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等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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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對於南塘村來說,日子就像是上了發條一般。

  原本那塊還滿是碎石子的荒地,如今卻已經起了一排寬敞的大瓦房。

  雖說牆體還沒有完全乾透,透著股新鮮的濕泥味兒,但那青磚紅瓦,隔著老遠看去就是顯得氣派。

  今兒是廠房完工的日子,也是跟社員們結帳的大日子。

  北風呼嘯,刮在人的臉上生疼。

  紅旗廠的新院子裡卻是一番喜氣洋洋的。

  一口大鐵鍋支在院中央,咕嘟咕嘟燉著大塊的蘿蔔和豬下水,油花翻滾,肉香都能夠飄出三里地。

  魏秋生站在一張舊木桌後頭,桌上整整齊齊碼著一摞「大團結」,旁邊還有一堆零散的毛票,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

  「錢二狗!」

  劉富貴拿著花名冊,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圍著的人群中一陣騷動,錢二狗穿著那件不知傳了幾代的破棉襖,縮著脖子擠了出來。

  這半個月他也算是脫了一層皮,手上全是血泡磨成的老繭,臉被熏的黑得像炭,但眼神里那股子混不吝的痞勁兒沒了,只剩下了對拿錢的渴望。

  「哎!來了來了!」

  錢二狗使勁在棉襖上蹭著手,快步擠過人群走了出來。

  魏秋生抬頭看了他一眼,手指在算盤上一撥:「挖地基五天,脫土坯五天,上樑搬磚五天,全勤,一共十八塊。」

  說完,他抬手數出一張嶄新的大團結,又配了八張一塊的拖拉機,遞給了錢二狗。

  「二狗乾的不錯,拿好。」

  錢二狗顫抖著伸手接過錢。

  十八塊!這在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在生產隊累死累活干一年,扣掉口糧錢,年底分紅能見到兩塊錢現錢都得燒高香。

  錢二狗把錢死死攥在手心裡,又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衣兜,隔著衣服拍了拍,這才衝著魏秋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魏廠長,以後還有這活兒,您言語一聲,俺隨叫隨到!俺有力氣!」

  半個時辰後,魏秋生合上帳本,目光看向院子裡那幾十個喜笑顏開的漢子,開口說道:「都聽好了!紅旗廠說話算話,不拖欠一分錢!房子蓋好了,接下來就是裝設備,只要肯干,好日子在後頭!」

  「好!」

  一時間,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

  這一刻,魏秋生在南塘村的威望,算是徹底用真金白銀夯實了。

  什麼錢保田,什麼關係,在這一沓沓現鈔面前,全都得靠邊站。

  正熱鬧著,廠門口突然傳來一陣自行車的急剎聲。

  一個穿著工裝、背著大挎包的身影急吼吼地沖了進來,車還沒停穩人就跳了下來,差點摔個狗吃屎。

  「廠長!廠長!我回來了!」

  是李鐵柱。

  這小子去縣食品廠待了半個月,整個人大變樣。

  頭髮亂得像雞窩,工裝上全是油污,但那整個人看起來很有精神,手裡死死抱著一個厚筆記本,跟抱著命根子似的。

  魏秋生兩步迎上去,扶住車把,哈哈一笑打趣道:「哈哈,鐵柱,咋樣?真經取回來了?」

  「嘿嘿,取回來了!」

  李鐵柱也知道魏秋生在打趣他,顧不上喘勻氣,把筆記本往魏秋生面前一遞,翻開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繪圖紙。

  「廠長,我都搞明白了!罐頭這玩意兒,核心就在殺菌和密封!這次我給食品廠那個劉師傅打了半個月洗腳水,總算把這套流程給摳出來了!」

  李鐵柱指著圖紙上一個結構:「這是他們淘汰的簡易殺菌鍋原理,咱們買不起鍋爐,但我琢磨了一下,可以用咱們的大鐵鍋改!加個密封蓋,裝個壓力表和排氣閥,就能達到一百度以上的高溫殺菌!只要壓力控制好,玻璃瓶絕對炸不了!」

  魏秋生看著那張圖紙,心裡頭也是一陣激動。

  這就是知青的力量。

  他們有文化,懂鑽研,只要給個方向,就能給你搞出驚喜。

  「好樣的!」

  魏秋生重重拍了拍李鐵柱的肩膀,「這筆記比金子還貴!待會等張解放回來,讓他配合你找鐵匠鋪,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咱們自己的殺菌鍋冒熱氣!」


  「保證完成任務!」

  李鐵柱挺直腰杆,敬了個禮,轉身就往工具房跑,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正說著,遠處大路上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

  「來了!來了!」

  不知是哪家的小娃子站在高處,揮舞著手臂大喊一聲。

  圍在院子裡眾人齊齊轉頭,只見大路盡頭,一輛墨綠色的解放牌大卡車,緩緩開了過來。

  駕駛室車門上,印著「安仁縣玻璃廠」幾個白字。

  副駕駛門一開,張解放先跳了下來,緊接著是劉富貴,一看到兩人滿面紅光,就知道是好事。

  「都讓開!小心碰著!」

  劉富貴揮著手,指揮卡車倒進新廠房院子。

  卡車停穩,後擋板「哐當」一聲放下。

  到了這時,眾人才看清,車斗里裝著滿滿一車玻璃罐頭瓶!

  冬日的陽光灑在上面,折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晶瑩剔透,晃得人眼暈。

  在這個連窗紙都捨不得換的年代,這麼多玻璃製品堆在一起,那種視覺衝擊力簡直是爆炸性的。

  「我的個乖乖……這得多少瓶子啊?」

  王嬸手裡拿著剛洗好的蘿蔔,看傻了眼。

  「兩千個!」劉富貴站在車斗上,叉著腰,聲音里全是自豪,「這還是第一批!以後每個月都有!這可是咱們魏廠長憑面子從輕工局批下來的!」

  魏秋生走上前,拿起一個瓶子。

  典型的廣口瓶,玻璃微青,瓶身有幾個細小氣泡。

  瓶底印著一行不起眼的凸起小字:安仁玻璃。

  「卸車!都小心點!輕拿輕放!」

  社員們立馬行動起來,小心翼翼地把成捆的瓶子往新庫房裡搬。

  「秋生,這事兒成了。」

  張解放走到魏秋生身邊,遞給他一根煙,「剛才過公社的時候,馬為民正好在門口,看見這車貨,轉頭就進了公社,一看就是找他姐夫匯報去了。」

  魏秋生接過煙,笑了笑:「呵呵,消息是瞞不住人的,這車上拉的不僅是瓶子,還有輕工局李局長的面子,就算他去匯報了,頂多就是錢文廣下來問兩句。」

  「再說了,咱們廠發展的越好,說明他這個公社書記乾的越好,他高興還來不及,有啥問題他會替咱們遮掩的。」

  聊了兩句後,魏秋生話鋒一轉,問道:「對了,樣式圖的事兒?」

  「辦妥了。」

  劉富貴從懷裡掏出一卷油光紙,展開給魏秋生看。

  紅底金字,蘇青的設計依舊很是典雅大氣。

  最關鍵的是,在「紅旗牌蜜餞」幾個大字的下面,印著一行醒目的黑體字:安仁縣輕工局定點聯營企業。

  有了這行字,王洪才想用「投機倒把」的罪名來查廠子,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得罪得起輕工局這尊大佛。

  「好。」魏秋生看著那行字,輕輕點頭,「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

  夜幕降臨,喧囂了一天的紅旗廠終於安靜下來。

  新廠房的辦公室里,煤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

  魏秋生獨自一人站在窗前,牆上的日曆,被撕得只剩下最後薄薄的一疊。

  上面的日期是:1978年12月17日。

  魏秋生伸手,輕輕撕下了這一頁。

  露出了嶄新的下一頁:12月18日。

  這一天,對於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來說,只是一個普通的冬日。

  社員們依舊為了工分在凍土上勞作,知青們依舊在回城的渴望中掙扎。

  但只有魏秋生知道,就在明天,在幾千里之外的四九城,一場將徹底改變這個國家命運的會議即將召開。

  ——十一屆三中全會。

  那是一聲驚雷,將要喚醒這片沉睡的大地。

  那是春天的序曲,更是無數草莽英雄崛起的發令槍。

  魏秋生劃著名火柴,點燃了手中的煙。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廠房蓋好了,設備到位了,技術有了,原料足了,人心齊了。

  他做這一切,就是在等這一天。

  「風,要來了。」魏秋生低聲自語,「只要站在風口上,豬都能飛上天。」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蘇青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張剛畫好的海報,臉上帶著一絲興奮,還有一點點緊張。

  「廠長,按照你的要求,春節宣傳畫畫好了。可是……這上面的標語,是不是太大膽了點?」

  魏秋生接過畫。

  畫上,是一個抱著大鯉魚和紅旗罐頭的胖娃娃,背景是豐收的果園。

  而在畫面的正上方,用最醒目的美術字寫著一行標語:致富光榮,勞動發家。

  這八個字,在這個「寧要社會主義草,不要資本主義苗」餘溫尚存的當下,確實顯得有些刺眼,甚至有些離經叛道。

  蘇青看著魏秋生,有些擔憂:「要是貼出去,會不會被人說是走資……」

  魏秋生看著那行字,笑了。

  「大膽?一點都不大膽。」

  他把海報平鋪在桌上,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八個字上。

  「蘇青,你信不信?過了明天,這八個字,將成為全中國最響亮的口號。」

  蘇青愣住了,她看著魏秋生那雙堅定的眼睛,心裡莫名湧起了一股巨大的信任感。

  「去吧,讓宋朝陽弄個幾百份,等到春節的時候,我要讓這八個字,貼滿全縣的每一個供銷社,每一個副食店!」

  「是!」

  蘇青重重地點頭,轉身離去。

  魏秋生轉過身,再次看向窗外。

  遠處,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微弱的魚肚白。

  王洪才正在策劃的那場所謂的「春節大檢查」,在即將到來的歷史洪流面前,不過是一個可笑的小土包罷了。

  魏秋生掐滅了菸頭,整理了一下衣領,嘴角一咧。

  「來吧,讓我看看,這風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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