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群策群力
第134章 群策群力
幾個年輕場務的議論聲更大了些。
「不光是布景和特效的問題，」一個之前沉默的眼鏡男孩開口，「是整個劇情的節奏。你們發現沒？鬼出現得也太準時」了。每到一個新房間，探索兩分鐘，必出事。這套路觀眾早摸透了。」
「對！」瘦高個附和，「而且那幾個新人演員，演技...說實話，挺生硬的。
害怕就是瞪眼張嘴，逃跑就是啊啊大叫。武藏監督以前用的演員，哪怕是《如月》里的落語家，演的都是人」。現在這幾個，演的是恐怖片裡的人」。」
圓臉男孩嘆道：「我現在就怕，咱們這麼拼命，最後拍出來的是部...庸俗的B級恐怖片。武藏監督的名聲，咱們大映最後的臉面，可能都得砸在這上面。」
議論聲不大，但在安靜的食堂里，還是斷斷續續飄到了不遠處的一桌。
山口空太和今景健太都聽到了，臉色有些難看。他們想開口反駁，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因為這些質疑，某種程度上，他們心裡也有。
土方鈴音一直低著頭吃飯，這時突然「啪」一聲放下筷子。
聲音不響，但很脆。
整個食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她。
土方鈴音站起身，沒看那些議論的人，而是環視整個食堂。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布景太假？燈光太工整？音效太乾淨？演技太生硬？
套路太明顯？」
她一連串反問，讓剛才議論的人都低下了頭。
「沒錯，你們說得都對。」土方鈴音繼續道，「按專業的標準，按藝術的標準，甚至按一部好恐怖片」的標準，我們現在拍的這部片子，到處都是問題。」
她走到食堂中央：「可我們現在，是在用專業標準」拍電影嗎？」
「我們有足夠的預算，去真實廢棄工廠拍嗎？我們能請來資深特效化妝師嗎？我們能租用最頂級的錄音設備和燈光系統嗎？我們能請得起演技派明星嗎？」
一連串的「能嗎」，像錘子一樣敲在每個人心上。
「我們不能。」土方鈴音斬釘截鐵，「我們現在有的，是快要報廢的設備，是倉庫里翻出來的舊道具，是幾位年事已高的老師傅，是一群沒有經驗的新人演員，是只夠再撐幾天的膠片，是，」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是我們所有人，等著這部電影換工資回家、交房租、給孩子買奶粉、給老人買藥的，這點希望。」
食堂里鴉雀無聲。
「武藏監督比我們任何人都清楚這些問題。」土方鈴音看著眾人，「他比我們都懂什麼是好電影」。可他為什麼還要拍？為什麼還要用這種看起來粗糙、
老套、處處是問題的方式拍？」
她深吸一口氣：「因為他不是在拍一部完美的恐怖片」。他是在用我們能拿出的所有東西，哪怕這些東西在你們看來是不夠好」很假」很套路」，去搏一個可能性。」
「搏一個讓我們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可能性。」
土方鈴音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道具組的、化妝組的、錄音組的、燈光組的、場務組的：「如果你們覺得自己的專業被侮辱了，如果你們覺得這部片子會砸了你們的招牌、毀了武藏監督的名聲...」
她停頓了三秒。
「那就拿出你們的專業，去解決這些問題。」
她最後說：「我們現在缺的，不是挑刺的眼光。」
「是把這些「刺」，都變成這部電影獨一無二紋理的手藝。」
「如果你們還相信武藏監督，」
土方鈴音的聲音清晰地在食堂里迴蕩：「那就相信他的判斷，然後用你們的全部本事，去把他要的東西，做到最好。」
「抱怨沒用。懷疑沒用。」
「只有做，拼命地做，才可能有一線生機。」
說完，她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仿佛剛才什麼也沒發生。
他們沒得選。
除了相信，然後拼命。
別無他路。
午飯後，士氣明顯不同了。
拍攝剛開始，走廊里的「鬼」就出了問題。
劇本要求鬼影在手電光中閃現又消失，幾秒後出現在另一處。按常規該用剪輯切換，但膠片珍貴，每一幀都不能浪費。道具組的熊本兄弟蹲在布景盡頭琢磨了半天，最後從倉庫翻出一面舊三稜鏡，貼滿碎鏡片，架在鬼影該出現的位置。
鏡後留了藏人的空隙。
開拍時，鬼先躲在鏡後。手電光掃過來，場務猛轉三稜鏡，碎片反射出刺眼眩光，就在這一瞬間，鏡後的鬼蹲身隱入黑暗，幾米外暗門悄開，另一個穿同樣戲服的「鬼」已閃身站定。
光暈散去，鬼影已在新的地方。
第一次試，兩邊動作沒接上。第二次，眩光太假。現場陷入沉默，燈光師中村突然開口：「加個強閃燈，在光爆時亮，遮掉穿幫。」第三次，強光燈藏在走廊燈罩後，同步觸發。
這一回，監視器里的鬼影閃爍得粗糙卻詭異，武藏海終於點頭。熊本兄弟背對背坐下，工裝後背全是汗漬和灰塵。
錄音師原田趴在移動鏡頭後，努力喘出劇本要求的「濕重呼吸」。但幾次錄下來，都太像普通人跑步後的急喘，缺了那股非人的黏膩感。
化妝組長島路過聽見，忽然折返。她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截軟膠管，一端讓原田含住，另一端浸入溫水杯。「喘氣時氣流過水，會帶上咕嚕聲。」她解釋。
原田試了試，喘息頓時纏上潮濕的水泡音，效果駭人。可他含著管子無法換氣，撐不過長鏡頭。
助理小野探頭：「後半段我來接力。」他貓腰躲去轉角，等原田氣息將盡，便含住另一根浸水管子接上呼吸聲。兩人在昏暗廊道里像完成一場無聲接力，鏡頭推移兩分鐘，那濕漉漉的喘息始終黏在耳畔。
回放時，全組人寒毛倒豎。原田和小野癱在地上大口呼吸，自己差點憋過去。
高潮戲需要血字從牆面浮現。之前用糯米膠貼字總在特寫里穿幫，三位道具婆婆正發愁，燈光組的小燈湊過來：「要不試試用蠟？」
她解釋，先用透明蠟在牆上勾出字形，鏡頭看不見，再塗上過期的人造血漿。血漿不沾蠟，只淤在筆畫凹處。「可怎麼讓字滲」出來？」竹婆婆問。
中村師傅拍了拍牆板：「後面加熱，蠟一化，血漿不就流下來了？」
他們在布景牆後藏了三隻小暖爐，對準字跡位置。實拍時，場務在牆後緩緩推高暖爐溫度。鏡頭裡，牆面先是平整，漸漸浮出暗紅紋路，越聚越深，最終扭成「逃不掉了」四字，血漿沿著筆畫緩緩垂落。
監視器前一片寂靜，然後武藏海喊了過。梅婆婆松婆婆和竹婆婆互相擊掌，小燈不好意思地笑了。
拍到第五遍，良子的恐懼開始僵化。尖叫的節奏太准，逃跑的步速太穩，武藏海喊了停。
送茶水的春子阿姨放下托盤，猶豫著說：「監督，要是她知道鬼什麼時候來，就不怕了。老家嚇人，都是冷不防的。」
武藏海沉默片刻，忽然重新調度。他撤掉了所有「鬼出場」的提示點，只告訴扮鬼的幾人：「你們自己判斷，什麼時候最合適，就什麼時候動。」
鏡頭再次開啟。良子走在廊道里，手心冒汗，她真的不知道這一次鬼會從哪裡來。突然，破櫃裡毫無徵兆地伸出一隻手，攥住她的腳踝。
她尖叫破音，掙脫後狂奔，卻在轉角猛地撞進另一個鬼懷裡，扮鬼的小野臨時改了主意，提前撲了出來。良子腿一軟癱坐下去，眼淚奪眶。
「卡！」武藏海站起來，「就是這條！」
春子阿姨趕緊上前摟住良子，輕拍她的背：「好了好了，都是假的...」良子還在發抖，接過熱茶時，指尖都是冰的。
幾個年輕場務的議論聲更大了些。
「不光是布景和特效的問題，」一個之前沉默的眼鏡男孩開口，「是整個劇情的節奏。你們發現沒？鬼出現得也太準時」了。每到一個新房間，探索兩分鐘，必出事。這套路觀眾早摸透了。」
「對！」瘦高個附和，「而且那幾個新人演員，演技...說實話，挺生硬的。
害怕就是瞪眼張嘴，逃跑就是啊啊大叫。武藏監督以前用的演員，哪怕是《如月》里的落語家，演的都是人」。現在這幾個，演的是恐怖片裡的人」。」
圓臉男孩嘆道：「我現在就怕，咱們這麼拼命，最後拍出來的是部...庸俗的B級恐怖片。武藏監督的名聲，咱們大映最後的臉面，可能都得砸在這上面。」
議論聲不大，但在安靜的食堂里，還是斷斷續續飄到了不遠處的一桌。
山口空太和今景健太都聽到了，臉色有些難看。他們想開口反駁，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因為這些質疑，某種程度上，他們心裡也有。
土方鈴音一直低著頭吃飯，這時突然「啪」一聲放下筷子。
聲音不響，但很脆。
整個食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她。
土方鈴音站起身，沒看那些議論的人，而是環視整個食堂。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布景太假？燈光太工整？音效太乾淨？演技太生硬？
套路太明顯？」
她一連串反問，讓剛才議論的人都低下了頭。
「沒錯，你們說得都對。」土方鈴音繼續道，「按專業的標準，按藝術的標準，甚至按一部好恐怖片」的標準，我們現在拍的這部片子，到處都是問題。」
她走到食堂中央：「可我們現在，是在用專業標準」拍電影嗎？」
「我們有足夠的預算，去真實廢棄工廠拍嗎？我們能請來資深特效化妝師嗎？我們能租用最頂級的錄音設備和燈光系統嗎？我們能請得起演技派明星嗎？」
一連串的「能嗎」，像錘子一樣敲在每個人心上。
「我們不能。」土方鈴音斬釘截鐵，「我們現在有的，是快要報廢的設備，是倉庫里翻出來的舊道具，是幾位年事已高的老師傅，是一群沒有經驗的新人演員，是只夠再撐幾天的膠片，是，」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是我們所有人，等著這部電影換工資回家、交房租、給孩子買奶粉、給老人買藥的，這點希望。」
食堂里鴉雀無聲。
「武藏監督比我們任何人都清楚這些問題。」土方鈴音看著眾人，「他比我們都懂什麼是好電影」。可他為什麼還要拍？為什麼還要用這種看起來粗糙、
老套、處處是問題的方式拍？」
她深吸一口氣：「因為他不是在拍一部完美的恐怖片」。他是在用我們能拿出的所有東西，哪怕這些東西在你們看來是不夠好」很假」很套路」，去搏一個可能性。」
「搏一個讓我們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可能性。」
土方鈴音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道具組的、化妝組的、錄音組的、燈光組的、場務組的：「如果你們覺得自己的專業被侮辱了，如果你們覺得這部片子會砸了你們的招牌、毀了武藏監督的名聲...」
她停頓了三秒。
「那就拿出你們的專業，去解決這些問題。」
她最後說：「我們現在缺的，不是挑刺的眼光。」
「是把這些「刺」，都變成這部電影獨一無二紋理的手藝。」
「如果你們還相信武藏監督，」
土方鈴音的聲音清晰地在食堂里迴蕩：「那就相信他的判斷，然後用你們的全部本事，去把他要的東西，做到最好。」
「抱怨沒用。懷疑沒用。」
「只有做，拼命地做，才可能有一線生機。」
說完，她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仿佛剛才什麼也沒發生。
他們沒得選。
除了相信，然後拼命。
別無他路。
午飯後，士氣明顯不同了。
拍攝剛開始，走廊里的「鬼」就出了問題。
劇本要求鬼影在手電光中閃現又消失，幾秒後出現在另一處。按常規該用剪輯切換，但膠片珍貴，每一幀都不能浪費。道具組的熊本兄弟蹲在布景盡頭琢磨了半天，最後從倉庫翻出一面舊三稜鏡，貼滿碎鏡片，架在鬼影該出現的位置。
鏡後留了藏人的空隙。
開拍時，鬼先躲在鏡後。手電光掃過來，場務猛轉三稜鏡，碎片反射出刺眼眩光，就在這一瞬間，鏡後的鬼蹲身隱入黑暗，幾米外暗門悄開，另一個穿同樣戲服的「鬼」已閃身站定。
光暈散去，鬼影已在新的地方。
第一次試，兩邊動作沒接上。第二次，眩光太假。現場陷入沉默，燈光師中村突然開口：「加個強閃燈，在光爆時亮，遮掉穿幫。」第三次，強光燈藏在走廊燈罩後，同步觸發。
這一回，監視器里的鬼影閃爍得粗糙卻詭異，武藏海終於點頭。熊本兄弟背對背坐下，工裝後背全是汗漬和灰塵。
錄音師原田趴在移動鏡頭後，努力喘出劇本要求的「濕重呼吸」。但幾次錄下來，都太像普通人跑步後的急喘，缺了那股非人的黏膩感。
化妝組長島路過聽見，忽然折返。她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截軟膠管，一端讓原田含住，另一端浸入溫水杯。「喘氣時氣流過水，會帶上咕嚕聲。」她解釋。
原田試了試，喘息頓時纏上潮濕的水泡音，效果駭人。可他含著管子無法換氣，撐不過長鏡頭。
助理小野探頭：「後半段我來接力。」他貓腰躲去轉角，等原田氣息將盡，便含住另一根浸水管子接上呼吸聲。兩人在昏暗廊道里像完成一場無聲接力，鏡頭推移兩分鐘，那濕漉漉的喘息始終黏在耳畔。
回放時，全組人寒毛倒豎。原田和小野癱在地上大口呼吸，自己差點憋過去。
高潮戲需要血字從牆面浮現。之前用糯米膠貼字總在特寫里穿幫，三位道具婆婆正發愁，燈光組的小燈湊過來：「要不試試用蠟？」
她解釋，先用透明蠟在牆上勾出字形，鏡頭看不見，再塗上過期的人造血漿。血漿不沾蠟，只淤在筆畫凹處。「可怎麼讓字滲」出來？」竹婆婆問。
中村師傅拍了拍牆板：「後面加熱，蠟一化，血漿不就流下來了？」
他們在布景牆後藏了三隻小暖爐，對準字跡位置。實拍時，場務在牆後緩緩推高暖爐溫度。鏡頭裡，牆面先是平整，漸漸浮出暗紅紋路，越聚越深，最終扭成「逃不掉了」四字，血漿沿著筆畫緩緩垂落。
監視器前一片寂靜，然後武藏海喊了過。梅婆婆松婆婆和竹婆婆互相擊掌，小燈不好意思地笑了。
拍到第五遍，良子的恐懼開始僵化。尖叫的節奏太准，逃跑的步速太穩，武藏海喊了停。
送茶水的春子阿姨放下托盤，猶豫著說：「監督，要是她知道鬼什麼時候來，就不怕了。老家嚇人，都是冷不防的。」
武藏海沉默片刻，忽然重新調度。他撤掉了所有「鬼出場」的提示點，只告訴扮鬼的幾人：「你們自己判斷，什麼時候最合適，就什麼時候動。」
鏡頭再次開啟。良子走在廊道里，手心冒汗，她真的不知道這一次鬼會從哪裡來。突然，破櫃裡毫無徵兆地伸出一隻手，攥住她的腳踝。
她尖叫破音，掙脫後狂奔，卻在轉角猛地撞進另一個鬼懷裡，扮鬼的小野臨時改了主意，提前撲了出來。良子腿一軟癱坐下去，眼淚奪眶。
「卡！」武藏海站起來，「就是這條！」
春子阿姨趕緊上前摟住良子，輕拍她的背：「好了好了，都是假的...」良子還在發抖，接過熱茶時，指尖都是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