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測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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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正廳的燭火被穿堂風攪得忽明忽暗,剛跨進門,一股混雜著汗臭、血腥味的濁氣便撲面而來。廳中央的青磚地上,一個漢子蜷縮著身子,雙手被粗麻繩反綁在身後,衣衫早已被打得破爛不堪,露出的胳膊和胸口滿是青紫交錯的傷痕,嘴角淌著暗紅的血沫,顯然已被拷打多時。最扎眼的是他左臉頰上,赫然印著一個深色的面刺金印——正是宋代刺配充軍的記號,這是個有過案底的人。

  祝永清正叉著腰站在一旁,臉上掛著戲謔的笑:「你這漢子好不識相!只要交代了《公明遺書》的下落,非但不用受這皮肉之苦,本官還能保你在高太尉門下謀個差事,豈不強似當個賊寇東躲西藏?」

  漢子艱難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痛楚,喘息著搖頭:「俺……俺端的是鄆城良民,從未聽聞什麼遺書。」

  「賊廝鳥!賤骨頭!」祝永清勃然大怒,抬腳就踹向漢子的肋骨,「咚」的一聲悶響,漢子喉頭一陣涌動,當即吐出一大口鮮血——顯然肋骨已被踹斷。

  我望著這慘狀,心頭一悸。這祝永清下手竟如此狠毒,半點不留餘地。

  那漢子吃了這致命一腳,反倒硬氣起來,咳出幾口血沫,嘶吼道:「你們這幫狗官!只會欺壓良善!老子到死,也是鄆城良民!」

  陳麗卿在一旁抱臂而立,哂笑一聲,伸手將祝永清推到一邊:「祝永清,你閃開!」

  她走到漢子跟前,彎下腰,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盯著他,語氣帶著幾分審視:「漢子,看你也是塊硬骨頭,本姑娘佩服得緊!只是不知你是梁山正將還是偏將,坐第幾把交椅?本將軍瞧你有些眼熟,莫不是沒遮攔穆春,或是錦豹子楊林?」

  「女將軍明鑑!」漢子氣息微弱,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每說一字都牽動傷口,疼得渾身發抖,「俺喚作唐牛兒,鄆城人士,平日以賣糟醃為業,從未到過梁山,更不是山上頭領!」他頓了頓,咳著血補充,「宋押司是俺的恩人,當年俺遭難被刺配五百里,是他念舊情從牢城營救了俺,還周濟俺銀兩返鄉做了良民……」

  唐牛兒?宋江的同鄉!我心裡一動——正是《水滸傳》里那個當街攔住閻婆閒漢?按理說宋江殺閻婆惜,唐牛兒根本不知情,但是鄆城知縣時文彬有心要回護宋江,正好將這件殺人案結在了他唐牛兒身上,以「故縱凶身在逃」的罪名刺配五百里外,是個地地道道的倒霉孩子。

  換做旁人,平白替人背鍋,即便事後對方百般示好,難免心生怨氣。可唐牛兒偏是個難得的粗線條漢子——宋江救他本是報恩,他對宋江非但毫無怨言,反倒愈發敬重。方才他刻意隱去私放宋江的往事,只提恩德,言語樸實卻透著股難得的義氣。這種重情重義之人,若能收在身邊,只會有好處,絕無壞處。

  「好一個特來祭拜!」祝永清在一旁氣急敗壞,想來是怕在陳麗卿面前落了下風,「軍士說你鬼鬼祟祟來了三天,不是尋《公明遺書》是什麼?早早交代,還能留你個全屍!」說罷又要動手。

  再打下去,唐牛兒遲早喪命。我上前一步道:「二位不如稍歇片刻,讓在下問問他。」

  祝永清斜睨我一眼,滿臉不屑;陳麗卿也覺得沒趣,攤了攤手,一副「你行你上」的模樣。

  我走上前,看著唐牛兒奄奄一息卻依舊倔強的模樣,想起他方才隱瞞私放宋江的事,心裡更添了幾分欽佩。先輕輕檢查了他的傷勢——斷了幾根肋骨,但暫時無性命之憂。我儘量放柔語氣,緩解他的戒備:「唐牛兒,我知道你是來拜祭宋江的,但你若不把實情說清,今日怕是難脫干係。你且說,你與宋江到底是什麼交情?是否在梁山入了伙?」

  唐牛兒艱難地眨了眨眼,咳嗽著吐出一口血沫,眼裡滿是哀求:「道長……俺真不是……俺就是個普通百姓……聽聞他遭奸臣所害,怕他在天之靈不得安生,才來拜祭,想守夠七七四十九天,盡一份心意……哪知道被當成賊寇……求道長開恩,救救小人……」

  回頭一看,陳麗卿和祝永清暫時不在,我便將聲音放低,安撫他道:「在下龍虎山心真,平素亦敬重宋公明為人。唐兄因宋押司吃了官司,還能對他不怨不恨,足見亦是胸襟開闊的好男子,在下定當護你周全。等會兒你只當血暈過去,餘下交給在下處置。」

  聽完我的話,他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即便胳膊反剪著,仍不住點頭道謝,涕淚橫流地道:「心真道長與他們不是一路人!若能逃出生天,小人願奉道長為主,效犬馬之勞!」

  我趕緊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多言,又讓軍士盛了一碗水餵他喝下。他閉上眼睛靜靜休息,總算是平復了心緒。

  這時,陳麗卿和祝永清折返回來。「心真!可有收穫?」陳麗卿走到我跟前,水靈靈的大眼睛裡滿是期待。


  我搖了搖頭,緩緩說道:「卿姐,祝虞侯,在下已經問清。此人確係鄆城一閒漢,宋江做押司時多曾周濟他,因此他對宋江心懷感激,特地前來祭拜。他面上的金印,也是因當年頑劣所致,並非江湖強人,咱們沒必要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祝永清剛要反駁,陳麗卿卻擺了擺手,遺憾地跺了跺腳,嘴裡嘟囔著「可惜」。話音未落,她眼中忽地又閃過一絲亮色,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妙主意:「有了!心真,姐姐有辦法了!他是不是梁山餘孽,一測便知!」

  我一臉納悶——這怎麼測?難不成還有什麼驗明正身的法術,或是類似測謊儀的異寶?

  陳麗卿卻死死盯著我手腕,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把你手上那串白珠手鍊摘下來。」

  我愣了愣。這串白珠手鍊是原身心真的物件,我一直戴在手上,尚未琢磨出用途。「姐姐,若是測過不是,就把人放了罷!」雖滿心疑惑,還是依言摘下遞了過去。唐牛兒有沒有加入梁山我不敢確定,但他絕非 108星宿,這一點板上釘釘,我根本無需擔心測試結果。

  陳麗卿接過手鍊,用指尖輕輕點了點我的鼻尖,故作神秘地道:「姐姐答應你便是,若不是,立即放人。」說罷,還朝我神秘地眨了眨眼,搞得我愈發好奇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只見她指尖在白珠手鍊上輕輕一抹,隨即猛地轉身,青鋒劍驟然出鞘——寒光一閃,「噗嗤」一聲脆響,鋒利的劍刃竟直接刺穿了唐牛兒的喉嚨!

  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濺在供桌的牌位和青磚地上,紅白相映,觸目驚心。唐牛兒本在閉著的眼睛猛地圓睜,滿臉難以置信,喉嚨里發出「嗚嗚」的漏氣聲,雙手徒勞地抓著空氣,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那雙眼睛裡,還殘留著無盡的不甘與冤屈。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我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更別提阻止陳麗卿了。

  我驚得渾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在血管里。穿越以來,我見過棺槨里的白骨,聽過好漢慘死的傳聞,可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被一劍封喉,還是頭一遭。溫熱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比墓冢里的腐臭更令人作嘔,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吐出來。這唐牛兒,方才剛因我的安撫燃起生的希望,此刻卻毫無徵兆地被抹殺……

  陳麗卿卻像沒事人一般,抽出長劍,隨意甩了甩劍上的血珠,目光死死盯著手中的白珠手鍊,臉上滿是期待。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那串白珠依舊晶瑩剔透,毫無變化,仍是原來純淨的模樣。

  期待落空,陳麗卿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撇了撇嘴:「什麼嘛,果然沒有變黑!」她隨手將手鍊扔回我懷裡,語氣里滿是失望與嫌棄,「還真不是梁山一百單八將之一,白費我一劍。」

  這就是你的「一測便知」?你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

  她抬腳踢了踢唐牛兒的屍體,故作模樣地喊道:「經本姑娘測試,你確實不是梁山賊寇,現在就把你『放』了!」說罷,自己笑得前仰後合。祝永清連忙湊上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還是卿姐有辦法!一下就試出這廝是個廢物,否則在他身上浪費時間,豈不是耽誤了咱們找《公明遺書》的大事?卿姐英明!」

  看著兩人一唱一和、視人命如草芥的模樣,我胃裡的不適感愈發強烈,心頭翻湧著難以抑制的怒火。手鍊掉在懷裡,冰涼的珠子貼著胸口,卻壓不住那份刺骨的寒意。

  這就是雷將?為了確認對方是不是目標,便能毫不猶豫地痛下殺手?

  我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鑽心,才勉強壓下衝上去質問他們的衝動。穿越前,我在商海摸爬滾打,見過爾虞我詐,卻從未見過如此赤裸裸的殘忍。更讓我懊惱的是,剛才我明明給了他生的希望,卻因一時疏忽沒能阻止陳麗卿,讓這份希望連同他的性命,被這般殘忍地奪去。

  陳麗卿笑了好半天,才察覺到我的異樣,挑眉看過來:「怎麼?心真,你不舒服?」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搖搖頭,將手鍊重新戴回手腕,聲音儘量平穩:「沒有,只是沒想到這手鍊還有此等用途。」

  「那是自然!」陳麗卿語氣稀鬆平常,仿佛剛才殺死的只是條野狗,「這可是天師賜的降魔珠,只有你與爹爹有。你看這白珠,只要殺一個梁山賊人,就會有一顆變黑,到時候誰手鍊上的黑珠子多,誰就贏!不過你要記住,得殺108星宿上的賊人,尋常小嘍囉殺了也沒用。哎,也不知爹爹與高粱姐、青娘那邊收了多少顆黑珠子。」

  我心頭一震——這串白珠,竟是用來鑑別梁山一百單八將生死的法器?難道所謂「降魔計劃」,根本就是一場針對梁山好漢的殺人競賽?

  九天玄女若是知曉,不知會作何感想——她派我來糾正命軌,現實卻逼我消滅星宿,真是天大的諷刺。

  唐牛兒的屍體就躺在腳下,眼睛依舊圓睜,像是在無聲地控訴這場暴行。燭火跳動,映得他臉上的刺金印格外猙獰,也映得陳麗卿和祝永清的笑容越發刺眼。

  我望著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又看了看面前談笑風生的兩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個被雷將篡改的時空,比我想像中更黑暗、更殘酷。

  想要查清真相,想要活著回去,我不能再一味偽裝與忍讓。眼前這兩個人,既是我的暫時同伴,更是我必須時刻警惕的敵人。

  祠堂里的燭火依舊搖曳,血腥味卻越來越濃,纏繞在鼻尖,久久不散。在祝永清的諂媚讚譽之下,陳麗卿臉上也掛滿了得意之色——這二人還真是絕配!我握緊手腕上的白珠手鍊,指尖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更因為那份沒能救下唐牛兒的深深懊惱。

  這趟北宋之行,從這一刻起,才真正讓我明白,我面對的,是怎樣一群冷血的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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