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熱絡
清晨的冷風颳在人臉上，總是帶著一股子土腥味兒。
王長友和魏秋生一前一後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身後是剛剛有些人氣活泛的鎮子，面前是廣闊的黃土坡子，一眼望過去光禿禿的一片。
王長友只覺得自己的腳步還有些發飄，走起路來像是踩在棉花上，腦子裡一遍遍地回想著錢文廣家裡的那一幕。
他活了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見公社書記那樣熱絡地給自個兒倒水。
那印著紅五星的搪瓷缸子，現在想起來，還覺得有些燙手。
「秋生……這……這就成了？」
王長友嘴裡哈出一團白氣，搓了搓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書記他真給咱們批了？我咋還跟做夢似的。」
魏秋生把身上的舊棉襖裹得緊了些，平靜的開口：
「王叔，批是批了，可咱們也算是立下了軍令狀。」
他踢開腳下一塊礙事的土疙瘩，聲音不高，卻讓王長友心裡頭猛地一沉。
「從今往後，咱們南塘村可就沒有後路可退了。這事兒要是辦好了，是書記英明領導，咱們跟著喝口湯，要是辦砸了，我跟你，就是南塘村的罪人。」
王長友臉上剛飄起來的興奮勁兒，被這一句話澆得涼了半截。
他看著走在前面的魏秋生，那個挺拔的背影，顯得穩當的很。
砸吧砸吧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嗓子眼發乾。
當他琢磨了片刻，也能想清楚其中的彎彎繞，知道魏秋生說的大實話，這擔子從錢文廣拍板的那一刻起，就實打實地壓在了他們倆的肩上。
兩人都沒再吭聲，埋著頭，加快了腳下的步子。
快到村口的時候，就家家戶戶的煙囪里，都冒起了或濃或淡的炊煙，一股腦兒地往天上飄，帶著一股子柴火燒焦的味兒和飯食那饞人的香氣。
昨晚分到的那一點點兒豬肉，今天一早，肯定八成都下了鍋。
這年頭想吃個肉邊菜也得憑本事。
剛進村，就迎面碰上了幾個早起拾掇柴火的婆姨。
為首的是住在村口的王嬸，她眼尖，老遠就瞧見了兩人。
「哎喲！是王隊長和秋生回來了！」
王嬸把懷裡抱著的柴火往地上一放，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了上來，一張臉上笑開了花，「咋樣啊？去公社辦事順當不？」
昨晚馬為民那檔子事，村里人都看在眼裡，心裡都捏著一把汗。
王長友一見著村里人，腰杆子立馬就挺直了。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得意，衝著王嬸擺了擺手：「順當！咋能不順當！錢書記說了，咱們南塘村想搞生產自救，是天大的好事！他全力支持！批文明天上午就下來！」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婆姨都發出一陣驚喜的低呼。
「真的假的？書記親口說的？」
「那咱們的隊辦企業，算是公家認下的了？」
「秋生這娃兒就是有本事！你瞅瞅，這才一宿的工夫，就把天大的事給辦成了！」
一個婆姨扯著嗓門喊道，看向魏秋生的眼神里，全是實打實的佩服。
王嬸更是直接湊到魏秋生跟前，伸手就要去摸他身上的布袋，嘴裡念叨著：「秋生啊，你可是咱們村的大功臣！昨晚嬸子家燉了肉，給你留了一大碗，你趕緊家去，讓你娘給你熱熱吃！」
魏秋生笑著應著，心裡卻明白，這些村里人的尊重和佩服，都是昨晚的分豬肉和今天早上那兩條豬後腿換來的。
這年頭真金白銀，能吃飽肚子的東西，可比空話套話管用得多了。
王長友站在一旁，看著被幾個婆姨圍在中間，從容應答的魏秋生，心裡頭五味雜陳。
他這個當了十幾年生產隊長的老把式，在村里說話，靠的是輩分和資歷。
可魏秋生這後生，不過十六七歲，靠的是腦瓜子和手腕子，就這幾天的工夫，這小子在村裡的威信，怕是已經蓋過他這個老隊長了。
不過轉念一想，王長友的心裡又舒坦了。
威信高了好啊，威信高，說話才有分量，才能領著大伙兒把這隊辦企業幹起來，讓家家戶戶都能過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
就在村口一片熱鬧的時候，順著土路往村外望去，幾個人影出現在了遠處的土路上。
起先，大家都沒在意，以為是哪個隊裡早起下地的社員。
可那幾個人影越走越近，輪廓也越來越清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材高大，卻有些佝僂著背的男人，他身上穿著一件油污遍布，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襖，肩上還扛著一個破破爛爛的大麻袋。
在他的身後，跟著幾個小小的身影，像是幾隻受了驚嚇的小雞崽，緊緊地跟在他的腿邊。
他們走得很慢，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
「那是誰啊？」王嬸眯著眼睛瞅了半天，也沒認出來。
「看著面生得很，不是咱們公社的人吧？」另一個婆姨也嘀咕著。
魏秋生的心卻是一動，他撥開人群，朝著村口那幾個人影望去。
來的人正是張解放。
張解放也看見了村口聚著的一堆人，他下意識地停住了腳。
他身後的幾個孩子，更是嚇得全都躲到了他的身後，只從他那破舊的棉襖縫隙里，探出一雙雙小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村莊和這些陌生的面孔。
最大的那個小女孩，就是上次給魏秋生開門的那個，她的小臉在清晨的寒風裡凍得發白，一雙大眼睛裡滿是惶恐。
她用自己瘦弱的身體，把更小的弟弟妹妹護在身後，小手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有些泛著白。
村口的喧鬧聲，因為這幾個不速之客的到來，漸漸平息了下去。
村民們都用一種好奇又排外的眼神，打量著這一家子形容狼狽的外來戶。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尷尬又緊張的氣氛。
王長友也皺起了眉頭，他走到魏秋生身邊，壓低了聲音問道：「秋生，這……這是你請來的人？」
魏秋生沒有回答。
他迎著所有人的目光，邁開步子朝著村外走了過去，一直走到張解放的面前。
張解放看著走到跟前的魏秋生，嘴唇動了動，粗嘎的嗓子裡發不出聲音。
魏秋生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開口說道，聲音清朗而有力：
「張叔，你來了。」
王長友和魏秋生一前一後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身後是剛剛有些人氣活泛的鎮子，面前是廣闊的黃土坡子，一眼望過去光禿禿的一片。
王長友只覺得自己的腳步還有些發飄，走起路來像是踩在棉花上，腦子裡一遍遍地回想著錢文廣家裡的那一幕。
他活了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見公社書記那樣熱絡地給自個兒倒水。
那印著紅五星的搪瓷缸子，現在想起來，還覺得有些燙手。
「秋生……這……這就成了？」
王長友嘴裡哈出一團白氣，搓了搓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書記他真給咱們批了？我咋還跟做夢似的。」
魏秋生把身上的舊棉襖裹得緊了些，平靜的開口：
「王叔，批是批了，可咱們也算是立下了軍令狀。」
他踢開腳下一塊礙事的土疙瘩，聲音不高，卻讓王長友心裡頭猛地一沉。
「從今往後，咱們南塘村可就沒有後路可退了。這事兒要是辦好了，是書記英明領導，咱們跟著喝口湯，要是辦砸了，我跟你，就是南塘村的罪人。」
王長友臉上剛飄起來的興奮勁兒，被這一句話澆得涼了半截。
他看著走在前面的魏秋生，那個挺拔的背影，顯得穩當的很。
砸吧砸吧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嗓子眼發乾。
當他琢磨了片刻，也能想清楚其中的彎彎繞，知道魏秋生說的大實話，這擔子從錢文廣拍板的那一刻起，就實打實地壓在了他們倆的肩上。
兩人都沒再吭聲，埋著頭，加快了腳下的步子。
快到村口的時候，就家家戶戶的煙囪里，都冒起了或濃或淡的炊煙，一股腦兒地往天上飄，帶著一股子柴火燒焦的味兒和飯食那饞人的香氣。
昨晚分到的那一點點兒豬肉，今天一早，肯定八成都下了鍋。
這年頭想吃個肉邊菜也得憑本事。
剛進村，就迎面碰上了幾個早起拾掇柴火的婆姨。
為首的是住在村口的王嬸，她眼尖，老遠就瞧見了兩人。
「哎喲！是王隊長和秋生回來了！」
王嬸把懷裡抱著的柴火往地上一放，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了上來，一張臉上笑開了花，「咋樣啊？去公社辦事順當不？」
昨晚馬為民那檔子事，村里人都看在眼裡，心裡都捏著一把汗。
王長友一見著村里人，腰杆子立馬就挺直了。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幾分壓不住的得意，衝著王嬸擺了擺手：「順當！咋能不順當！錢書記說了，咱們南塘村想搞生產自救，是天大的好事！他全力支持！批文明天上午就下來！」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婆姨都發出一陣驚喜的低呼。
「真的假的？書記親口說的？」
「那咱們的隊辦企業，算是公家認下的了？」
「秋生這娃兒就是有本事！你瞅瞅，這才一宿的工夫，就把天大的事給辦成了！」
一個婆姨扯著嗓門喊道，看向魏秋生的眼神里，全是實打實的佩服。
王嬸更是直接湊到魏秋生跟前，伸手就要去摸他身上的布袋，嘴裡念叨著：「秋生啊，你可是咱們村的大功臣！昨晚嬸子家燉了肉，給你留了一大碗，你趕緊家去，讓你娘給你熱熱吃！」
魏秋生笑著應著，心裡卻明白，這些村里人的尊重和佩服，都是昨晚的分豬肉和今天早上那兩條豬後腿換來的。
這年頭真金白銀，能吃飽肚子的東西，可比空話套話管用得多了。
王長友站在一旁，看著被幾個婆姨圍在中間，從容應答的魏秋生，心裡頭五味雜陳。
他這個當了十幾年生產隊長的老把式，在村里說話，靠的是輩分和資歷。
可魏秋生這後生，不過十六七歲，靠的是腦瓜子和手腕子，就這幾天的工夫，這小子在村裡的威信，怕是已經蓋過他這個老隊長了。
不過轉念一想，王長友的心裡又舒坦了。
威信高了好啊，威信高，說話才有分量，才能領著大伙兒把這隊辦企業幹起來，讓家家戶戶都能過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
就在村口一片熱鬧的時候，順著土路往村外望去，幾個人影出現在了遠處的土路上。
起先，大家都沒在意，以為是哪個隊裡早起下地的社員。
可那幾個人影越走越近，輪廓也越來越清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材高大，卻有些佝僂著背的男人，他身上穿著一件油污遍布，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襖，肩上還扛著一個破破爛爛的大麻袋。
在他的身後，跟著幾個小小的身影，像是幾隻受了驚嚇的小雞崽，緊緊地跟在他的腿邊。
他們走得很慢，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
「那是誰啊？」王嬸眯著眼睛瞅了半天，也沒認出來。
「看著面生得很，不是咱們公社的人吧？」另一個婆姨也嘀咕著。
魏秋生的心卻是一動，他撥開人群，朝著村口那幾個人影望去。
來的人正是張解放。
張解放也看見了村口聚著的一堆人，他下意識地停住了腳。
他身後的幾個孩子，更是嚇得全都躲到了他的身後，只從他那破舊的棉襖縫隙里，探出一雙雙小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村莊和這些陌生的面孔。
最大的那個小女孩，就是上次給魏秋生開門的那個，她的小臉在清晨的寒風裡凍得發白，一雙大眼睛裡滿是惶恐。
她用自己瘦弱的身體，把更小的弟弟妹妹護在身後，小手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有些泛著白。
村口的喧鬧聲，因為這幾個不速之客的到來，漸漸平息了下去。
村民們都用一種好奇又排外的眼神，打量著這一家子形容狼狽的外來戶。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尷尬又緊張的氣氛。
王長友也皺起了眉頭，他走到魏秋生身邊，壓低了聲音問道：「秋生，這……這是你請來的人？」
魏秋生沒有回答。
他迎著所有人的目光，邁開步子朝著村外走了過去，一直走到張解放的面前。
張解放看著走到跟前的魏秋生，嘴唇動了動，粗嘎的嗓子裡發不出聲音。
魏秋生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開口說道，聲音清朗而有力：
「張叔，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