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入凡(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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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石城的人議論紛紛,有的唏噓,有的不解,有的感嘆「仙師也有想不開的時候」。

  林凡聽到消息時,正在打磨一把刻刀。

  他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打磨,動作依舊穩定,只是速度慢了些。

  幾天後,他關了鋪門,出了一趟遠門。

  他根據當年陳松閒聊時提及的喜好,找到了那處可以俯瞰雲海的山崖。

  他收斂了所有氣息,像一道影子,潛入天玄宗設在那古修士洞府附近的臨時營地,找到了暫時安置在那裡的、陳松的遺體。

  遺體保存尚好,面容平靜,只是胸口有一個焦黑的可怖傷口。

  林凡帶走了陳松的遺體,沒有驚動任何人。

  在那處山崖邊,林凡用手,挖了兩個並排的坑。

  沒有棺材,他將陳松的遺體放入其中一個,又將蘇婉的遺物——幾件舊衣,那封遺書,還有那裂成兩半的平安牌——放入另一個坑中。

  他將兩個坑併攏,推土掩埋,壘起一個小小的墳包。

  沒有立碑,只在墳前插了一根新鮮的、帶著葉子的松枝。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壺酒,三個粗陶碗。

  倒滿三碗酒。

  第一碗,灑在墳前。

  第二碗,自己仰頭喝下。

  第三碗,再次灑在墳前。

  「敬你們。」

  林凡對著墳包,低聲說。

  「願你們來世,還能相遇,還是夫妻。」

  山風很大,吹得他的白髮和衣袍獵獵作響。

  他站在那裡,看著腳下翻湧的雲海,陳松曾說,在這裡看雲海,會覺得自己活得真實。

  原以為,生死相隨,殉情絕戀,只是古籍傳說,或是戲文話本里的故事。

  當它真實地呈現在自己眼前時,那種震撼和觸動,遠比任何神通術法帶來的衝擊更直接,更猛烈。

  它像一把鈍刀,緩慢而用力地,刮擦著他內心深處某個封閉的角落。

  他一直抗拒著與他人建立過於親密的關係,尤其是男女之情。

  在他的認知里,情感是牽絆,是負擔,是長生路上的累贅和弱點。

  女人,更是麻煩和不確定的代名詞,只會分散他的精力,擾亂他的道心。

  可是,蘇婉那決絕的一死呢?

  那為了追隨亡夫、毫不猶豫散盡修為、自絕生路的行為,還是「負擔」和「累贅」嗎?

  或許,問題並不在於情感本身,也不在於女人這個身份。

  而在於他自己。

  林凡仰起頭。

  天空不知何時變得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來。

  冰涼的雨點開始落下,起初稀疏,很快變得細密。

  雨水打在他的臉上,順著皺紋流淌,帶來清晰而真實的涼意。

  是因為母親嗎?

  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他只有六歲。

  母親收拾了一個小小的包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複雜,有愧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他當時無法理解的決絕。

  然後,她轉身,推開門,走進了漫天風雪裡,再也沒有回頭。

  父親拖著病體追出去,只看到一片白茫茫。

  後來,父親說,母親是跟著一個路過的、看起來很有本事的商隊走了,去尋找更好的活路,或者,是去找她早就念叨的遠方親戚。

  年幼的林凡不理解,為什麼母親要拋下他和生病的父親。

  那種被最親近的人拋棄的感覺,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進心裡,隨著年歲增長,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被埋藏得更深,演化成一種對親密關係的不信任,一種潛意識的恐懼——害怕再次被拋棄,害怕付出情感後換來的是背叛和離去。

  所以,自從父親死後,他徹底封閉自己,將全部精力投向修煉,將長生和強大作為唯一的目標。

  他用冷漠和疏離,在自己周圍築起高牆。

  可是,蘇婉和陳松,用他們的生死,在他這堵牆上,鑿開了一道縫隙。


  讓他看到,這世間,真的有可以超越生死、值得託付一切的情感。

  不是所有的離別,都是拋棄。

  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會像他母親那樣。

  雨越下越大,打濕了他的頭髮、衣衫。

  他卻覺得,內心某個鬱結了很久的硬塊,在這冰涼的雨水中,正在慢慢鬆動,融化。

  是該和自己和解了。

  過了這麼多年,經歷了這麼多事,自己還在心底深處,怨恨著當年那個不辭而別的母親嗎?

  或許,她也有她的不得已,她的苦衷。

  又或許,她就是做出了自己的選擇。無論如何,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母親是母親,蘇婉是蘇婉,世間的女子,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選擇,豈能一概而論?

  一直帶著這份怨懟和恐懼前行,才是真正的心魔,才是阻礙道心圓滿的枷鎖。

  林凡站在雨中,仰著臉,任由雨水沖刷。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無形枷鎖。

  心胸豁然開朗,神識清明,連體內法力的運轉,似乎都順暢了一絲。

  心結解開,念頭通達。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合葬墳,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入茫茫雨幕之中。

  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盡頭。

  雨幕籠罩四野,山崖上,只有那座孤墳,和墳前那根被雨水打得微微搖曳的松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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