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媽,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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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面上浪頭已經起來了,灰綠色的海水翻湧著拍打堤壩,濺起白花花的水沫子。

  碼頭的石板地面上濕漉漉的,到處是海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的痕跡。

  谷玉芬扒著值班室的窗戶往裡喊:「老李!老李!」

  老李頭推開窗戶,一臉詫異:「喲,這大風天的,你們倆跑碼頭來幹啥?颱風馬上就到了,趕緊回去!」

  「我問你,今天下午那批貨,是不是真的全搬上船了?」

  谷玉芬扯著嗓子問,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

  老李頭更詫異了:「那當然了!一點五十二分最後一批貨上船,兩點整準時開船。我親手在出港記錄上籤的字,一箱不差,一袋不少。六噸零四十七公斤,清清楚楚。」

  谷玉芬和馬大腳臉色煞白。

  真的搬完了。

  陳桂蘭沒有完蛋,貨按時上了船,外商不會追責,組織不會處分,陳建軍不會撤職。

  她們盼了一下午的好戲,根本就不存在。

  馬大腳站在旁邊,嘴唇哆嗦了兩下,半天才擠出一句:「那……那咱們回去吧。」

  老李頭探出半個腦袋,好心提醒:「你們快走!氣象站剛發了警報,颱風最遲半個鐘頭就到,風力起碼八級以上。碼頭這地方最危險,趕緊回家躲著!」

  谷玉芬渾渾噩噩地轉身,腳步虛浮。

  馬大腳拽著她的胳膊往回走,兩人剛走出碼頭大門不到二十步,一陣狂風猛地灌過來,嗚嗚地響,像鬼哭狼嚎。

  「啊——」

  谷玉芬心不在焉腳下一個趔趄,整個人往旁邊歪。

  就在這時,路邊一棵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椰子樹發出一聲悶響——「咔嚓」!

  粗壯的樹幹從中間斷裂,連著樹冠轟然倒下。

  谷玉芬和馬大腳根本來不及反應,樹幹砸在地上,彈起的枝杈正正好好掃在兩人腳上。

  「哎喲——!」

  「我的腳!我的腳啊——!」

  兩人同時慘叫出聲,癱坐在地上,抱著腳嗷嗷直叫。

  谷玉芬的右腳踝腫得跟饅頭似的,馬大腳的左腳背上被樹枝劃了一道口子,血呼呼地往外冒。

  風越來越大,雨點子開始砸下來,豆大的雨滴打在臉上生疼。

  兩人坐在泥地里,一個抱著腳哭,一個捂著傷口嚎,狼狽得不成樣子。

  最後還是老李頭聽見動靜跑出來,叫了兩個值班的民兵,冒著風雨把她倆抬到了衛生所。

  碼頭衛生所的老王大夫戴上老花鏡,彎腰端詳兩人沾滿泥巴的傷腳,連連搖頭。

  「你這腳不光是筋拉壞了,骨頭八成也有問題。得拍片子。若是骨裂,起碼得打半個月石膏。」

  老王大夫又看向馬大腳,「你這傷口太髒。得清創,把爛肉和沙子硬剔乾淨,再縫針。必須打一針破傷風。」

  馬大腳聽到剔肉/縫針,嚇得直往床頭縮:「大夫,我抹點紅藥水就行,不縫針成不?」

  「行,」老王大夫轉身去拿雙氧水,「過兩天傷口化膿爛到骨頭裡,直接上鋸子鋸斷腳脖子。省事。」

  馬大腳聽到截肢二字,連連擺手,半句討價還價的話都憋了回去。」

  去交住院費。」

  谷玉芬疼得直抽氣:「多……多少錢?」

  「掛號費、藥費、紗布、夾板,加上拍片子的費用,後期營養費……」大夫扒拉了一下算盤珠子,「兩個人加起來,一百三十二塊六。」

  一百三十二塊六?

  谷玉芬眼前一黑,差點沒背過氣去。

  她的棺材本也就這麼多錢,就算一人一半,也要去大半,這不是要她的命嗎?

  馬大腳更是心疼得直哆嗦,捂著胸口,哎喲哎喲直叫喚要回部隊醫院治療。

  老王大夫白了她一眼,「可以啊,不怕颱風就走,外面風這麼大,正要送你們一程。」

  兩人躺在衛生所的硬板床上,聽著外頭颱風呼嘯的聲音,腳上火辣辣地疼,心裡更疼。

  跑去看陳桂蘭的笑話,笑話沒看成,反倒把自己折進去了。

  這叫什麼?


  這叫偷雞不成蝕把米。

  馬大腳先發制人:「谷玉芬,這錢得你出!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來碼頭看,我們能變成這樣嗎?」

  「做你的春秋大夢!」

  谷玉芬忍著腳痛,從硬板床上探出大半截身子,一把薅住馬大腳的衣領,「誰花誰出,想讓我做出,不可能!」

  少一分我就把你這隻腳也打折!」

  兩人徹底撕破臉皮,腳下受了傷下不了床,乾脆隔著兩張病床的空隙互相撕撓。

  外頭颱風呼嘯,屋裡兩個老太婆扯著嗓子對罵。

  老王大夫拿著紗布推門進來,見狀臉都黑了,拿起掃帚疙瘩狠狠敲了敲門框。

  「要打滾出去打!損壞衛生所的東西,醫藥費按雙倍罰!」

  而此時的陳桂蘭,正舒舒服服地準備泡個熱水澡。

  陳建軍把灶膛里的乾柴填得旺旺的,鐵鍋里的水咕嘟嘟翻騰,冒著白蒙蒙的熱氣。

  他用扁擔挑著木桶,來回幾趟把熱水倒進洗澡棚里的三個大木盆,仔細兌好冷水,拿手背試了試溫度。

  「媽,媳婦,衛姨,水溫行不行?灶上還有半鍋熱的,不夠我再去提。」

  他在棚子外頭喊。

  「夠了夠了,水溫正好。」

  陳桂蘭揚聲答應,「沒你的事了,你去做做飯吧。媽今天想吃香辣蟹,嘴巴淡。」

  陳桂蘭點完菜,陳建軍又問媳婦和衛文芳,兩人都說了自己想吃的後,陳建軍就出去準備了。

  寬敞明亮的浴室里,陳桂蘭、林秀蓮和衛文芳分別跨進木盆坐下。

  溫熱的水流一寸寸漫過發酸的肌肉,陳桂蘭把後背靠在盆沿上,舒坦得長長嘆了一口氣。

  舒服啊!

  這把老骨頭今天算是撐到了極限。

  衛文芳拿毛巾搓著肩膀,笑著開口:「今天真痛快,幹完活渾身骨頭都鬆開了。對了桂蘭姐,我剛才去碼頭拿東西,回來瞧見老王帶兩個民兵抬著門板往衛生所跑。你猜門板上躺著誰?」

  林秀蓮在一旁接茬:「誰啊?颱風天在外頭亂跑受傷了?」

  「谷玉芬和馬大腳。」

  衛文芳笑出了聲,「聽說她倆跑去老碼頭吹妖風,心不在焉地,被斷掉的椰子樹砸了腳,聽說那叫喚聲,連大風都遮不住。」

  陳桂蘭把濕毛巾蓋在臉上,嗤笑一聲:「那倆老婆子能有什麼好心眼,大風天去碼頭,肯定是想去看咱們的笑話, 知道咱們的貨都運走了,心裡估計不得勁兒,這才沒注意到。」

  「人在做天在看,這就是現世報。」

  衛文芳心裡痛快得很。

  洗完澡穿戴整齊,林秀蓮從置物架底層拿出一瓶紅花油,拔了塞子。

  「媽,衛姨,先別急著出去,我給你們推推後背。今天扛了幾十箱重貨,不把筋絡揉開,明兒早該下不來床了。」

  陳桂蘭趴在長凳上,由著兒媳婦把溫熱的紅花油倒在掌心,均勻地搓熱,按壓在發硬的肩胛骨上。

  秀蓮手上的勁道不大不小,揉按的穴位拿捏得死死的,按得陳桂蘭渾身發軟。

  上輩子她對這兒媳婦有一百個看不順眼,總嫌她資本家小姐出身嬌氣幹不了重活。

  這輩子睜眼看清了,秀蓮脾氣好心思細,知冷知熱懂體貼,十里八鄉去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好兒媳。

  「勞煩我們秀蓮了。」

  陳桂蘭聲音輕緩。

  「媽,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林秀蓮笑著應聲,又倒了點藥油去揉衛文芳的肩膀。

  「秀蓮,給我也倒點,我給你推推。」陳桂蘭推完後,對林秀蓮道。

  林秀蓮紅著臉拒絕了,「媽,不用了,你今天累了,好好休息。建軍,他說一會兒幫我推。」

  說完她低下頭,只覺得臉燙得很。

  陳桂蘭聞言愣了下,想到什麼,和衛文芳對視一眼,忍不住揶揄,「行行行,你們小年輕有小年輕的方法,我們就不折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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