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血刺懸賞，隕鐵有主
灰谷沒有晝夜，只有永恆不變的、滲入骨髓的陰冷與灰霧。
丙七號石屋內，韓楓盤坐於蒲團之上，周身縈繞著極其淡薄的、近乎透明的淡金星芒。那塊拳頭大小的灰白石塊正懸浮在他掌心上方三寸處，被一層同樣淡金的星力包裹、緩慢灼燒。
這是第三日。
石塊的灰白色外殼已剝落大半，露出內部——並非預想中的完整晶核，而是一團被封存在半透明石髓中的、如同凝固星雲般的淡金絮狀物。絮狀物極其稀薄，仿佛隨時會消散，卻在星力持續溫養下，逐漸變得凝實、活躍，一縷縷精純而溫潤的星辰生機從中剝離出來，順著韓楓的掌心經脈，緩緩匯入丹田。
星源祭壇的基座上，又一道細微裂痕被淡金能量填補、彌合。那點沉寂的星火虛影，在吸收了這股同源生機後，終於不再只是偶爾跳動，而是開始維持著極其微弱、卻穩定持續的閃爍頻率，如同深海中重新亮起的燈塔。
韓楓睜開眼，眸底深處的湛藍星芒與淡金生機交織，較之三日前，又凝實了幾分。
修為——築基初期。雖然只是勉強跨過這道門檻，氣息尚虛浮不穩，但終究是突破了那道瓶頸，脫離了鍊氣期的孱弱層次。
「勉強夠用了。」韓楓低聲自語，將掌心那團已徹底失去光澤、徹底化為普通石粉的殘骸輕輕吹散。這塊意外所得的星辰石，其能量品質極高，但存量太少，不足以支撐他恢復到更高境界。不過，能藉此衝破築基期的壁障，已是意外之喜。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體內星力流轉比之前順暢了許多，經脈的刺痛感基本消失，舊傷被壓制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星寒劍似乎也感應到主人氣息的提升，劍身微顫，那幾道裂痕雖未修復，但靈性恢復了幾分。
是時候去百莽城了。
韓楓取下門栓，推門而出。後院裡依舊瀰漫著那股霉味與血腥混雜的氣息，丙字號的幾間石屋大多空著，只有遠處丁字號區域傳來隱約的、壓抑的呻吟聲——那是比丙字號更低等的「客房」，不，應該是「停屍房」或「等死房」更貼切。
灰谷的現實，從來如此赤裸。
他穿過前堂。光頭大漢依舊趴在桌上打瞌睡，仿佛這三天從未動過。韓楓將丙七號的鐵鑰匙放在桌上，大漢眼皮抬了抬，看了一眼，沒吭聲，繼續趴著。
出了「宿」字石屋，灰谷的霧氣立刻將他包裹。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再次來到了「暗鼠」組織那間掛著灰色老鼠圖案布簾的棚屋。
門口依舊是那兩個陰冷守衛，這次沒有阻攔，直接放行。韓楓徑直走向左邊隔間。
面具灰袍人依舊坐在那裡，仿佛從未離開。
「三天前問過消息。」韓楓在他對面坐下，聲音平靜，「現在，需要『血刺』聯盟發布的任務列表。最詳細的。」
灰袍人沒說話，從袖中取出一枚灰色玉簡，放在桌上。「三十靈石。只許查閱，不可複製。」
韓楓付了靈石，將玉簡貼在額頭。
玉簡中信息不少，按任務難度和酬勞分級。從最簡單的送信、採藥，到中等的護衛、尋人、獵殺妖獸，再到最頂級的探索險地、刺殺目標、奪取物品……密密麻麻，足有數百條。
韓楓迅速瀏覽，過濾掉所有酬勞低於「血手」商行入場資格門檻的任務。
很快，他的目光鎖定了三條。
第一條：探索墜星山脈某處新現地裂，查明內部是否有上古遺蹟或特殊礦脈。酬勞：可協商，最低兩千靈石起，外加遺蹟內收穫分成。發布方：落霞城萬寶樓。危險等級：高。
——直接排除。回墜星山脈？陰煞盟正在那裡掘地三尺，自投羅網。
第二條：協助「血手」商行押運一批特殊貨物，從百莽城西「鬼市」外圍至城內某指定地點，需築基中期以上戰力，共計四人。酬勞：五百靈石，任務完成即可獲得「血手」商行貴賓資格（可用於參加後續任意一次地下交易會）。危險等級：中。
——這條可行，但需與人合作，且暴露在明處。
第三條：獵殺盤踞在百莽城西「鬼市」外圍、屢次搶劫商隊和獨行修士的築基中期妖獸「銀鱗蟒」，取其完整蛇膽及毒牙。酬勞：一千靈石，或等價物品；提交任務者，可直接獲得「血手」商行本次交易會入場令牌。發布方：「血手」商行。危險等級：中高。備註：已有兩人接取此任務，可組隊或單獨完成，酬勞按貢獻分配。
韓楓的指尖，在這條任務上停頓了片刻。
單獨完成。築基中期妖獸。銀鱗蟒。
他放下玉簡，摘下來。
「就這條。獵殺銀鱗蟒。」
灰袍人似乎早有所料，將玉簡收回。「接取任務，需登記身份和實力憑證。不記名，不追問。但需繳納一百靈石押金，任務失敗不退。」
「可以。」韓楓取出靈石放在桌上。
灰袍人從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巴掌大小的令牌，令牌正面刻著一個扭曲的「刺」字，背面則有一道淺淺的、不斷流動的血紅色紋路，似某種契約印記。他將令牌推到韓楓面前。
「此為『血契令』。接取任務後，你與『血手』商行之間的契約關係即告成立。任務目標銀鱗蟒，最後一次出現於百莽城西『鬼市』東北三十里處『黑水潭』。已有兩名修士接取此任務，目前尚未得手。你可在任務過程中與他們合作，也可獨立行動。任務完成期限，自接取之日起七日。提交任務時，持此令及目標信物至百莽城西『鬼市』入口，自有人接應。」
韓楓將血契令收入懷中，起身。
「還有一事。」他腳步微頓，「近期『陰煞盟』在灰谷及百莽城的活動，可有更新？」
灰袍人沉默了一息。
「……昨日，有人在百莽城西鬼市外圍，發現疑似陰煞盟成員與本地幫派『赤蠍幫』接觸。具體內容不明。你欲往鬼市，多加小心。」
「多謝。」
韓楓不再停留，轉身離去。
灰谷的霧氣，似乎比來時更加濃重了些。
百莽城，位於灰谷東南方向，相距約四百里。若全速飛遁，不過半日路程。但韓楓此刻狀態不佳，星力需省著用，且不願太過招搖，便選擇了玉簡中記載的一條相對隱蔽、沿途有補給點的陸路。
他花了整整一日，於次日黃昏抵達百莽城西郊。
這裡的地貌與墜星山脈截然不同。放眼望去，不再是連綿險峻的山嶺，而是起伏和緩的丘陵，植被以低矮灌木和耐旱喬木為主，空氣乾燥，風沙漸起。遠方的地平線上，隱約可見一道橫亘的巨大黑色輪廓——那是百莽山脈的主脊，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獸，沉默地注視著這片被冒險者、商賈與亡命之徒共同染指的土地。
百莽城，就坐落在百莽山脈北麓，是進入山脈深處探險的最後一個大型補給站，也是無數妖獸材料、靈藥、礦石的交易集散地。
韓楓沒有直接進城，而是根據《雲州東部詳錄》的指引，繞過了城池主體，向著西側那片被標註為「鬼市」的區域行進。
鬼市，並非真正的集市。它是一片依託於百莽城西郊廢棄礦坑、溶洞和天然裂隙形成的非法交易區。這裡沒有城主府的律法，沒有大宗門的庇護，只有由數個幫派共同維持的、極端脆弱且變幻莫測的「秩序」。
這裡白天人煙稀少，只有些最底層的拾荒者在廢墟中翻找殘羹冷炙。但每當夜幕降臨，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修士——散修、亡命徒、黑商、內奸、逃犯——便會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腐者，悄然湧入這片黑暗之地，進行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
此刻，夕陽將沉未沉，天邊只剩一線暗紅。
韓楓站在鬼市外圍一座廢棄礦車的陰影中，目光掃過前方那片被暮色侵蝕的建築殘骸與礦洞入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鐵鏽、腐木、妖獸糞便與劣質丹藥的怪味，與他曾短暫停留過的青雲坊市截然不同，更原始，也更赤裸。
他沒有立刻深入。
銀鱗蟒，最後一次出現在鬼市東北三十里處的黑水潭。那是他的首要目標。但在動手之前，他需要了解更多關於這個任務的信息——尤其是那兩個同樣接取任務的修士，目前進展如何。
情報，永遠比蠻力更重要。
他隱入陰影，向著鬼市邊緣一處名為「老瘸子的酒館」的低矮石屋摸去。根據玉簡記載，這是鬼市外圍少數幾家勉強算「中立」的信息集散地。
酒館門楣低矮，需低頭才能進入。裡面煙霧繚繞，劣質麥酒與妖獸血液的腥臭混雜，幾張歪斜的木桌邊坐著稀稀落落的酒客，大多沉默，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幾句，也迅速被周圍的嘈雜掩蓋。
韓楓在角落裡坐下。一個跛腳的老者拖著腿走過來，將一隻缺了口的粗陶酒杯重重放在桌上，也不問他要什麼，直接倒了半杯渾濁液體。
「十靈。」老者聲音嘶啞。
韓楓將十塊下品靈石放在桌上。老者收了靈石，轉身要走。
「打聽個事。」韓楓壓低聲音，「黑水潭的銀鱗蟒，『血手』商行掛的懸賞。聽說有兩人接了，成了嗎？」
老者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聲音卻飄了過來：「昨兒個夜裡，有兩個築基初期的散修組隊去了黑水潭。一個使劍，一個用符。一個時辰後，用符的那個獨自回來了，少了條胳膊，臉色發青，像是中了蛇毒。他在酒館灌了三壺烈酒，天亮前被人抬走了，不知死活。使劍的那個……沒回來。」
老者說完，拖著瘸腿，慢慢隱入後廚的陰影中。
韓楓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液體辛辣刺喉，帶著明顯的劣質勾兌痕跡。
一人重傷，一人失蹤。這條銀鱗蟒，比預想的更難纏。
但也更值得獵殺。
他沒有在酒館久留，飲盡杯中濁酒，便起身離去。
夜幕，已然降臨。
鬼市在黑暗中活了過來。無數幽暗的光點在廢墟與礦洞口亮起——那是一種以特殊礦石粉末製成的、散發幽綠或慘白光芒的「鬼火燈」，光影搖曳間，將這片殘破之地映照得如同冥域。
人影綽綽，如同鬼魂般在光影間穿梭。討價還價聲壓得極低，偶爾有短促的爭執，也很快被周圍冷漠的目光壓制。空氣中瀰漫著比白天濃郁十倍的緊張與躁動。
韓楓沒有在此逗留。他穿過鬼市邊緣那些臨時搭建的攤位與席地而坐的交易者，沿著玉簡中標註的方向，向著東北方的黑暗深處走去。
黑水潭，距離鬼市約三十里，是一處位於低洼谷地的死水潭，周圍被茂密卻病態的黑色蘆葦包圍。潭水因富含某種礦物及常年腐爛的妖獸屍體而呈現深黑色，腥臭撲鼻。據記載，潭底有暗流與地下河相通，連接百莽山脈邊緣的某處地脈裂隙，因此常有妖獸在此出沒。
銀鱗蟒選擇此地為巢穴，絕非偶然。
韓楓在距離黑水潭約二里處停下。他沒有繼續靠近，而是尋了一棵枝葉還算茂密的老樹，悄然攀上枝幹，將身形與氣息完全融入樹冠陰影。
星隱訣運轉，混沌領域收縮至極致。他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樹瘤，靜靜蟄伏。
他沒有打算今夜動手。
銀鱗蟒剛剛經歷過一場戰鬥，此刻必然警覺。且那個失蹤的使劍散修，未必真的「失蹤」——或許正潛伏在暗處，等待獵物或伺機復仇。無論哪種情況，現在貿然闖入黑水潭，都不是明智之舉。
他需要觀察，需要等待，需要在獵物與獵人之間找到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夜色漸深。鬼市的喧囂在二里外化作模糊的背景嗡鳴。黑水潭方向一片死寂，連蟲鳴都沒有，只有偶爾刮過的夜風，吹動蘆葦叢發出沙沙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輕響。
韓楓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緩至若有若無。他的神識極其微弱地、如同水銀瀉地般向黑水潭方向滲透，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異常的能量波動。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逝。
月上中天時，他感知到了第一絲異動。
並非來自黑水潭，而是來自他之前潛伏路徑的側後方——一道極其隱晦、若非他刻意留心幾乎無法察覺的靈力波動，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著黑水潭方向移動。
有人。不止一個。
韓楓將氣息收斂得更深，目光透過枝葉縫隙，鎖定波動傳來的方向。
片刻後，三道黑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遊魂，悄然出現在他視野邊緣。
他們都穿著深色勁裝，面覆黑巾，行動間幾乎無聲。領頭者身材魁梧，背後負著一柄闊劍；左側之人身形瘦削，腰間懸著兩把短匕；右側之人最為矮小，卻背著一個幾乎與身體等高的巨大木箱，步伐卻異常穩健輕盈。
三人皆將氣息壓制在築基初期上下，但韓楓敏銳地感知到，領頭的魁梧男子，真實修為至少在築基中期，甚至更高。
他們徑直朝著黑水潭方向潛行，目標明確。
「陰煞盟？還是另一撥接了任務的修士？」韓楓心中念頭飛轉。
就在三人即將越過韓楓藏身之樹約二十丈時——
異變陡生！
原本死寂一片的黑水潭，驟然炸開！
轟——！
黑色的潭水如同被投入巨量炸藥的火山口，猛地噴湧起數丈高的水柱！水柱中，一道粗如水桶、銀光閃爍的巨影，帶著刺耳的鱗片摩擦聲與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腥風，如同拉滿的弓弦驟然釋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那三名黑衣人中落在最後的矮小背箱者，猛撲而去！
銀鱗蟒！
韓楓瞳孔驟縮。這條蛇遠比玉簡中描述的體型更大！它潛伏在潭底，早已察覺到有人靠近，卻按兵不動，直到獵物踏入最佳攻擊距離，才發動致命一擊！
「老三小心！」
領頭魁梧男子怒喝，背後闊劍瞬間出鞘，化作一道厚重劍罡，帶著破空呼嘯，斬向銀鱗蟒七寸！
但那矮小黑衣人反應極快。在潭水炸開的瞬間，他甚至沒有回頭，身形便如同一片落葉，以近乎違背常理的姿態向側方飄移數尺，同時背上的巨大木箱猛地開啟一道縫隙——
嗤嗤嗤！
數十道細如牛毛、泛著幽藍寒芒的飛針，如同暴雨梨花，從木箱縫隙中激射而出，劈頭蓋臉罩向撲來的銀鱗蟒巨口！
銀鱗蟒似乎也吃了一驚，碩大的蛇頭在空中猛地一扭，避開了大部分飛針，但仍有三四根釘入了它下頜的鱗片縫隙。它的動作驟然一滯，巨大的蛇身在空中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僵直！
就是這一滯！
魁梧男子的闊劍劍罡已至，狠狠斬在它七寸偏上位置！火星四濺，鱗甲碎裂！銀鱗蟒發出一聲嘶啞刺耳的痛嘶，龐大的蛇身在半空中瘋狂扭動，尾巴如同巨鞭橫掃，將撲上來的第二名黑衣人逼退！
戰局，在一瞬間從寂靜轉為白熱化！
韓楓如同凝固在樹冠的冰雕，一動不動，目光卻將這電光石火間的交鋒盡收眼底。
這三名黑衣人，絕非尋常散修！其配合之默契，反應之迅捷，攻擊手段之狠辣，絕非臨時組隊能做到。他們是有組織的，且專門為獵殺這條銀鱗蟒而來！
是競爭對手？還是……另有目的？
銀鱗蟒雖受創，凶性卻被徹底激發。它不再糾纏，巨大的蛇頭猛地扎入潭中，濺起漫天黑水與污泥，身形急轉，竟是想要遁入潭底暗流，逃之夭夭！
「攔住它！別讓它跑了！」魁梧男子厲喝，手中闊劍連斬，數道劍罡劈入潭水，激起更高的水柱，卻已攔之不及。
就在此時——
一直潛伏在樹冠陰影中的韓楓，動了。
不是沖向銀鱗蟒，不是攻擊黑衣人，而是——指尖微彈，一道凝練到極致、近乎無形的淡金色星芒，在夜色掩護下，悄無聲息地沒入了銀鱗蟒潛入潭水前、尾巴最後一次揚起時，那之前被黑衣人飛針釘入的鱗片縫隙處！
星芒中，蘊含著他能調動的、最精純的一絲寒魄真意。
嗤——
極其細微的凍結聲，淹沒在潭水翻湧的巨響中。銀鱗蟒的動作幾不可察地一滯，隨即徹底沒入深黑潭水，消失不見。
潭面，黑水激盪，迅速歸於平靜。
三名黑衣人站在潭邊，警惕地環顧四周。魁梧男子臉色陰沉，矮小黑衣人默默合上木箱，另一名黑衣人則用短匕戒備。
「它受傷了，跑不遠。」魁梧男子沉聲道，「老三，你的毒能追蹤嗎？」
「釘入三針，足以在它體內殘留三刻。」矮小黑衣人聲音尖細，「但需靠近三十丈內方能感應。」
「搜！方圓五十丈，掘地三尺也要把它找出來！」魁梧男子下令。
三人迅速分散，以黑水潭為中心，展開地毯式搜索。
而韓楓，依舊如同融化的冰雪，靜靜潛伏在樹冠陰影中，一動不動，連目光都未曾再次投向銀鱗蟒消失的方向。
他在等。
不是等黑衣人找到銀鱗蟒。
是等那一絲被他悄然注入蛇體的寒魄真意——如同最隱秘的信標——在三刻之後，將那條重傷逃遁的巨蛇，引導至他預設的獵場。
夜，還很長。
百莽山西麓的月亮，透過稀薄的雲層，灑下慘白的光。
黑水潭邊，三名黑衣人一無所獲，臉色陰沉地撤離了。
而潭水下三十丈深處的幽暗暗流中，一條巨大的銀鱗巨蟒，正帶著體內那縷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冰寒，循著古老的地下河道，向著它自以為安全的另一個巢穴，緩慢游去。
它不知道，那個巢穴的入口，此刻正有一道比它更耐心、也更危險的獵人，在黑暗中靜靜等待。
丙七號石屋內，韓楓盤坐於蒲團之上，周身縈繞著極其淡薄的、近乎透明的淡金星芒。那塊拳頭大小的灰白石塊正懸浮在他掌心上方三寸處，被一層同樣淡金的星力包裹、緩慢灼燒。
這是第三日。
石塊的灰白色外殼已剝落大半，露出內部——並非預想中的完整晶核，而是一團被封存在半透明石髓中的、如同凝固星雲般的淡金絮狀物。絮狀物極其稀薄，仿佛隨時會消散，卻在星力持續溫養下，逐漸變得凝實、活躍，一縷縷精純而溫潤的星辰生機從中剝離出來，順著韓楓的掌心經脈，緩緩匯入丹田。
星源祭壇的基座上，又一道細微裂痕被淡金能量填補、彌合。那點沉寂的星火虛影，在吸收了這股同源生機後，終於不再只是偶爾跳動，而是開始維持著極其微弱、卻穩定持續的閃爍頻率，如同深海中重新亮起的燈塔。
韓楓睜開眼，眸底深處的湛藍星芒與淡金生機交織，較之三日前，又凝實了幾分。
修為——築基初期。雖然只是勉強跨過這道門檻，氣息尚虛浮不穩，但終究是突破了那道瓶頸，脫離了鍊氣期的孱弱層次。
「勉強夠用了。」韓楓低聲自語，將掌心那團已徹底失去光澤、徹底化為普通石粉的殘骸輕輕吹散。這塊意外所得的星辰石，其能量品質極高，但存量太少，不足以支撐他恢復到更高境界。不過，能藉此衝破築基期的壁障，已是意外之喜。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體內星力流轉比之前順暢了許多，經脈的刺痛感基本消失，舊傷被壓制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星寒劍似乎也感應到主人氣息的提升，劍身微顫，那幾道裂痕雖未修復，但靈性恢復了幾分。
是時候去百莽城了。
韓楓取下門栓，推門而出。後院裡依舊瀰漫著那股霉味與血腥混雜的氣息，丙字號的幾間石屋大多空著，只有遠處丁字號區域傳來隱約的、壓抑的呻吟聲——那是比丙字號更低等的「客房」，不，應該是「停屍房」或「等死房」更貼切。
灰谷的現實，從來如此赤裸。
他穿過前堂。光頭大漢依舊趴在桌上打瞌睡，仿佛這三天從未動過。韓楓將丙七號的鐵鑰匙放在桌上，大漢眼皮抬了抬，看了一眼，沒吭聲，繼續趴著。
出了「宿」字石屋，灰谷的霧氣立刻將他包裹。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再次來到了「暗鼠」組織那間掛著灰色老鼠圖案布簾的棚屋。
門口依舊是那兩個陰冷守衛，這次沒有阻攔，直接放行。韓楓徑直走向左邊隔間。
面具灰袍人依舊坐在那裡，仿佛從未離開。
「三天前問過消息。」韓楓在他對面坐下，聲音平靜，「現在，需要『血刺』聯盟發布的任務列表。最詳細的。」
灰袍人沒說話，從袖中取出一枚灰色玉簡，放在桌上。「三十靈石。只許查閱，不可複製。」
韓楓付了靈石，將玉簡貼在額頭。
玉簡中信息不少，按任務難度和酬勞分級。從最簡單的送信、採藥，到中等的護衛、尋人、獵殺妖獸，再到最頂級的探索險地、刺殺目標、奪取物品……密密麻麻，足有數百條。
韓楓迅速瀏覽，過濾掉所有酬勞低於「血手」商行入場資格門檻的任務。
很快，他的目光鎖定了三條。
第一條：探索墜星山脈某處新現地裂，查明內部是否有上古遺蹟或特殊礦脈。酬勞：可協商，最低兩千靈石起，外加遺蹟內收穫分成。發布方：落霞城萬寶樓。危險等級：高。
——直接排除。回墜星山脈？陰煞盟正在那裡掘地三尺，自投羅網。
第二條：協助「血手」商行押運一批特殊貨物，從百莽城西「鬼市」外圍至城內某指定地點，需築基中期以上戰力，共計四人。酬勞：五百靈石，任務完成即可獲得「血手」商行貴賓資格（可用於參加後續任意一次地下交易會）。危險等級：中。
——這條可行，但需與人合作，且暴露在明處。
第三條：獵殺盤踞在百莽城西「鬼市」外圍、屢次搶劫商隊和獨行修士的築基中期妖獸「銀鱗蟒」，取其完整蛇膽及毒牙。酬勞：一千靈石，或等價物品；提交任務者，可直接獲得「血手」商行本次交易會入場令牌。發布方：「血手」商行。危險等級：中高。備註：已有兩人接取此任務，可組隊或單獨完成，酬勞按貢獻分配。
韓楓的指尖，在這條任務上停頓了片刻。
單獨完成。築基中期妖獸。銀鱗蟒。
他放下玉簡，摘下來。
「就這條。獵殺銀鱗蟒。」
灰袍人似乎早有所料，將玉簡收回。「接取任務，需登記身份和實力憑證。不記名，不追問。但需繳納一百靈石押金，任務失敗不退。」
「可以。」韓楓取出靈石放在桌上。
灰袍人從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巴掌大小的令牌，令牌正面刻著一個扭曲的「刺」字，背面則有一道淺淺的、不斷流動的血紅色紋路，似某種契約印記。他將令牌推到韓楓面前。
「此為『血契令』。接取任務後，你與『血手』商行之間的契約關係即告成立。任務目標銀鱗蟒，最後一次出現於百莽城西『鬼市』東北三十里處『黑水潭』。已有兩名修士接取此任務，目前尚未得手。你可在任務過程中與他們合作，也可獨立行動。任務完成期限，自接取之日起七日。提交任務時，持此令及目標信物至百莽城西『鬼市』入口，自有人接應。」
韓楓將血契令收入懷中，起身。
「還有一事。」他腳步微頓，「近期『陰煞盟』在灰谷及百莽城的活動，可有更新？」
灰袍人沉默了一息。
「……昨日，有人在百莽城西鬼市外圍，發現疑似陰煞盟成員與本地幫派『赤蠍幫』接觸。具體內容不明。你欲往鬼市，多加小心。」
「多謝。」
韓楓不再停留，轉身離去。
灰谷的霧氣，似乎比來時更加濃重了些。
百莽城，位於灰谷東南方向，相距約四百里。若全速飛遁，不過半日路程。但韓楓此刻狀態不佳，星力需省著用，且不願太過招搖，便選擇了玉簡中記載的一條相對隱蔽、沿途有補給點的陸路。
他花了整整一日，於次日黃昏抵達百莽城西郊。
這裡的地貌與墜星山脈截然不同。放眼望去，不再是連綿險峻的山嶺，而是起伏和緩的丘陵，植被以低矮灌木和耐旱喬木為主，空氣乾燥，風沙漸起。遠方的地平線上，隱約可見一道橫亘的巨大黑色輪廓——那是百莽山脈的主脊，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獸，沉默地注視著這片被冒險者、商賈與亡命之徒共同染指的土地。
百莽城，就坐落在百莽山脈北麓，是進入山脈深處探險的最後一個大型補給站，也是無數妖獸材料、靈藥、礦石的交易集散地。
韓楓沒有直接進城，而是根據《雲州東部詳錄》的指引，繞過了城池主體，向著西側那片被標註為「鬼市」的區域行進。
鬼市，並非真正的集市。它是一片依託於百莽城西郊廢棄礦坑、溶洞和天然裂隙形成的非法交易區。這裡沒有城主府的律法，沒有大宗門的庇護，只有由數個幫派共同維持的、極端脆弱且變幻莫測的「秩序」。
這裡白天人煙稀少，只有些最底層的拾荒者在廢墟中翻找殘羹冷炙。但每當夜幕降臨，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修士——散修、亡命徒、黑商、內奸、逃犯——便會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腐者，悄然湧入這片黑暗之地，進行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
此刻，夕陽將沉未沉，天邊只剩一線暗紅。
韓楓站在鬼市外圍一座廢棄礦車的陰影中，目光掃過前方那片被暮色侵蝕的建築殘骸與礦洞入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鐵鏽、腐木、妖獸糞便與劣質丹藥的怪味，與他曾短暫停留過的青雲坊市截然不同，更原始，也更赤裸。
他沒有立刻深入。
銀鱗蟒，最後一次出現在鬼市東北三十里處的黑水潭。那是他的首要目標。但在動手之前，他需要了解更多關於這個任務的信息——尤其是那兩個同樣接取任務的修士，目前進展如何。
情報，永遠比蠻力更重要。
他隱入陰影，向著鬼市邊緣一處名為「老瘸子的酒館」的低矮石屋摸去。根據玉簡記載，這是鬼市外圍少數幾家勉強算「中立」的信息集散地。
酒館門楣低矮，需低頭才能進入。裡面煙霧繚繞，劣質麥酒與妖獸血液的腥臭混雜，幾張歪斜的木桌邊坐著稀稀落落的酒客，大多沉默，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幾句，也迅速被周圍的嘈雜掩蓋。
韓楓在角落裡坐下。一個跛腳的老者拖著腿走過來，將一隻缺了口的粗陶酒杯重重放在桌上，也不問他要什麼，直接倒了半杯渾濁液體。
「十靈。」老者聲音嘶啞。
韓楓將十塊下品靈石放在桌上。老者收了靈石，轉身要走。
「打聽個事。」韓楓壓低聲音，「黑水潭的銀鱗蟒，『血手』商行掛的懸賞。聽說有兩人接了，成了嗎？」
老者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聲音卻飄了過來：「昨兒個夜裡，有兩個築基初期的散修組隊去了黑水潭。一個使劍，一個用符。一個時辰後，用符的那個獨自回來了，少了條胳膊，臉色發青，像是中了蛇毒。他在酒館灌了三壺烈酒，天亮前被人抬走了，不知死活。使劍的那個……沒回來。」
老者說完，拖著瘸腿，慢慢隱入後廚的陰影中。
韓楓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液體辛辣刺喉，帶著明顯的劣質勾兌痕跡。
一人重傷，一人失蹤。這條銀鱗蟒，比預想的更難纏。
但也更值得獵殺。
他沒有在酒館久留，飲盡杯中濁酒，便起身離去。
夜幕，已然降臨。
鬼市在黑暗中活了過來。無數幽暗的光點在廢墟與礦洞口亮起——那是一種以特殊礦石粉末製成的、散發幽綠或慘白光芒的「鬼火燈」，光影搖曳間，將這片殘破之地映照得如同冥域。
人影綽綽，如同鬼魂般在光影間穿梭。討價還價聲壓得極低，偶爾有短促的爭執，也很快被周圍冷漠的目光壓制。空氣中瀰漫著比白天濃郁十倍的緊張與躁動。
韓楓沒有在此逗留。他穿過鬼市邊緣那些臨時搭建的攤位與席地而坐的交易者，沿著玉簡中標註的方向，向著東北方的黑暗深處走去。
黑水潭，距離鬼市約三十里，是一處位於低洼谷地的死水潭，周圍被茂密卻病態的黑色蘆葦包圍。潭水因富含某種礦物及常年腐爛的妖獸屍體而呈現深黑色，腥臭撲鼻。據記載，潭底有暗流與地下河相通，連接百莽山脈邊緣的某處地脈裂隙，因此常有妖獸在此出沒。
銀鱗蟒選擇此地為巢穴，絕非偶然。
韓楓在距離黑水潭約二里處停下。他沒有繼續靠近，而是尋了一棵枝葉還算茂密的老樹，悄然攀上枝幹，將身形與氣息完全融入樹冠陰影。
星隱訣運轉，混沌領域收縮至極致。他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樹瘤，靜靜蟄伏。
他沒有打算今夜動手。
銀鱗蟒剛剛經歷過一場戰鬥，此刻必然警覺。且那個失蹤的使劍散修，未必真的「失蹤」——或許正潛伏在暗處，等待獵物或伺機復仇。無論哪種情況，現在貿然闖入黑水潭，都不是明智之舉。
他需要觀察，需要等待，需要在獵物與獵人之間找到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夜色漸深。鬼市的喧囂在二里外化作模糊的背景嗡鳴。黑水潭方向一片死寂，連蟲鳴都沒有，只有偶爾刮過的夜風，吹動蘆葦叢發出沙沙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輕響。
韓楓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緩至若有若無。他的神識極其微弱地、如同水銀瀉地般向黑水潭方向滲透，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異常的能量波動。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逝。
月上中天時，他感知到了第一絲異動。
並非來自黑水潭，而是來自他之前潛伏路徑的側後方——一道極其隱晦、若非他刻意留心幾乎無法察覺的靈力波動，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著黑水潭方向移動。
有人。不止一個。
韓楓將氣息收斂得更深，目光透過枝葉縫隙，鎖定波動傳來的方向。
片刻後，三道黑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遊魂，悄然出現在他視野邊緣。
他們都穿著深色勁裝，面覆黑巾，行動間幾乎無聲。領頭者身材魁梧，背後負著一柄闊劍；左側之人身形瘦削，腰間懸著兩把短匕；右側之人最為矮小，卻背著一個幾乎與身體等高的巨大木箱，步伐卻異常穩健輕盈。
三人皆將氣息壓制在築基初期上下，但韓楓敏銳地感知到，領頭的魁梧男子，真實修為至少在築基中期，甚至更高。
他們徑直朝著黑水潭方向潛行，目標明確。
「陰煞盟？還是另一撥接了任務的修士？」韓楓心中念頭飛轉。
就在三人即將越過韓楓藏身之樹約二十丈時——
異變陡生！
原本死寂一片的黑水潭，驟然炸開！
轟——！
黑色的潭水如同被投入巨量炸藥的火山口，猛地噴湧起數丈高的水柱！水柱中，一道粗如水桶、銀光閃爍的巨影，帶著刺耳的鱗片摩擦聲與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腥風，如同拉滿的弓弦驟然釋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那三名黑衣人中落在最後的矮小背箱者，猛撲而去！
銀鱗蟒！
韓楓瞳孔驟縮。這條蛇遠比玉簡中描述的體型更大！它潛伏在潭底，早已察覺到有人靠近，卻按兵不動，直到獵物踏入最佳攻擊距離，才發動致命一擊！
「老三小心！」
領頭魁梧男子怒喝，背後闊劍瞬間出鞘，化作一道厚重劍罡，帶著破空呼嘯，斬向銀鱗蟒七寸！
但那矮小黑衣人反應極快。在潭水炸開的瞬間，他甚至沒有回頭，身形便如同一片落葉，以近乎違背常理的姿態向側方飄移數尺，同時背上的巨大木箱猛地開啟一道縫隙——
嗤嗤嗤！
數十道細如牛毛、泛著幽藍寒芒的飛針，如同暴雨梨花，從木箱縫隙中激射而出，劈頭蓋臉罩向撲來的銀鱗蟒巨口！
銀鱗蟒似乎也吃了一驚，碩大的蛇頭在空中猛地一扭，避開了大部分飛針，但仍有三四根釘入了它下頜的鱗片縫隙。它的動作驟然一滯，巨大的蛇身在空中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僵直！
就是這一滯！
魁梧男子的闊劍劍罡已至，狠狠斬在它七寸偏上位置！火星四濺，鱗甲碎裂！銀鱗蟒發出一聲嘶啞刺耳的痛嘶，龐大的蛇身在半空中瘋狂扭動，尾巴如同巨鞭橫掃，將撲上來的第二名黑衣人逼退！
戰局，在一瞬間從寂靜轉為白熱化！
韓楓如同凝固在樹冠的冰雕，一動不動，目光卻將這電光石火間的交鋒盡收眼底。
這三名黑衣人，絕非尋常散修！其配合之默契，反應之迅捷，攻擊手段之狠辣，絕非臨時組隊能做到。他們是有組織的，且專門為獵殺這條銀鱗蟒而來！
是競爭對手？還是……另有目的？
銀鱗蟒雖受創，凶性卻被徹底激發。它不再糾纏，巨大的蛇頭猛地扎入潭中，濺起漫天黑水與污泥，身形急轉，竟是想要遁入潭底暗流，逃之夭夭！
「攔住它！別讓它跑了！」魁梧男子厲喝，手中闊劍連斬，數道劍罡劈入潭水，激起更高的水柱，卻已攔之不及。
就在此時——
一直潛伏在樹冠陰影中的韓楓，動了。
不是沖向銀鱗蟒，不是攻擊黑衣人，而是——指尖微彈，一道凝練到極致、近乎無形的淡金色星芒，在夜色掩護下，悄無聲息地沒入了銀鱗蟒潛入潭水前、尾巴最後一次揚起時，那之前被黑衣人飛針釘入的鱗片縫隙處！
星芒中，蘊含著他能調動的、最精純的一絲寒魄真意。
嗤——
極其細微的凍結聲，淹沒在潭水翻湧的巨響中。銀鱗蟒的動作幾不可察地一滯，隨即徹底沒入深黑潭水，消失不見。
潭面，黑水激盪，迅速歸於平靜。
三名黑衣人站在潭邊，警惕地環顧四周。魁梧男子臉色陰沉，矮小黑衣人默默合上木箱，另一名黑衣人則用短匕戒備。
「它受傷了，跑不遠。」魁梧男子沉聲道，「老三，你的毒能追蹤嗎？」
「釘入三針，足以在它體內殘留三刻。」矮小黑衣人聲音尖細，「但需靠近三十丈內方能感應。」
「搜！方圓五十丈，掘地三尺也要把它找出來！」魁梧男子下令。
三人迅速分散，以黑水潭為中心，展開地毯式搜索。
而韓楓，依舊如同融化的冰雪，靜靜潛伏在樹冠陰影中，一動不動，連目光都未曾再次投向銀鱗蟒消失的方向。
他在等。
不是等黑衣人找到銀鱗蟒。
是等那一絲被他悄然注入蛇體的寒魄真意——如同最隱秘的信標——在三刻之後，將那條重傷逃遁的巨蛇，引導至他預設的獵場。
夜，還很長。
百莽山西麓的月亮，透過稀薄的雲層，灑下慘白的光。
黑水潭邊，三名黑衣人一無所獲，臉色陰沉地撤離了。
而潭水下三十丈深處的幽暗暗流中，一條巨大的銀鱗巨蟒，正帶著體內那縷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冰寒，循著古老的地下河道，向著它自以為安全的另一個巢穴，緩慢游去。
它不知道，那個巢穴的入口，此刻正有一道比它更耐心、也更危險的獵人，在黑暗中靜靜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