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指標
李國強的辦公室寬敞明亮，刷著半截綠漆的牆圍子顯得亮堂，窗台上的君子蘭長得鬱鬱蔥蔥，旁邊是一個印著「先進單位」字樣的搪瓷臉盆架。
李國強親自提起暖壺，往兩個白瓷杯里續了水，茶葉在杯子裡打著旋兒，一股子清香飄了出來。
「小魏啊，坐，別拘束。」
李國強坐回寬大的辦公桌後，眼神里滿是欣賞。
「剛才在樓下，你可是給我們輕工局長了臉，那個王清遠，仗著他叔叔王洪才的關係，平時在機關大院裡眼睛長在頭頂上，今天讓你這一手『南塘秋韻』給治得沒脾氣，痛快！」
魏秋生欠了欠身子，雙手捧著茶杯，姿態擺得很正：「李局長過獎了，這都是咱們輕工局領導有方，要不是您肯給機會，我們這山溝溝里的東西，哪能登得上大雅之堂。」
「哎，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留著的。」
李國強擺擺手，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上那個精緻的竹簍，「你這個思路好啊，『文化下鄉，特產進城』，這八個字總結得精闢，現在的形勢，就是要搞活經濟，要工農互助，你們紅旗公社這一步，可是走在了全縣的前頭。」
說到這，李國強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小魏，有沒有興趣來我們輕工局工作？我看你腦子活，懂經營，是個搞企業的好苗子。」
「只要你點頭，編制的問題我來解決，直接去二輕局下屬的工藝美術廠當個副廠長咋樣？」
站在門口當門神的劉富貴聽了這話，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進城！當幹部！還是副廠長！
這是多少人做夢都不敢想的登天梯啊！要是換了旁人，怕是早就跪下磕頭了。
可魏秋生只是微微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誠懇的笑容，搖了搖頭。
「李局長，您的好意我心領了，這對我來說是天大的抬舉。」
魏秋生語氣平穩，沒有絲毫的猶豫。
「但我不能走，南塘村的山貨廠剛起步，幾百口社員還指著這個廠子換油鹽醬醋，知青點的同志們也剛看到點希望，我要是這時候拍拍屁股進城享福了，那就是當了逃兵，是會被鄉親們戳脊梁骨的。」
李國強盯著魏秋生看了足足有十幾秒，眼神從驚訝轉為讚許，最後長嘆一聲。
「唉……好小子！有情義！有擔當！怪不得能把一幫泥腿子帶成正規軍。」
「行，人各有志，我不勉強，不過，既然你不想來當官，那你今天特意把這包裝做得這麼精美，肯定不光是為了賣這幾百斤蜜餞吧？說吧，有啥困難需要局裡支持的？」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勁。
魏秋生放下茶杯，身子坐直了些：「李局長慧眼如炬，既然您問了，我就斗膽張個嘴，這竹編包裝雖好，但只能走禮品路子，量走不大，也存不住。」
「要想讓南塘的山貨真正變成產業，能讓老百姓致富的大項目，還得走工業化路子。」
「你的意思是……」
「我們需要玻璃瓶。」
魏秋生拋出了真正的目的，「咱們輕工局下屬有玻璃廠，我想申請一批廣口玻璃罐頭瓶的指標，不用特級品，哪怕是有些氣泡的二級品、三級品也行。」
「只要有了玻璃瓶，我們的蜜餞、醬菜、甚至以後的水果罐頭，就能大批量生產，保質期也能從一個月延長到一年。」
李國強眉頭微微一皺，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七十年代末，玻璃製品屬於嚴格的計劃物資。
縣玻璃廠的產量有限，還要優先供應省里的藥廠和大型罐頭廠，流出來的指標少之又少，鬼市上一個玻璃罐頭瓶能炒到三毛錢，就這還得有關係。
「小魏，你這胃口不小啊。」李國強沉吟道，「玻璃廠的計劃排得很滿，要想擠出指標來，不容易。」
「李局長，我不白要指標。」
魏秋生早有準備，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
「如果局裡能批給我們玻璃瓶，我們紅旗加工廠願意跟輕工局搞『聯營試點』，所有的產品商標，除了印『紅旗』字樣，還可以加上『安仁縣輕工局聯營』的字樣，這不僅是支持農業，到時候您跟上頭也可以說道說道了。」
這一招「利益捆綁」，精準地擊中了李國強的軟肋。
現在的幹部，最缺的就是拿得出手的改革典型。
商業局和供銷社斗得不可開交，輕工局要是能另闢蹊徑，搞出一個「工業促農」的樣板來，那他在地委領導面前，腰杆子可就硬了。
李國強猛地一拍桌子，臉上露出了決斷的神色：「好！這個『聯營』的點子好！既解決了你們的包裝問題，又盤活了我們玻璃廠的次品庫存，更重要的是響應了國家號召！這個忙，我幫了！」
他拿起鋼筆，在一張便箋紙上刷刷點點寫了幾行字，蓋上章遞給魏秋生。
「這樣，拿著這個條子，去找玻璃廠的趙廠長，先給你們批兩千個罐頭瓶的試用指標，按出廠價結算！如果做得好，以後每個月我給你們留五千個！」
「縣委那邊我去匯報，想必周書記也很樂意看到咱們縣有這麼出色的隊辦企業扛大樑……」
魏秋生雙手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條，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在這個年代，這張條子的價值，比一沓大團結還要重。
「謝謝李局長！您放心，第一批玻璃瓶裝的紅旗蜜餞，一定讓您滿意！」
……
與此同時，商業局副局長辦公室里，煙霧繚繞，氣氛壓抑。
王清遠垂頭喪氣地站在辦公桌前，像一隻鬥敗的公雞，那身昂貴的中山裝上還沾著菸灰，顯得有些狼狽。
「叔……那個魏秋生太囂張了！還有李國強，也是老糊塗了，竟然幫著一個村辦作坊說話，把咱們的罐頭給退了回來！這讓我的臉往哪擱啊？」
王清遠咬牙切齒地抱怨著。
辦公桌後，王洪才陰沉著一張臉，手裡拿著一塊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眼鏡片。
他沒有接侄子的話，而是冷冷地問了一句：「你看清楚了？他們送去的是啥東西？」
「看清楚了，就是些破竹籃子，裡面裝的蜜餞。」王清遠撇撇嘴，「不過……那包裝確實有點邪門，畫得跟年畫似的，還印著章，看著挺唬人。」
「那就是了。」
王洪才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透著一股陰冷的寒意，「李國強不是傻子，他能看上眼的東西，肯定有門道，看來這個魏秋生，背後有高人指點啊。」
「叔，那咱們就這麼算了？」王清遠不甘心地問，「那小子在倉庫門口羞辱我，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王洪才猛地一拍桌子，嚇得王清遠一哆嗦，「現在是啥時候？縣裡正在講『安定團結』，李國強又護著他，你現在去找麻煩，那是往槍口上撞！」
王洪才站起身，背著手在辦公室里踱了兩步，「不過，明面上動不了他，不代表暗地裡沒辦法，他不是搞『多勞多得』嗎？不是搞『工農聯營』嗎？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蛋。」
「叔，您的意思是……」
「還有兩個多月就要過年了，縣裡要組織『春節市場大檢查』。」
王洪才停下腳步，眼神陰惻惻的。
「你去聯繫一下工商科和稅務科的人，就說有人舉報紅旗公社的加工廠存在『投機倒把』、『私分集體財產』的嫌疑，尤其是那個工業券的來源，還有他們跟食品廠、輕工局的交易帳目，都要給我查個底掉！」
「只要查出一筆帳不對，或者查出他們用了不該用的計劃物資……」
王洪才做了一個抓握的手勢，「我就能讓他魏秋生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都給我吐出來！到時候，哼哼……」
王清遠聽得眼睛發亮，臉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叔，還是您高！我這就去辦！這次非釘死他不可！」
李國強親自提起暖壺，往兩個白瓷杯里續了水，茶葉在杯子裡打著旋兒，一股子清香飄了出來。
「小魏啊，坐，別拘束。」
李國強坐回寬大的辦公桌後，眼神里滿是欣賞。
「剛才在樓下，你可是給我們輕工局長了臉，那個王清遠，仗著他叔叔王洪才的關係，平時在機關大院裡眼睛長在頭頂上，今天讓你這一手『南塘秋韻』給治得沒脾氣，痛快！」
魏秋生欠了欠身子，雙手捧著茶杯，姿態擺得很正：「李局長過獎了，這都是咱們輕工局領導有方，要不是您肯給機會，我們這山溝溝里的東西，哪能登得上大雅之堂。」
「哎，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留著的。」
李國強擺擺手，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上那個精緻的竹簍，「你這個思路好啊，『文化下鄉，特產進城』，這八個字總結得精闢，現在的形勢，就是要搞活經濟，要工農互助，你們紅旗公社這一步，可是走在了全縣的前頭。」
說到這，李國強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小魏，有沒有興趣來我們輕工局工作？我看你腦子活，懂經營，是個搞企業的好苗子。」
「只要你點頭，編制的問題我來解決，直接去二輕局下屬的工藝美術廠當個副廠長咋樣？」
站在門口當門神的劉富貴聽了這話，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進城！當幹部！還是副廠長！
這是多少人做夢都不敢想的登天梯啊！要是換了旁人，怕是早就跪下磕頭了。
可魏秋生只是微微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誠懇的笑容，搖了搖頭。
「李局長，您的好意我心領了，這對我來說是天大的抬舉。」
魏秋生語氣平穩，沒有絲毫的猶豫。
「但我不能走，南塘村的山貨廠剛起步，幾百口社員還指著這個廠子換油鹽醬醋，知青點的同志們也剛看到點希望，我要是這時候拍拍屁股進城享福了，那就是當了逃兵，是會被鄉親們戳脊梁骨的。」
李國強盯著魏秋生看了足足有十幾秒，眼神從驚訝轉為讚許，最後長嘆一聲。
「唉……好小子！有情義！有擔當！怪不得能把一幫泥腿子帶成正規軍。」
「行，人各有志，我不勉強，不過，既然你不想來當官，那你今天特意把這包裝做得這麼精美，肯定不光是為了賣這幾百斤蜜餞吧？說吧，有啥困難需要局裡支持的？」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勁。
魏秋生放下茶杯，身子坐直了些：「李局長慧眼如炬，既然您問了，我就斗膽張個嘴，這竹編包裝雖好，但只能走禮品路子，量走不大，也存不住。」
「要想讓南塘的山貨真正變成產業，能讓老百姓致富的大項目，還得走工業化路子。」
「你的意思是……」
「我們需要玻璃瓶。」
魏秋生拋出了真正的目的，「咱們輕工局下屬有玻璃廠，我想申請一批廣口玻璃罐頭瓶的指標，不用特級品，哪怕是有些氣泡的二級品、三級品也行。」
「只要有了玻璃瓶，我們的蜜餞、醬菜、甚至以後的水果罐頭，就能大批量生產，保質期也能從一個月延長到一年。」
李國強眉頭微微一皺，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七十年代末，玻璃製品屬於嚴格的計劃物資。
縣玻璃廠的產量有限，還要優先供應省里的藥廠和大型罐頭廠，流出來的指標少之又少，鬼市上一個玻璃罐頭瓶能炒到三毛錢，就這還得有關係。
「小魏，你這胃口不小啊。」李國強沉吟道，「玻璃廠的計劃排得很滿，要想擠出指標來，不容易。」
「李局長，我不白要指標。」
魏秋生早有準備，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
「如果局裡能批給我們玻璃瓶，我們紅旗加工廠願意跟輕工局搞『聯營試點』，所有的產品商標，除了印『紅旗』字樣，還可以加上『安仁縣輕工局聯營』的字樣，這不僅是支持農業，到時候您跟上頭也可以說道說道了。」
這一招「利益捆綁」，精準地擊中了李國強的軟肋。
現在的幹部，最缺的就是拿得出手的改革典型。
商業局和供銷社斗得不可開交，輕工局要是能另闢蹊徑，搞出一個「工業促農」的樣板來，那他在地委領導面前，腰杆子可就硬了。
李國強猛地一拍桌子，臉上露出了決斷的神色：「好！這個『聯營』的點子好！既解決了你們的包裝問題，又盤活了我們玻璃廠的次品庫存，更重要的是響應了國家號召！這個忙，我幫了！」
他拿起鋼筆，在一張便箋紙上刷刷點點寫了幾行字，蓋上章遞給魏秋生。
「這樣，拿著這個條子，去找玻璃廠的趙廠長，先給你們批兩千個罐頭瓶的試用指標，按出廠價結算！如果做得好，以後每個月我給你們留五千個！」
「縣委那邊我去匯報，想必周書記也很樂意看到咱們縣有這麼出色的隊辦企業扛大樑……」
魏秋生雙手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條，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在這個年代，這張條子的價值，比一沓大團結還要重。
「謝謝李局長！您放心，第一批玻璃瓶裝的紅旗蜜餞，一定讓您滿意！」
……
與此同時，商業局副局長辦公室里，煙霧繚繞，氣氛壓抑。
王清遠垂頭喪氣地站在辦公桌前，像一隻鬥敗的公雞，那身昂貴的中山裝上還沾著菸灰，顯得有些狼狽。
「叔……那個魏秋生太囂張了！還有李國強，也是老糊塗了，竟然幫著一個村辦作坊說話，把咱們的罐頭給退了回來！這讓我的臉往哪擱啊？」
王清遠咬牙切齒地抱怨著。
辦公桌後，王洪才陰沉著一張臉，手裡拿著一塊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眼鏡片。
他沒有接侄子的話，而是冷冷地問了一句：「你看清楚了？他們送去的是啥東西？」
「看清楚了，就是些破竹籃子，裡面裝的蜜餞。」王清遠撇撇嘴，「不過……那包裝確實有點邪門，畫得跟年畫似的，還印著章，看著挺唬人。」
「那就是了。」
王洪才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透著一股陰冷的寒意，「李國強不是傻子，他能看上眼的東西，肯定有門道，看來這個魏秋生，背後有高人指點啊。」
「叔，那咱們就這麼算了？」王清遠不甘心地問，「那小子在倉庫門口羞辱我，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王洪才猛地一拍桌子，嚇得王清遠一哆嗦，「現在是啥時候？縣裡正在講『安定團結』，李國強又護著他，你現在去找麻煩，那是往槍口上撞！」
王洪才站起身，背著手在辦公室里踱了兩步，「不過，明面上動不了他，不代表暗地裡沒辦法，他不是搞『多勞多得』嗎？不是搞『工農聯營』嗎？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蛋。」
「叔，您的意思是……」
「還有兩個多月就要過年了，縣裡要組織『春節市場大檢查』。」
王洪才停下腳步，眼神陰惻惻的。
「你去聯繫一下工商科和稅務科的人，就說有人舉報紅旗公社的加工廠存在『投機倒把』、『私分集體財產』的嫌疑，尤其是那個工業券的來源，還有他們跟食品廠、輕工局的交易帳目，都要給我查個底掉！」
「只要查出一筆帳不對，或者查出他們用了不該用的計劃物資……」
王洪才做了一個抓握的手勢，「我就能讓他魏秋生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都給我吐出來！到時候，哼哼……」
王清遠聽得眼睛發亮，臉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叔，還是您高！我這就去辦！這次非釘死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