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八仙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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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 八仙過海

  三月十日凌晨五點,東京還在沉睡。

  小林站在大映製片廠行政樓的窗前,看著德川和角川的聯合接管小組車輛緩緩駛入廠區。車燈在晨霧中劃出幾道蒼白的軌跡,像手術刀切開皮膚。

  她手裡捏著一份連夜列印好的《電影上映企劃書》。

  上午八點,大映原宣傳部辦公室。

  這裡已經被清空大半,只剩幾張舊桌子和幾部電話。小林和她的三個部下,原宣傳專員美穗、設計師大輔、文案健太,坐在桌前,面前攤開著一本厚厚的通訊錄。

  通訊錄是手寫的,紙張泛黃,邊緣捲曲。上面記錄著過去二十年與大映合作過的媒體記者、影評人、GG代理商、電影院線聯絡人的姓名和電話。

  有些名字後面用紅筆畫了叉,那些人已經退休、轉行、或者明確表示「不想再和大映扯上關係」。

  但剩下的名字,依然有三百多個。

  「一個一個打。」小林說,「不要提公司破產的事,只說我們有一部新電影要上,希望他們支持。」

  美穗拿起話筒,手指在撥號盤上停留了幾秒,深吸一口氣,撥出了第一個號碼。

  「餵?是《電影旬報》的佐藤先生嗎?您好,我是大映宣傳部的小林,是的,很久沒聯繫了,我們四月有一部新片要上,想邀請您看試映會,電話那頭傳來疑惑的聲音:「夫映?不是已經。

  ,」」

  「我們還在。」小林的聲音平穩而堅定,「新片是武藏海監督的作品,是一部很特別的電影。是的,就是拍《如月疑雲》的那位武藏海監督。」

  對方沉默了。幾秒後:「把資料寄過來吧,我看看。」

  「謝謝您!」小林掛斷電話,手心裡全是汗。

  第一個。還有三百多個。

  同一時間,澀谷的一間小公寓裡。

  河井二十九郎的妻子和兩個孩子正在摺疊傳單。傳單是昨晚油印的,紙張粗糙,墨跡濃淡不均。正面是電影海報的手繪草圖,一個女孩驚恐地回頭,身後是幽深的走廊陰影。

  反面是上映信息:四月一日,新宿、澀谷、池袋三家影院先行上映。

  「媽媽,這樣折對嗎?」七歲的兒子舉起一張折歪的傳單。

  「對,就這樣。」河井妻子摸了摸孩子的頭,「等爸爸回來,我們一起去發。」

  「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很快。」她說,聲音很輕,「等電影上映了,爸爸就回來了。」

  她不知道丈夫在哪裡。河井和攝影組的人一起,帶著電影粗剪版躲在市郊的公寓裡做後期,已經一周沒回家了。她只知道,如果這部電影失敗,丈夫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不是物理上的消失,是作為攝影師、作為電影人的那個河井二十九郎,會消失。

  所以她必須做點什麼。

  哪怕只是折傳單。

  下午兩點,原大映營業部辦公室。

  這裡比宣傳部更慘,電話線已經被切斷。營業部長山田帶著兩個部下,直接衝到了新宿的一家電影院。

  影院經理認識山田,兩人合作過十幾年。

  「山田桑,你怎麼,」經理看著山田通紅的眼睛和皺巴巴的西裝,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佐藤經理,」山田深深鞠躬,「請給我們一個廳,四月一日。」

  「大映不是。」

  「還在!」山田抬起頭,「我們有一部新片,武藏海監督的。只要一個廳,白天場次,票價我們可以壓到最低,分成比例您說了算。」

  佐藤經理面露難色:「排片表已經排到五月了,而且現在觀眾都看美國大片和粉紅電影,驚悚片。」

  「《如月疑雲》也是驚悚片。」山田說,「它賣了三十萬人次。武藏海監督的名字,現在有號召力。」

  佐藤猶豫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我只能給你一個早場,九點。如果上座率超過五成,可以加一場。」

  「謝謝!」山田再次鞠躬,腰彎到幾乎九十度。

  走出影院時,他的部下低聲問:「部長,早場九點,根本沒人看電影啊。」

  「有人看。」山田說,「我們會讓它有人看。」


  三月十五日,第一波宣傳物料出現在東京街頭。

  不是正規的電影海報,是手繪的傳單,貼在電線桿、公交站、便利店門口的告示板上。有些傳單剛貼上去就被撕掉,但很快又有人貼上新的。

  發傳單的人形形色色:

  在銀座,三位穿著舊和服的老太太,梅婆婆、竹婆婆、松婆婆,挎著布包,向路過的年輕情侶遞上傳單。「請看看這部電影,」梅婆婆的聲音又輕又軟,「是我們,我孫子參與製作的。」

  在澀谷,燈光組的中村師傅帶著幾個徒弟,站在十字路口,見人就塞傳單。一個上班族不耐煩地推開:「別擋路!」中村的徒弟想發火,被老師傅按住。「對不起。」中村鞠躬,「打擾您了。」

  在池袋,服裝組的長島小姐和她年邁的母親一起,在百貨公司門口發傳單。母親腿腳不便,坐在長椅上,每有人經過,她就用顫抖的手舉起傳單:「請支持一下,年輕人不容易,」

  這些畫面被路人看在眼裡。

  有人嗤之以鼻:「大映都倒閉了,還拍什麼電影?」

  有人同情地收下傳單:「我會去看的。」

  有人把傳單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走了幾步,又回頭撿起來,展開看了看。

  但無論如何,「大映還有新片」這個消息,像病毒一樣開始擴散。

  三月十八日,債主們終於坐不住了。

  第一批來的是材料供應商。五六個男人堵在大映門口,要求見負責人。

  渡邊專務出面接待。

  「渡邊桑,聽說你們還在拍電影?」領頭的供應商姓黑田,以前專門給大映供應木材和油漆,「那我們的貨款,是不是該結一下了?」

  渡邊平靜地說:「黑田桑,大映已經進入破產程序,所有債務由銀行統一處理。我個人無法給您任何承諾。」

  「少來這套!」黑田拍桌子,「我聽說你們電影都要上映了,票房錢呢?是不是想偷偷轉移資產?」

  「電影是員工自發拍攝的,與公司資產無關。」渡邊拿出小林準備好的法律文件,「這是法院許可的員工自救項目」,所有收入優先用於補發工資。您的債權屬於普通商業債務,排在後面。」

  「放屁!」黑田站起來,「我不管什麼自救不自救,欠錢就得還!不然我天天帶人來鬧,看你們怎麼拍電影!」

  渡邊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黑田桑,您還記得嗎?三年前您供應給我們的那批油漆,標號是A級,實際是B級貨。我們因為趕工期忍了,但質檢報告還在檔案室。如果這件事曝光,您覺得您的公司還能接到其他訂單嗎?」

  黑田臉色一變。

  「還有。」渡邊繼續說,「您去年為了拿到我們的合同,給採購部長的回扣,雖然不多,但也是商業賄賂。那位部長雖然已經離職,但帳本還在。」

  會議室安靜了。

  黑田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帶著人走了。

  渡邊關上門,靠在牆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些事,他本來不想提。

  但現在,沒什麼不能提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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