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後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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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後勁(上)

  「長野君!這邊!」

  松本前輩站在居酒屋門口揮手,臉紅得像煮熟的章魚。佐藤前輩靠在他肩上,已經有點站不穩了。

  長野徹人加快腳步走過去,公文包在手裡攥得緊緊的。剛才那九十七分鐘還在他腦子裡打轉,那把空椅子,五個男人互相揭穿時的表情,錄音里那個疲憊又釋然的女聲。世界仿佛被那部電影重新校準了一遍。

  「怎麼樣?你那部什麼雲」?」一進居酒屋坐下,松本就拍著他的肩膀問。

  煙霧、烤串的油煙、啤酒的麥芽味混在一起。居酒屋角落裡,幾個中年男人正大聲討論著賽馬。長野突然覺得這裡的一切都離剛才那個放映廳很遠,遠得像兩個世界。

  「嗯,還可以。」長野說。

  「還可以」?」佐藤前輩給自己倒滿啤酒,泡沫溢出來,「就這?我們這邊《夜之女豹》可是絕了!那個女殺手洗澡時...」

  「說正事!」松本打斷他,湊近長野,「講什麼的?有沒有床戲?接吻戲?」

  長野想了想該怎麼描述《如月疑雲》。說「五個男人圍在一起回憶一個死去的女演員」?那聽起來太無聊了。說「其實是一場關於真實與謊言的審判」?太裝腔作勢。

  「就是,一個女演員死了,」長野儘量簡單地說,「五個認識她的人聚在一起,分享各自的回憶。」

  「哦!文藝片。」松本拉長聲音,露出「我懂了」的表情,「哭哭啼啼那種?女主角漂亮嗎?」

  「她,沒出現。

  「啥?」

  「電影裡她一直沒出現,只有別人描述她。」

  松本和佐藤對視一眼,佐藤先笑了:「那看個屁啊!男主角總有吧?」

  「五個都是男的。」

  松本噗地笑出聲,啤酒噴了一點在桌子上:「五個大老爺們兒坐在那兒,講一個沒出現的女人?這他娘的是什麼電影?」

  長野想解釋,不是那樣的,裡面有懸疑,有反轉,有人性的剖析,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突然意識到,有些東西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就像推理小說,你不能提前告訴別人兇手是誰。

  《如月疑雲》也是。它的魅力就在於讓觀眾自己一步步去拼圖,去懷疑,去發現。

  「其實。」長野斟酌著說,「前輩們如果有空,可以自己去看看。挺,特別的。」

  「特別?特別無聊吧!」松本大笑,用力拍他的背,「長野君,你就是太老實了!那種文藝片,騙騙小姑娘還行,我們這種大男人,就該看點帶勁的!」

  佐藤也湊過來,壓低聲音,帶著酒氣:「我跟你說,《夜之女豹》里那場浴室戲,嘖嘖嘖,鏡頭直接懟著...」

  他開始詳細描述,用詞粗俗又直白。周圍的客人瞥過來幾眼,又轉回頭。

  長野聽著,臉上掛著禮貌的笑,時不時點頭。但他腦子裡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想那把空椅子上的藤條紋理,想錄音機按鍵按下的「咔噠」聲,想最後那句「我原諒你們」。

  前輩們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星子濺到烤串上。長野拿起一串雞軟骨,嚼著,卻嘗不出味道。

  「所以說啊,」松本總結道,又給他倒滿酒,「年輕人有文藝情懷是好事,但現實是現實。明天還要上班呢,看那種費腦子的片子,累不累?」

  長野端起酒杯,一口喝乾。

  「前輩說得對。」

  凌晨兩點半,居酒屋打烊。

  三個人歪歪扭扭走到街上。晚風一吹,長野的酒醒了大半,但心裡的某種情緒卻越來越清晰,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無人可說的孤獨。

  「那,明天見!」松本和佐藤勾肩搭背往車站方向走。

  「前輩路上小心。」

  長野站在路燈下,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街道突然安靜下來。遠處的便利店還亮著燈,自動販賣機發出幽幽的藍光。他一個人往公寓方向走,腳步聲在空蕩的街上迴響。

  越走,越覺得胸口發悶。

  剛才在居酒屋裡的強顏歡笑,此刻變成沉甸甸的東西壓在心上。他想找人說說那部電影,不是簡單地說「好看」或「不好看」,是想說說那把空椅子像什麼,想說那五個人的謊言如何層層剝開,想說最後那段錄音里的原諒有多重。


  他想說:我好像明白了什麼,但說不清楚。

  而這個世界,至少他身邊的這個世界,好像沒人有興趣聽。

  走到第三個路口時,他看見了那個公共電話亭。紅色的,玻璃有些髒,裡面的燈光昏黃。

  電話亭。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給貴子打電話。

  隨即又否定:現在凌晨兩點四十分。她肯定睡了。吵醒她的話..

  他想像貴子被電話吵醒的樣子,皺著眉,揉著眼睛,聲音帶著起床氣:「徹人君?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她會生氣的。肯定會。

  長野繼續往前走,但腳步越來越慢。

  走到下一個路燈下時,他停住了。

  回頭看,那個紅色電話亭還在那裡,像夜色里的一個小小燈塔。

  我就打一個。他想。如果她生氣了,我立刻道歉,立刻掛掉。

  他走回電話亭,推開門。裡面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煙味。他摸出錢包,找出幾枚十円硬幣,握在手心裡。

  硬幣冰涼。

  他拿起聽筒,撥號。手指有些抖。

  嘟~嘟~嘟~

  每一聲等待音都拉得很長。長野的心臟跟著節奏跳。他開始後悔了,太自私了,為了自己想傾訴,就吵醒她。掛掉吧,現在就掛。

  「餵...?」

  電話通了。

  一個軟軟的、帶著濃重睡意的女聲,像剛睡醒的小貓。

  長野的心臟猛地一縮。

  「貴、貴子?」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是、是我,徹人。對不起,這麼晚。」

  「徹人君?」貴子好像清醒了一點,聲音里沒有生氣,只有困惑,「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沒、沒出事。就是...我...我剛才看了部電影,然後..」

  他語無倫次,準備好的說辭全忘了。只能笨拙地重複:「對不起,這麼晚吵醒你,我太自私了,我就是...突然很想...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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