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人心如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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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重的草簍壓在肩上,如同背負著冰冷的墓碑。

  裡面塞滿的灰綠色陰冥草葉,散發著苦澀的清香,這救命的希望,此刻卻浸透了濃得化不開的血腥。

  黑石和鐵砧架著氣息奄奄的老鷂,岩虎在前方探路,韓楓殿後。五人沉默地穿行在嶙峋的黑色石林間,每一步都踏在死寂的鼓點上。

  老鷂乾瘦的身體像一具被抽空了骨頭的皮囊,隨著顛簸無力地晃動著。

  他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塊,口鼻間溢出的鮮血早已凝固成暗紅色的冰渣,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嗬嗬聲,生命之火如同風中殘燭。

  岩虎的骨刀握得死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牙關緊咬,腮幫子繃出堅硬的線條。黑石和鐵砧低著頭,眼眶通紅,沉重的喘息中壓抑著巨大的悲憤。來時五人,歸時……卻可能只剩四人。

  韓楓走在最後,臉色比來時更加蒼白。蝠翼蛇王那一擊帶來的遲滯之力雖被老鷂用命破開,但強行在極度疲憊下催發元素化閃避的反噬,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內腑。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經脈的刺痛,左臂那道早已癒合的舊傷處,也隱隱傳來陰寒的悸動。

  他沉默地走著,指尖一縷微弱的電弧無聲跳躍,驅散著試圖纏繞上來的陰寒死氣,也如同無聲的探針,警惕著四周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波動。暴風山的兇險,絕不會因他們的離去而終結。

  歸途格外漫長。當黑岩寨那由巨大獸骨和黑岩堆疊的簡陋寨牆,終於在灰暗的天幕下顯現輪廓時,寨門處早已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沒有歡呼,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壓抑。

  「回來了!他們回來了!」

  「是老鷂叔!天啊……老鷂叔他……」

  壓抑的死寂被瞬間打破!當看到被架著、生死不知的老鷂時,人群中爆發出驚恐的呼喊和壓抑的哭泣!

  阿生的母親死死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滾落。禹伯拄著那根「鎮魂杖」,在兩名青年的攙扶下,踉蹌著擠出人群,渾濁的雙眼在看到老鷂慘狀的瞬間,猛地一縮,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快!抬進去!用最好的藥草!」禹伯的聲音嘶啞顫抖,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幾名健壯的婦人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從黑石鐵砧手中接過老鷂,抬向寨中那座最大的石屋——禹伯的居所。

  人群的目光追隨著老鷂,充滿了悲傷和恐懼。但當他們的視線,最終落在那幾個沉重的草簍上,落在那簍中救命的陰冥草上時,悲傷很快被一種複雜的情緒所取代——感激?

  是的,有。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畏懼。

  這畏懼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針,最終聚焦在韓楓身上。

  是他帶來了草藥,也帶來了死亡。他那非人的雷霆之力,如同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雙刃劍。救了寨子,卻也引來了裂地凶蚺的報復,如今,連經驗最豐富的老鷂叔也……

  人群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分開,為歸來的五人讓開一條通道。但這通道兩旁的目光,不再是出發時的敬畏與希冀,而是充滿了疏離、驚疑,甚至……一絲隱藏的怨懟。幾個孩子被大人死死拉在身後,看向韓楓的眼神如同看著擇人而噬的凶獸。

  岩虎、黑石、鐵砧三人感受到了這無形的壓力,臉色更加難看。他們默默卸下肩上的草簍,交給迎上來的村民。草簍被迅速接走,傳遞到後方,如同傳遞著燙手的山芋。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呼吸聲。

  韓楓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他平靜地穿過人群,目光掃過那些畏懼的臉龐,最終落在禹伯身上。「老鷂傷勢極重,恐傷及臟腑。」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只是陳述事實。

  禹伯深深看了韓楓一眼,那渾濁的眼中情緒複雜到了極點——感激、悲痛、憂慮、以及一絲深深的疲憊。他點了點頭,聲音沙啞:「老朽……盡力。」隨即在攙扶下,快步走向安置老鷂的石屋。

  人群漸漸散去,但那份沉重的壓抑感並未消失,如同無形的霧靄籠罩著整個黑岩寨。

  韓楓拒絕了岩虎安排的石屋,獨自走向寨子邊緣一處相對僻靜、靠近寨牆的角落。那裡有幾塊巨大的黑岩堆疊,形成一個天然的、背風的凹陷。

  他盤膝坐下,背靠冰冷的岩石,閉上雙眼。體內,響雷果實的力量如同疲憊的溪流,緩緩流淌,修復著受損的肌體,驅散著內腑的隱痛。

  指尖的電弧微弱地跳躍著,在這陰冷的絕地,帶來一絲僅存的暖意與掌控感。寨子裡壓抑的哭泣聲、低語聲、還有老鷂石屋方向隱約傳來的焦急呼喊,如同背景噪音,被他強行隔絕在意識之外。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其輕微的、帶著猶豫的腳步聲在凹陷外響起。

  韓楓沒有睜眼。

  腳步聲在凹陷邊緣停住。過了好一會兒,一個怯生生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如同蚊蚋般響起:

  「雷……雷神哥哥……」

  韓楓緩緩睜開眼。

  凹陷入口的陰影里,站著那個叫阿生的小男孩。他依舊瘦弱,小臉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但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刻卻不像其他村民那樣充滿畏懼,反而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純淨的好奇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親近感?

  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粗糙獸皮縫製的、巴掌大的小口袋,怯生生地看著韓楓。

  韓楓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這個孩子……在之前獸潮時,他咳血的瞬間,似乎曾引起過自己體內某種難以言喻的微弱感應?

  此刻,這種感覺更加清晰了些。不是靈力波動,更像是一種……頻率上的共鳴?如同兩塊特殊的石頭,在特定的距離內會發出微弱的嗡鳴。

  「阿生,誰讓你跑出來的!快回來!」一個驚慌的女聲在不遠處響起,是阿生的母親。她躲在另一塊岩石後,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充滿了恐懼,想過來拉走孩子,卻又不敢靠近韓楓。

  阿生卻像是沒聽見母親的呼喊,他鼓起勇氣,向前挪了一小步,將懷裡那個粗糙的獸皮小口袋小心翼翼地放在韓楓面前的地上。

  口袋口沒有繫緊,露出裡面幾片乾癟的、邊緣微微發黃的黑色葉片——是陰冥草,而且是品相很差的次等貨,顯然是被挑揀剩下的。

  「給……給雷神哥哥……」阿生小聲說著,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固執的認真,「阿娘說……這個……能讓你……不痛……」

  韓楓低頭,看著地上那個粗糙的小口袋,又抬眼看著阿生那雙清澈卻帶著病態虛弱、此刻卻充滿期盼的眼睛。

  一股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中盪開一絲漣漪。他伸出手,並非去拿那袋草藥,而是用指尖一縷微弱的電弧,極其輕柔地拂過阿生冰冷的小手。

  滋啦……

  細微的電弧跳躍,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阿生的小手微微一顫,蒼白的臉上卻瞬間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暈,那雙大眼睛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亮光,仿佛得到了某種巨大的認可和溫暖。他咧開嘴,露出一個虛弱卻無比開心的笑容。

  「阿生!」 母親驚恐的尖叫聲響起,再也顧不得恐懼,猛地衝過來,一把將阿生死死抱在懷裡,如同護崽的母獸,驚恐萬分地看著韓楓,身體瑟瑟發抖。「對……對不起!孩子不懂事!我們這就走!這就走!」她語無倫次地說著,抱著阿生踉蹌後退,仿佛韓楓是什麼洪水猛獸。

  阿生被母親死死抱著,掙扎著,還想回頭看向韓楓的方向,小臉上滿是不解和委屈。

  韓楓收回手,指尖的電弧消散。他重新閉上眼,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只有那地上粗糙的獸皮小口袋,和指尖殘留的一絲冰涼觸感,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浸透了陰冥之地。刺骨的寒風在寨牆外嗚咽,如同亡靈的哭泣。寨子裡一片死寂,只有壓抑的哭泣聲和偶爾幾聲痛苦的呻吟(來自老鷂的石屋)在夜色中飄蕩。

  韓楓所在的角落,更是被絕對的黑暗和寂靜包圍。他如同融入了冰冷的岩石,一動不動。

  輕微的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沉穩而疲憊。

  禹伯的身影出現在凹陷入口。他拄著「鎮魂杖」,臉色在昏暗的夜色下顯得更加灰敗,仿佛一下子又蒼老了十歲。

  他默默走到韓楓面前不遠處,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渾濁的目光看著地上那個被遺忘的獸皮小口袋,又緩緩抬起,落在韓楓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種洞悉世事的悲涼。

  「老鷂……走了。」禹伯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肋骨碎了七根,扎穿了肺腑……神仙難救。」他頓了頓,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無力感。「寨子裡的人……嚇壞了。他們……怕你。」

  韓楓睜開眼,黑暗中,他的眼眸如同寒星。「怕我引來災禍?」

  「不全是。」禹伯緩緩搖頭,目光複雜,「他們怕你的力量,韓道友。那雷霆,太強,太……非人。在他們眼中,那是神罰,也是……災厄的象徵。裂地凶蚺的報復,老鷂的死……在他們看來,都是……因你而起。」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苦澀,「人,總是需要一個理由來解釋苦難。而無法理解的力量,往往就是最好的理由。」


  「你呢?」韓楓的聲音平靜無波,「你也這麼認為?」

  禹伯沉默了片刻,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芒。「老朽活了快兩百年,見過滄海桑田,也見過人心鬼蜮。力量本身無分善惡,只看執掌者之心。今日若無道友,寨子早已化為凶蚺腹中之物。老朽……感激不盡。」他對著韓楓,再次深深一揖。

  直起身,禹伯的目光變得更加凝重,聲音壓得更低:「老朽此來,一是告知道友老鷂之事,二是……想告訴道友一個可能與此地有關的傳說,或許……與離開有關。」

  韓楓眼神微凝:「說。」

  「陰冥之心。」禹伯緩緩吐出四個字,聲音帶著一種古老的沉重,「相傳,在這片絕地的核心,存在著一個名為『陰冥之心』的節點。它是此界陰冥死氣的源頭,亦是……所有空間裂隙交匯扭曲之處!如同風暴的中心,混亂到極致,反而可能蘊含著……一絲通往外界的縫隙!」

  他頓了頓,看著韓楓:「這只是個虛無縹緲的傳說,從未有人真正找到過,也無人能靠近那等死氣核心之地。但道友身負不懼絕靈之雷霆偉力……或許……」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陰冥之心?空間裂隙的交匯點?韓楓心中念頭飛轉。這與他之前的推測隱隱吻合。這片死地的核心,或許真的隱藏著離開的契機!

  「核心在何處?」韓楓追問。

  禹伯苦笑搖頭:「無人知曉確切位置。只知必在陰冥死氣最為濃郁、凶物最為強橫的絕險之地。暴風山深處?還是那幾座支撐天穹的冥骨峰下?皆是猜測。」

  就在這時——

  「吼——!!!」

  一聲沉悶、痛苦、卻又帶著無邊暴戾的咆哮,如同滾雷般從極遠處的荒原深處傳來!那聲音……正是裂地凶蚺!咆哮聲中充滿了被重創的憤怒和一種不死不休的瘋狂!

  咆哮聲穿透寂靜的夜色,清晰地傳入寨中每一個角落!

  剛剛平息不久的恐懼,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在死寂的寨子裡炸開!

  「是它!是那頭凶蚺!它又來了!」

  「它沒走遠!它在等著報復!」

  「完了……這次真的完了……」

  「都是……都是因為他!是他引來的!」

  壓抑的哭喊、絕望的哀嚎、以及那再也無法隱藏的、帶著恐懼和怨毒的指責聲,如同瘟疫般在黑暗中蔓延!恐慌如同無形的海嘯,瞬間將整個黑岩寨淹沒!無數道驚恐、怨恨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穿透黑暗,射向寨子邊緣那個盤膝靜坐的身影!

  人心如淵,深不可測。恐懼與絕望,終將吞噬一切理智與感激。

  韓楓緩緩站起身,冰冷的視線掃過黑暗中那些充滿怨毒的方向,最終投向咆哮聲傳來的荒原深處。他指尖,一縷凝練的湛藍電弧無聲亮起,如同黑暗中睜開的、審判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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