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挺直腰杆子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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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廠房被隔成了五個區域,每個區域之間用刷了白灰的矮牆隔開,牆頭不到人肩高,站著就能看見隔壁的動靜,但各區域之間互不干擾。

  每個區域的入口上方,釘著一塊小木牌,用紅漆端端正正寫著名字。

  原料清洗區、加工烹製區、冷卻分裝區、封裝貼標區、成品倉儲區」。

  五塊木牌從左到右一字排開,和它們對應的五個區域也是從左到右依次排列,形成了一條從原料進廠到成品出庫的完整流水線。

  周敏之在羊城跑過二十多家國營工廠。

  有的廠子,有幾百號工人,機器轟隆響,車間裡卻亂糟糟的。

  原料堆在加工區旁邊,半成品和成品混在一起,工人滿車間亂竄找工具。

  可眼前這個海島上的廠房,五個區域劃得清清楚楚,物料流轉的方向一目了然——從左邊進,從右邊出,中間不走回頭路。

  這種布局,她只在去年參觀過的一家中日合資試點工廠里見過。

  那還是羊城最先進的合資企業。

  「嬸子……」周敏之的聲音有些發乾,一邊拍照一邊問:「這個分區,是誰設計的?」

  陳桂蘭走在前面,腳步不緊不慢。

  「我和海珠一起琢磨的。」

  她停在原料清洗區的入口,「周記者你看,原料進來先過這三道水池。第一道清水泡,去沙去雜質。第二道鹽水洗,殺菌。第三道清水再沖一遍,瀝乾。」

  「三道水洗?」

  周敏之翻開採訪本飛快記錄,「國營罐頭廠都只有兩道。」

  陳桂蘭沒解釋太多,只說了句:「咱們的醬要賣到國外去,人家的標準比國內嚴。多洗一道,心裡踏實。」

  她帶著周敏之往前走,到了加工烹製區。

  這是整個廠房最熱鬧的地方。

  二十口大灶一字排開,目前雖然還沒開始生產,但已經可以想像未來的熱鬧場景。

  越是參觀,周敏之就越吃驚。

  陳嬸子她們真的給她太多驚喜了,她一路上只後悔膠捲帶少了,好想把看到的先進設計都拍下來。

  參觀完五個分區,周敏之的採訪本已經寫滿了七八頁。

  她站在成品倉儲區門口,看著貨架上碼得整整齊齊的玻璃瓶,瓶身上「金沙海鮮醬」的商標在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亮。

  「嬸子,我有個問題。」

  周敏之轉過身,鉛筆尖點在採訪本上。

  「你問。」

  「從舊食堂的四口灶,到現在五個分區、二十口灶、兩台封裝機的正規工廠,前後不到一年。您覺得這一路走來最難的是什麼?」

  陳桂蘭想了想,沒說錢和也沒說其他的,「最難的是讓大伙兒相信,這事能成。」

  她往廠房門口走了兩步,目光落在外頭忙碌的軍嫂們身上。

  「合作社剛成立的時候,我們沒有廠房也沒有一個合適地點,就在院子裡熬醬的時候,好多人覺得我們瞎折騰。幾個軍屬湊在一塊兒熬點醬,能有什麼出息?就連我們自己人,心裡也打鼓。」

  「後來呢?」

  「後來第一批醬賣出去了,錢到手了,大伙兒的腰杆子就硬了。」

  陳桂蘭語氣平淡,「人就是這樣,光靠嘴說沒用,得讓她們看見實實在在的東西。錢是實在的,訂單是實在的,報紙上的字也是實在的。」

  周敏之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頭看她。

  「嬸子,您說的'報紙上的字',是指上回那篇報導?」

  「對。」

  陳桂蘭點頭,「你那篇稿子見報以後,不光訂單來了,人心也齊了。以前還有人猶猶豫豫,怕被人說閒話,怕搞個體戶丟人。報紙一登,省里都認可了,誰還好意思說三道四?」

  周敏之把這段話一字不落地記下來,又問了幾個關於生產流程和外貿訂單的細節問題。

  採訪完陳桂蘭,她又找了幾個工人單獨聊。

  孫芳是第一個。

  「孫芳同志,你是合作社最早的一批工人,現在已經是組長了。能說說你最大的變化嗎?」


  孫芳站在灶台邊,手裡還攥著一把木勺。

  她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以前我不識字,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去供銷社買東西,人家找錯錢我都看不出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指縫裡還有洗不掉的醬色。

  「現在我能看報紙,能算帳,能管一個組二十多個人。上個月發工資,我拿了四十八塊五。我娘家嫂子知道以後,專門跑來看我,處處討好我,主動說要幫我照顧孩子,還說我現在有出息了,比她男人掙得都多。」

  孫芳說到這裡,笑了一下,眼眶卻有點紅。

  「周記者,你不知道,我剛帶著丫丫回去那會兒,她看我哪哪都不順眼,說我帶著賠錢貨回來打秋風,吃白飯。明明我每天雞打鳴就爬起來做一家七口人的飯。剁豬草、挑井水、漿洗全家的衣裳,幹得腰都直不起。就是希望我和丫丫在娘家能有個容身之地。」

  「可我沒本事,做得再多,我嫂子都看不到。可我賺錢以後就不一樣了。上次我發了工資,去供銷社稱了兩斤紅糖、割了一斤五花肉拎回去看我媽。我那嫂子大老遠就從院門迎出來,一口一個好妹子,還破天荒點火給丫丫吃雞蛋桃酥。」

  「周記者,我不會說什麼大道理。我就知道一件事——要不是遇到嬸子,我到現在還是個連自個兒名字都不認得的睜眼瞎,看人臉色過活,一輩子也就那樣了。」

  周敏之把筆放下,認認真真看著她。

  「孫芳同志,你說的這些,比大道理管用。」

  孫芳拿手背胡亂抹了把臉,「周記者,你把這些全寫進報紙里。我想讓外頭那些還在吃苦挨餓的女同志都聽聽,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女人只要手腳勤快能掙錢,去哪兒都能挺直腰杆子當人!」

  採訪完孫芳,又找了蘇雲、錢嫂子,還有幾個新來的年輕軍屬。

  每個人說的話不一樣,但眼睛裡那股子亮堂勁兒是一樣的。

  中午,陳桂蘭張羅了一桌飯,就在廠房外頭的防雨棚底下吃。

  沒什麼大菜,一鍋白米飯,一盆紅燒帶魚,一盆乾鍋蝦,一碟蒜蓉空心菜,一碗紫菜蛋花湯,外加一碟子自家醃的鹹鴨蛋和海鮮醬。

  周敏之吃得頭都不抬,連扒了兩碗飯。

  「嬸子,你們這伙食比我們報社食堂強多了。」

  李春花在旁邊笑:「那是,桂蘭姐的手藝,全島第一。」

  吃完飯,周敏之從帆布袋裡掏出那一沓讀者來信。

  厚厚一摞,用皮筋扎著,信封大小不一,有的是正經的牛皮紙信封,有的是用作業本紙糊的,還有的乾脆就是一張折了三折的信紙。

  「嬸子,這些是讀者寄到編輯部的信。三百多封,我挑了六十多封帶過來,給你和各位嫂子們看看。其中有幾封我覺得十分有代表性,也很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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