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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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徹底吞噬了蓼兒窪,晚風卷著樹葉沙沙作響,像是為枉死之人唱的輓歌。

  唐牛兒被草草葬於半山腰,距宋江祠堂不過幾丈之遙,墳塋無碑,僅覆一抔黃土。不消多時,他便會化作塵泥,與他畢生敬仰的宋公明一道,融進蓼兒窪的草木風聲里,從此湮沒無聞,再無人記起他曾來過這人間。

  天色已晚,祝永清提議就在山頂上的寺廟露宿。

  這寺廟喚作「崇福寺」,規模雖不大,古樸的庭院、蒼青的磚牆,無不透著久遠的年代感。院內幾棵老松蒼勁挺拔,月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陸離,更添幾分莊嚴肅穆。

  寺里僧眾不過十餘人,都穿著破舊的僧袍,面有菜色,想來平日香火併不旺盛。我腦海中忽然想起《水滸傳》里瓦罐寺的崔道成、二龍山的鄧龍,那些兇惡僧人哪個不是肥頭大耳、面相猙獰?這般對比下來,倒對這崇福寺放心了些許。

  為首的方丈是個瞎眼老僧,倒也識趣,當即命僧眾騰出三間上好禪房給我們三人,軍士們則只能在禪堂打地鋪歇息。

  趁眾人各自收拾之際,我與方丈簡單攀談了幾句。原來這寺院始建於南朝,早已荒廢多年,恰是去年宋江遊歷蓼兒窪,見寺廟破敗,便資助了不少銀兩,才重新聚攏僧眾,重燃香火。雖香客不多,倒也能勉強維持。方丈還帶我進了靈堂,那裡果然供奉著宋公明的神位。

  祝永清啊祝永清,你白天對宋江墓冢那般大不敬,晚上卻要下榻在他資助的寺廟!忽地猛省,若是被他知曉此地與宋江的淵源,這一眾僧人難免遭殃。想到這,便向宋江靈位上了炷香,連忙請方丈將靈堂鎖好,免得節外生枝。

  在禪房休息片刻,方丈便差人來請我們去用齋飯。齋飯設在寺廟的偏殿,幾張簡陋的木桌拼在一起,桌上的菜色實在樸素:一盤黑乎乎的炒青菜,油星寥寥;一碗燉土豆,味道寡淡;還有一盆雜糧飯,硬邦邦的硌牙——果然是寺廟,連半點葷腥都沒有。

  穿越過來一整天,先是溺水,再是驗屍,又親眼目睹殺人慘案,精神一直高度緊繃。此刻放鬆下來,一股跨越時空的飢餓感瞬間席捲全身,肚子咕咕叫個不停。我也顧不上挑剔,拿起粗瓷碗盛了滿滿一碗雜糧飯,就著青菜猛扒了幾口。

  「嘶——」剛咽下去,我便忍不住皺起了眉。這雜糧飯又干又硬,炒青菜除了鹽味再無其他,土豆更是燉得半生不熟。我心裡忍不住吐槽:這宋代的食物也太一言難盡了!可陳麗卿、祝永清與一眾軍士卻吃得津津有味,臉上毫無嫌棄之色,仿佛這吃食本就該是這般口味。

  就算是素餐齋飯,也不至於做得這麼難吃吧!若是這就是宋代烹飪的普遍水準,那我光憑廚藝,就能在這個時代名揚天下——現世里,我每周末都親自下廚,孩子們連紅燒肉的盤子都能舔得乾乾淨淨。

  正暗自吐槽,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向灶台,想看看是哪位「高人」掌勺。那是個黑臉的精瘦漢子,個子不高,肩膀卻很寬,手臂上青筋凸起,翻炒鐵鍋時動作麻利。只是他全程低著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著倒有幾分憨厚。察覺到我在看他,那漢子忽然撇過臉去,像是有意迴避我的目光。

  這時方丈湊了過來,滿臉歉意地說:「山中清苦,只能委屈道長了。」

  「無妨無妨,」我擺了擺手,拿起一個饅頭又咬了一口,「能果腹便好。」

  陳麗卿倒還算有修養,回了句:「方丈休要這般客氣,這裡雖比不上龍虎山,飯菜倒也不差,總比風餐露宿強得多。」

  祝永清連忙附和:「卿姐說得是!平日吃慣了山珍海味,今日嘗嘗這齋飯,反倒有種靈台通透之感!」

  我懶得跟他們囉嗦,默默把碗裡的飯吃完,只盼著這頓飯能趕緊結束。

  飯後,我們各自回禪房休息。這房間簡陋得很,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小木桌,外加一盆新打的熱水。看來想洗澡是不可能了,只能入鄉隨俗,簡單盥洗一番。

  關上房門,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我坐在木板床上,靠著冰冷的牆壁,開始回顧穿越過來的第一天——從現世的渣土車車禍,到幽冥中與九天玄女的交易,再到北宋的溺水被救、蓼兒窪驗屍、祠堂目睹唐牛兒慘死……短短一天,經歷的事情竟比過去四十年加起來還要離奇。

  躺在木板床上,我索性整理起這一天零零散散的情報:

  首先是時間。現已明確當前時間節點是北宋宣和六年八月初九!我手中握著方才攀談時方丈贈予的民間私印小歷,翻開的那一頁正是「甲辰年八月初九」,旁邊還寫著「宜祭祀、祈福,忌動土、出行」的字樣。從年代上算,九天玄女口中的「崇寧三年」已過去整整二十年,導致北宋覆滅的「靖康之恥」就在明年。當然,這是建立在時間線未發生大變動的前提下——畢竟從吳用、花榮的死因來看,歷史正軌早已出現偏差,未來偏差的程度是否會影響靖康之變,還不好妄加判斷。


  其次是人物。陳麗卿的冷血與任性遠超我的預期,若不能儘快找到她的弱點加以拿捏,恐怕我自己都可能隨時成為她劍下亡魂。不過在與陳希真的「殺人競賽」中,這女子倒是站在我這邊,多半是因為龍虎山那個情債約定。看她對「降魔計劃」的熱衷程度,想徹底穩住她,光靠感情牌不夠,還得在「KPI完成進度」上多下點功夫。

  祝永清這人,表面上對陳麗卿俯首帖耳,實則滿心都在算計《公明遺書》和梁山財寶——主動投靠高俅的,又能有什麼好貨色?目前還不清楚他的真實水平,無論是武藝還是謀略,都需多加提防。

  至於方才陳麗卿自言自語時提到的高粱姐、青娘,應該就是《蕩寇志》中的高粱氏和徐青娘,她們本就是梁山的對頭,與陳希真組隊也不足為怪。所幸我腦子裡對她們有大致印象,日後交談時不至於穿幫。

  最後是策略。繼續留在陳麗卿身邊,Cosplay好「心真道長」,藉助她的資源調查線索;暗中提防祝永清和王六,必要時不妨「糊塗一點」,既不與雷將正面衝突,也不輕易暴露自己的真實能力。眼下第一步,就是明天找個機會,試探一下祝永清對「王六」的了解,然後借著「心真」的殼子苟活下來,收集足夠情報後再圖謀後續。

  梳理完這些,心氣也放鬆了許多,這時空虛感便趁虛而入——倘若是在現世,此時的我只有兩個狀態,要麼是在辦公室跟團隊推演項目藍圖、攻堅技術瓶頸,要麼是在應酬場上觥籌交錯、歌舞昇平,那會像現在這般百無聊賴。我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的金嗓子喉寶——這潤喉糖,倒成了我與現世的唯一關聯紐帶。我打開鐵盒,從鋁板上擠了一顆放進嘴裡,清涼感瞬間在舌尖蔓延,順著喉嚨往下滑。沒過多久,丹田處再次傳來熟悉的溫潤感,比上次更加強烈,疲憊也消散了不少。看來這藥片兒也並非一無是處,不知是不是新包裝改良了配方的緣故。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下午唐牛兒慘死的畫面。我忍不住想:若是日後查明真相,九天玄女得以撥亂反正,這些人的命運會不會回到正軌?但願如此吧,這也是當下我唯一能尋求的心理慰藉。

  轉念又想起下午時的老僕,顯然「王六」只是個假名,好在我已提前鎖定他的兇手身份,後續只需根據他的舉動見招拆招便是,這便是「已知信息優勢」。

  就在我精神最為鬆弛,意識有些恍惚的瞬間,丹田的溫潤卻忽轉強烈,眼前猛地閃過一陣白光,緊接著,腦海中自動浮現出一幅模糊的畫面,像是幽冥中九天玄女展示星軌時的場景,卻又更加真實、清晰。

  畫面里是一間昏暗的大宅子,門匾上隱約可見「宋府」二字。正堂上,四個人分左右依次落座,上手的是一名白面年輕後生和一位老員外,兩側分坐的是兩個漢子,一個滿臉橫肉,一個眼神陰鷙。

  待看清那後生和老員外的面孔時,我不禁心頭一緊,失聲喊了出來,「王六和……祝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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