  我望著戰圈中纏鬥的四人,恍惚間竟覺得這場景像極了一個英勇的獵人,正孤身奮戰三隻窮凶極惡的餓狼。獵人縱然手段高明、意志堅定,可終究有力竭之時,也難保百密一疏露出破綻。

  好漢架不住群狼,李大官人再這般纏鬥下去,遲早會被耗光力氣,落得個血濺當場的下場。

  不,不該是這樣的!如此英勇忠義的好漢,絕不能遭此屈殺!

  可我也不能出手幫李應對付祝永清三人——那等同於公然與梁山站到同一陣營,直接和降魔計劃對著幹,我離查清星軌篡改的真相,只會越來越遠。


  就在我左右為難、腦子一片混亂之際,祝永清又開始煽風點火:「卿姐!你快看這道士!就站在那看熱鬧,哪有半分降魔使的樣子?」

  第一道閃電劈開烏雲時,李應的槍尖正盪開三柄兵刃。雷聲與兵刃撞擊聲混成一片,雨點開始砸落——像是天地也在為這場廝殺落淚。

  在祝永清諸多挑撥的話語裡,這句殺傷力最甚——我現世裁決億級項目眼皮都不眨,此刻卻像個新手般茫然。商場的爾虞我詐,終究敵不過眼前赤裸裸的生死抉擇。

  四十多年的人生閱歷,我不敢自詡正人君子,可明辨是非、做事不昧良心的底線還是有的。面對活生生的李應,我實在無法對他揮起屠刀,哪怕我曾告訴自己,這些人不過是「副本」里的NPC;可另一方面,對真相的渴望又讓我礙於降魔使的身份,不能與他並肩對抗眼前的惡人。

  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原來現實遠比歌里唱的要艱難百倍。

  陳麗卿的目光早已在我身上瞟了許久,我無心再演,也實在演不出什麼新花樣,索性放任真實情緒流露,只是呆呆地望著李應,望著這場混亂的廝殺,只盼著這一幕能儘快翻篇。

  「你做不了,我們來!金娘,可願與我共斬李應狗頭?」陳麗卿丟下一句冷語,目光投向我身後的方百花。

  方百花先是轉頭看了看我,見我遲遲沒表態,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猛地揚起偃月刀,厲聲喝道:「金娘來也!梁山賊寇,還我家人性命!」

  刀光霍霍,方百花一加入,戰局瞬間再起風暴。一紅一黑兩道身影齊攻李應,原本的三對一,陡然變成了五對一的絕境,李應的招架頓時變得極為勉強,槍勢也慢了下來。

  「哎呀!你們這群不要臉的賊子!恁多人圍攻我家老爺一人!老爺,杜興來也!」杜興強撐著腿上的劇痛爬起身,撿起地上的朴刀,便要衝上去與主人並肩作戰。

  「杜興兄弟!切莫過來!」李應一邊倉促格擋,一邊朝杜興急聲喊話,槍尖的力道已明顯弱了幾分。

  「你我主僕一場,今日便做個了斷!你去尋主母和公子,護著他們安度餘生!」

  「要走便同老爺一齊走!」杜興嘶吼著,聲音都破了音。

  「某今日,要與這莊子共存亡!」李應的聲音帶著一絲嘶啞,卻異常堅定。

  「我不走!」說罷,杜興那張本就醜陋的臉,因痛哭而愈發扭曲,他高舉朴刀,瘋了般朝著祝永清衝去。

  李應見狀,忽地手腕一翻,又是一道刀光閃過,第三柄飛刀直奔杜興而去——卻並非傷他,而是精準擊中了他手中朴刀的刀柄,只聽「咔嚓」一聲,刀柄應聲裂成兩半。

  「走!」李應的氣息明顯虛弱了幾分,語氣卻愈發果決,不容置喙。

  可就在他分心的這一瞬,祝永清瞅准破綻,長槍猛地向前一送,直接戳中了李應的小腿。李應吃痛,單膝重重跪倒在地,防禦態勢瞬間崩解。方百花恰好抓住這間隙,掄起偃月刀便要朝著李應頭顱劈下!

  「百花!」我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喊出了她的本名。

  方百花的刀勢猛地一頓,下一秒,竟硬生生收了力,翻身退出了戰圈,臉上竟留有一絲緋紅。

  陳麗卿朝我這邊狠狠瞪了一眼,銀牙咬得咯吱作響,手中青錞劍舞得愈發迅猛。

  借著喝住方百花的契機,李應勉強重新組織起防禦,可他小腿受傷,只能單腿支撐,堪堪護住要害,再無半分反擊之力。

  「李應大哥!你這又是何苦!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扈成跪倒在地,朝著李應苦苦哀求,聲音里滿是焦灼。

  「老爺!」杜興在圈外急得直跺腳,卻不敢貿然上前,生怕再分了李應的心,讓他再遭重創。

  「既然要取我梁山兄弟性命,也要叫他們付出血的代價!否則人人都以為我梁山好漢的命,是可以隨便賤賣的!」李應的話還沒說完,陳麗卿的青錞劍已然劈中他的肩膀。這一擊卻留了餘地,否則以她的功力,李應這條臂膀怕是要直接與身體分家。

  見李應重傷,基本沒了攻擊能力,陳麗卿的招式緩了下來,緩緩退到一旁,將收尾的機會留給了祝家叔侄與欒廷芳。

  欒廷芳、祝萬年、祝永清三人見狀大喜,眼中都露出貪婪的光芒,心知這誅殺李應的功勞,無論如何都能落到自己頭上。

  豆大的汗珠混著雨水從李應額頭滾落,他渾身都在顫抖,顯然支撐他不倒的,只剩下不屈的毅力和求死的決心。

  終於,在二祝一左一右的佯攻下,欒廷芳覓得絕佳時機,雙刀交叉如剪,從李應後背直貫前胸!刀尖透體而出的瞬間,鮮血混著剛下的雨水噴濺。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陡然炸響,卻並非來自李應——只見原本癱坐在地痛哭的杜興竟消失不見,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軀暴漲兩倍、覆著灰褐色絨毛、長著猿猴面孔的半人半妖怪物!他雙目赤紅,獠牙畢露,嘶吼著撲向欒廷芳:「還我老爺性命!今日定要你們一個個都給我家老爺陪葬!」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