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入凡(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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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老倌的聲音低下去,眼神開始渙散,身體也軟了下來。

  林凡扶著他,將他慢慢放倒,讓他靠在自己臂彎里。

  胡老倌最後看了林凡一眼,眼神空茫,然後,眼皮緩緩合上。

  他的呼吸,停止了。

  門口傳來驚呼聲,然後是雜亂的腳步聲,哭喊聲。

  胡老倌的兒孫們涌了進來,圍在老人身邊,呼天搶地。

  林凡默默地將胡老倌的遺體交給他的大兒子,然後退到一旁,站在鋪子的陰影里,看著眼前這場屬於別人的、熱鬧而又真切的悲傷。

  他突然覺得,人活這一生,或許並不是為了實現某個宏大的目標,不是為了變得多麼了不起。

  而是完成。

  完成屬於你自己的、獨一無二的過程。

  胡老倌完成了,他有過憧憬(當仙師),有過勞碌(採藥養家),有過煩惱(兒孫不肖),也有過簡單的快樂(聽戲唱戲)。

  當他走完這一切,閉上眼睛時,無論有沒有遺憾,他都已經「完成」了他的一生。

  從這個意義上說,每個完整走完一生的人,都已經是一種「不朽」——體驗了生命全過程的不朽。

  修士追求的長生,固然令人嚮往。

  但若將這長生執念化為枷鎖,忽視了過程中的體驗,忽視了內心的圓滿,那長生本身,或許就成了一種漫長的煎熬。

  順其自然,順應本心,完成屬於自己道途上的每一步,或許才是真正的「得道」。

  胡老倌一家很快處理了後事,然後變賣了房產鋪面,離開了鐵石城。

  他們本就是外來戶,如今老人沒了,似乎也沒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隔壁空了,再沒有嘮叨聲和跑調的戲文傳來。

  鐵匠鋪更加安靜。

  林凡的日子,依舊按著固有的節奏前行。

  只是偶爾,在錘擊聲的間隙,他會抬頭看看隔壁緊閉的門窗,然後繼續低頭,專注於手中的鐵與火。

  ……

  胡老倌去世後,大約又過了十年。

  這十年,林凡的頭髮、眉毛、鬍鬚都已雪白,臉上的皮膚松垮,布滿了老人斑,腰背也更佝僂了些,看起來完全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只有那雙眼睛,在偶爾抬起的瞬間,依舊清澈平靜,深不見底。

  他打鐵的時間更短了,有時一天只揮動幾次錘子,大部分時間,他坐在鋪子門口的小凳上,看著街上來往的行人,或者閉目養神,在識海中反覆推演、梳理、完善他的一切。

  百世錘的技藝,早已圓滿。

  他甚至開始嘗試,將這種錘鍊的「意」,融入他對劍道的理解,融入對腐朽與化生輪轉的感悟之中。

  又是一個秋日的下午,天色有些陰沉。

  林凡剛把爐火封好,準備關門。

  一個人影,出現在鋪子門口,擋住了外面微弱的天光。

  是蘇婉。

  她比當年看起來成熟了許多,眉眼間的溫和依舊,但多了幾分滄桑和沉靜。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裙,不再是天玄宗的制式袍服,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里藏著深深的疲憊和哀傷。

  「林師傅。」

  蘇婉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林凡看清是她,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側身。

  「蘇仙師,請進。」

  蘇婉走進鋪子。鋪子裡陳設幾乎沒變,只是更舊了些,空氣里依舊是熟悉的炭火和鐵鏽味。

  她的目光落在牆上,那裡還掛著幾件鐵器,和她當年看到的,似乎沒什麼不同,又似乎更加內斂。

  「林師傅,我是來道謝的。」

  蘇婉從懷中取出一個用布帕仔細包好的東西,打開,裡面是那塊灰撲撲的平安牌。

  只是此刻,牌子的正中,有一道明顯的裂痕,幾乎將牌子分成兩半,只是勉強沒有斷開。

  「三個月前,我和陳松,還有幾位同門,奉命去探索一處新發現的古修士洞府遺蹟。」

  蘇婉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牌子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裡面很危險,禁制重重……我們觸動了不該動的東西……陳松……他為了護住我,被一道殘存的陣法擊中……當場就……」

  她停頓了很久,才繼續道。

  「我也被波及,重傷……是這塊牌子,它……它突然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然後碎了。但就是那一瞬間,好像有什麼東西擋住了最致命的一擊……我才能撐到同門救援,撿回一條命。」

  林凡看著那塊裂開的平安牌,沉默著。

  當年他用百世錘的守護之意,將一絲極微弱的防護靈韻封入其中,做成了一次性的簡易護身法器。

  沒想到,真的用上了。

  「這是它該做的。」

  林凡最終說道,聲音蒼老而平緩。

  「當年,是你們二人來求的平安。它護了你,便是完成了它的『事』。」

  蘇婉將碎牌重新包好,緊緊攥在手心。

  她抬起頭,看著林凡,眼中終於浮現出水光,但很快又被她逼了回去。

  「陳松家裡,我已經托人送去了撫恤,他父母弟妹,以後生活應該無虞。我自己的家人,原本也就沒什麼牽掛,這些年也安排妥當了。」

  蘇婉像是在交代什麼,語氣近乎淡漠。

  「所以,我這次來,是向林師傅道別,也是……謝謝您當年的這塊牌子,讓我能……做完該做的事。」

  林凡看著她,心中忽然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他想起當年那個陽光開朗、鄭重為道侶求取平安牌的陳松,想起他們二人攜手離去時的背影。

  「陳松……他是個好小伙。」

  林凡乾澀地說。

  「怎麼就……?他……他沒留下什麼話嗎?」

  蘇婉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苦的弧度。

  「來不及……一切都太快了。他最後……只是推了我一把。」

  鋪子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爐火封著,沒有聲音。

  外面的風聲似乎也停了。

  林凡感到一種久違的、沉悶的衝擊,堵在胸口。

  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一個曾與他有過短暫交集、給他留下不錯印象的年輕人,就這樣沒了。

  他甚至有些後悔,當年,是不是也該給陳松也打造一塊牌子?

  但這個念頭隨即顯得蒼白無力。

  世事無常,命數難測,一塊牌子,又能改變多少?

  最終,他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鋪子裡顯得格外清晰沉重。

  「節哀。」

  蘇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她對著林凡,鄭重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走出了鐵匠鋪。

  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異常挺直。

  林凡站在鋪子裡,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站了很久,直到雙腿有些發麻,才緩緩走到門口,坐下。

  天色漸漸黑透,他沒有點燈,就坐在黑暗裡。

  第二天,消息傳來。

  新任的鎮守修士前去交接,在鎮守府的後院靜室中,發現了蘇婉的遺體。

  她換上了一身整潔的衣裙,平靜地躺在床上,面色安詳,像是睡著了。

  但她的丹田氣海處,靈氣徹底潰散,經脈盡碎,是自爆丹田、兵解而亡的跡象。

  現場沒有打鬥痕跡,只有她留下的一封簡短遺書,交代了後事,並說明是自己一心求死,與他人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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