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前後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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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前後輩

  「長野君,」松本突然湊近,「你看哪部?《團地妻》據說畫面很大膽,浴室那場戲用了廣角鏡。還是《溫泉藝伎第二夜》?聽說這部的對決」更有意思,加了新角色,一個從東京來的女記者。」

  長野徹人張了張嘴。

  他想說「我想回家」,想說「我有點不舒服」,但話堵在喉嚨里。

  拒絕,就是不合群。

  在日本職場,尤其是第一年的新人,「合群」比能力更重要。前輩帶你來「男人的社交」,是看得起你。拒絕,等於在彼此之間劃下無形的線。

  以後喝酒不會叫你,打球不會叫你,甚至工作中也不會多關照你。

  他剛入職培訓時,人事部長就暗示過他們:「公司不是學校,是場」。你要讀懂空氣,融入空氣。」

  空氣現在很明確:看粉紅電影,是成年男性的默認社交活動。

  佐藤還在熱情介紹:「東映的粉紅電影現在走類型混搭」路線。《溫泉藝伎》第一部你看了嗎?明明是粉紅電影,最後居然搞出個矛與盾」的哲學對決,笑死我了。第二部聽說加了偵探元素,溫泉發生命案,每個藝伎都有嫌疑...

  」

  松本插嘴:「但日活的團地妻系列更貼近現實啊。我家就住團地,那種隔音差、鄰居咳嗽都能聽見的封閉感,電影拍出來肯定更有代入感。」

  兩人爭論起來,像在討論該投資哪個項目。

  長野徹人的目光越過他們,漫無目的地掃過影院大廳。

  彩色海報一張疊一張,大多是肌膚的大片裸露和暖昧的肢體交纏:

  日活《團地妻之午後情事》:主婦背影,和服腰帶松垮垂下,窗外是密密麻麻的團地住宅樓。標語:「你的妻子,此刻正在想什麼?」

  東映《溫泉藝伎第二夜》:兩個藝伎在溫泉中對峙,水汽氤氳,眼神凌厲。

  標語:「溫泉迷霧,殺意與情慾交織。」

  松竹《未亡人公寓》:黑衣女人站在窗前,窗簾半掩。標語:「夜晚來訪的,是亡夫的影子,還是...」

  萬物皆可「粉紅化」。

  仿佛整個日本電影產業突然集體撕下了矜持的面具,露出赤裸的欲望內核。

  而觀眾,主要是男性觀眾,用票房投票:我們買單。

  長野徹人聽說,這些電影的拍攝周期大多在三周以內,成本極低,但票房回報率平均在5倍以上。電影院也樂意排片:上座率高,場次緊湊,一天能排四輪。

  一種高效、冷酷、完全去藝術化的電影流水線已經形成。

  而傳統電影,他的目光落在大廳角落。

  那裡有一張黑白海報。

  與周圍色彩飽和、畫面刺激的海報格格不入。海報上是五個男人的側臉剪影,重疊在一起,中間是一個女性的輪廓。設計簡潔到近乎寒酸。

  標題:《如月疑雲》。

  小字:武藏海監督作品。

  「武藏海...」長野徹人喃喃道。

  他想起來了。三個月前,和井口貴子第一次約會時,看的正是武藏海的《活埋》。

  放映廳里很暗。九十分鐘,只有一個男人在棺材裡掙扎、憤怒、絕望、最後歸於平靜。當結尾的字幕浮現時,貴子緊緊抓著他的手,手心全是汗。走出影院時,兩人很久沒說話。

  後來在咖啡館,貴子才輕聲說:「那個人最後是不是接受了?」他想了想:「不是接受,是明白了。」那晚他們聊到末班車前,聊電影,聊活著,聊那些看不見的束縛。那是他第一次覺得,和一個人可以有這樣的對話。

  電影原來可以做到這種事。

  它不僅僅是一段故事,可以是一面鏡子,讓人看見自己不曾正視的部分。

  也是從那天起,他開始留意「武藏海」這個名字。當《那海那人那聲》上映時,他特意去看了,在電影院裡想起在老家的父親,散場後去打電話,和父親聊了二十分鐘,三年來最長的一次通話。

  而現在,武藏海有了新片。

  「喂,長野君,決定沒有?」松本拍拍他,「《團地妻》還是《溫泉藝伎》?還是你想看《女教師》?聽說那部的女演員是新人,才十九歲...」


  長野徹人深吸一口氣。

  手指攥緊公文包。

  他抬起頭,指向大廳角落:「前輩,我看那部。」

  松本和佐藤順著他手指看去,愣住。

  「如月疑雲?」佐藤皺眉,「那是什麼?沒聽說過。」

  「武藏海監督的新作。」長野徹人說,「我看過他的《那海那人那聲》,很喜歡。所以...」

  「武藏海?」松本撓頭,「那個拍文藝片的?現在誰還看文藝片啊。而且海報是黑白的,連個女演員的臉都沒有,肯定無聊。」

  「但我想看。」長野徹人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更堅定。

  空氣安靜了一秒。

  松本和佐藤對視一眼,表情微妙。

  最終,佐藤聳聳肩:「行吧,年輕人有品位。那我和松本看《團地妻》,你自己看那部什麼疑雲。」

  「如月疑雲。」長野徹人重複。

  「嗯。結束後老地方居酒屋見,記得來。」

  「是。」

  長野徹人看著兩位前輩走向《團地妻》的售票窗口,隊伍里大多是和他們一樣的中年上班族,表情疲憊但隱約期待。

  他轉身,走向角落的《如月疑雲》海報。

  窗口前空無一人。

  售票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正在打哈欠。看到他,有點驚訝:「《如月疑雲》?」

  「是,一張。」

  「這個廳很小哦,只有三十個座位。」

  「沒關係。」

  售票員撕了票遞給他,看了眼牆上的時鐘:「這場要等到九點五十才開場,還有二十分鐘。您是要現在進去等,還是。」

  她話沒說完,瞥了眼長野徹人身後空蕩蕩的大廳,意思很明白,這部片子根本沒人看,你完全可以先去別處轉轉。

  長野徹人猶豫了一瞬。

  身後傳來松本前輩的笑聲,他們正朝《夜之女豹》的放映廳走去,那個方向隱約傳來富有節奏感的、帶有挑逗意味的電影預告片音樂。

  他接過那張薄薄的票根。

  「我現在進去等。」

  「好的,3號廳直走到底,左手邊。」售票員點點頭。

  唯有走廊盡頭的3號廳,門縫下是一片寂靜的、冷白色的光。

  他推開門。

  放映廳很小,果然只有二十八個座位。頂燈亮著慘白的光,照在空蕩蕩的、

  深紅色的絨面座椅上。銀幕是暗的,只有角落的「放映中」指示燈亮著微弱的紅光。

  他是唯一的觀眾。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塵和舊織物混合的氣味,與走廊外隱約飄來的香水、

  汗水和別的什麼難以形容的氣味截然不同。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安靜得仿佛與外面那個被欲望和喧囂填滿的世界徹底隔絕。

  他在中間排偏左的位置坐下,公文包放在旁邊的空座位上。

  等待的二十分鐘,變得格外漫長。

  他能聽到隔壁廳傳來的各種聲音片段:一句挑逗的台詞、一段急促的呼吸、

  一陣心照不宣的集體鬨笑,那些聲音像是從另一個維度傳來,模糊卻執著地提醒他,他此刻的選擇是多麼的「不合時宜」。

  他想起貴子。如果她知道他此刻獨自一人,坐在一部無人問津的電影放映廳里,等待一部黑白片開場,而他的同事們正在看著《夜之女豹》。

  她會怎麼想?會覺得他奇怪嗎?還是會理解?

  他又想起剛才前輩們那微妙的眼神。那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種對於「即將被淘汰之物」的、略帶惋惜的旁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片寂靜和隔壁的喧囂逼得有些焦躁時,頂燈「啪」地一聲熄滅了。

  銀幕亮起。

  沒有炫目的片頭動畫,沒有激昂的音樂。

  只有簡單的白字黑底:

  《如月疑雲》

  導演:武藏海字幕淡去。

  畫面切入:一個略顯陳舊但整潔的公寓客廳。黃昏的光線從窗戶斜射進來,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五把椅子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圈,椅子上坐著五個男人,年齡不一,衣著普通。

  他們彼此沉默著,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有人望著窗外,有人盯著面前矮桌上那杯琥珀色的威士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的、等待被打破的寂靜。

  一個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畫外音,帶著回憶的質感:「她叫如月美雪。今天,是她逝世一周年的日子。」

  鏡頭緩慢地掃過五個男人的臉。每一張臉上,都寫著不同的情緒:悲傷、困惑、追憶、審視,還有一絲難以捉摸的..

  長野徹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傾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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