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蛄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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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上午十點多,盂蘭盆節正日。

  武藏海在出租屋的單人床上蠕動。

  具體來說,是像一條被撒了鹽的蛆,在床上扭來扭去,翻來覆去,抓心撓肝。

  他之所以會這個樣子,是因為...

  電影已經上映十多個小時了啊!第一場的早場觀眾應該已經散場回家了啊!第二場的午夜場也都早就結束了啊!現在是第二天的早場正在進行中啊!

  上座率怎麼樣啊?首日票房如何啊?數據什麼時候才能出來啊?

  不知道啊!

  電影離開了他,走進了二百一十七個黑暗的房間,坐在了幾千個陌生人的面前。他們會不會喜歡?會不會中途離場?會不會在社交的時候上罵「無聊」?會不會在走出影院時,有哪怕一點點的不一樣?

  創作者在作品完成的那一刻,就成了最無用的人。作品屬於觀眾了,屬於評論家了,屬於票房統計員了,唯獨不再完全屬於他。

  「啊!」

  武藏海發出一聲壓抑的,仿佛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呻吟,然後在床上翻了個面,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是他三天前剛換的。那時候他還在剪輯室通宵,土方鈴音看不過去,強行把他趕回家,說「監督你再不洗澡就要發酵了」。

  現在他洗了澡,換了乾淨衣服,睡足了八小時,這是一個月來的第一次,然後發現自己不會生活了。

  在琉球,他每天五點起床,看日出,安排拍攝,解決突發問題,盯著演員狀態,調整攝影機位,和當地人溝通,記錄天氣變化,晚上還要核對場記,規劃次日拍攝…每一天都被填得滿滿當當,像塞得太緊的飯糰。

  現在突然,一切都停了。

  電影上映了。他成了局外人了。

  「不行…」

  武藏海猛地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他不能這樣待著。再待下去,他可能會開始思考「人生的意義」這種危險的問題。

  他爬起來,換上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褲,抓起錢包和鑰匙,走出了門。

  街上比平時冷清,許多店鋪關門,掛著「夏季休業」的牌子。但同時,那些還開著的店,門前都裝飾著精靈馬,黃瓜馬、茄子牛,路邊能看到準備去掃墓的家庭,穿著素色和服,手裡提著供奉的鮮花和線香。

  武藏海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買了一杯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飲料,邊走邊喝。經過一家糰子店,買了一串醬油糰子。又經過一家炒麵攤,買了一份裝在紙盒裡的炒麵。

  他像一台設定為「逛吃」模式的機器人,機械地進食,機械地移動。

  然後,不知不覺地,他就走到了銀映座影院的街對面。

  身體比大腦更誠實。

  他站在人行道上,手裡還拿著炒麵紙盒,眼睛卻死死盯著影院門口。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多,早場剛結束,午場還沒開始。但已經有一些觀眾從影院裡走出來。

  武藏海立刻進入偽裝模式。

  他假裝在看街對面的GG牌,假裝在吃炒麵,假裝只是個普通的節日閒逛者。

  但眼角的餘光,像雷達一樣掃描著每一個走出影院的人。

  一個中年男人,獨自一人,走出來後在台階上站了五秒,抬頭看了看天,然後才慢慢離開。

  嗯,這個看起來像是有感觸的。

  一對年輕情侶,女孩眼睛有點紅,男孩摟著她的肩,低聲說著什麼。

  哭了?還是被風迷了眼睛?不確定。

  一家三口,父母走在前面,高中生模樣的兒子跟在後面,三個人都沒說話,但步伐一致。

  沉默的家庭,要麼是電影打動了他們,要麼是他們本來就無話可說。

  武藏海一邊看,一邊在心裡默默計數。

  出來十五個人,二十個,二十八個...

  上座率大概,六成?七成?

  他試圖從觀眾的表情、動作、停留時間,推斷電影的效果。這行為本身就很荒謬,就像試圖通過看雲彩的形狀預測明天的股票走勢。

  但他控制不住。

  就在他全神貫注、身體前傾、脖子伸得像一隻好奇的烏龜時。


  「那個,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一個溫和但警惕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武藏海一僵,緩緩轉過頭。

  一位牽著孩子的母親正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明顯的防備。孩子躲在她身後,露出半張小臉。

  「我、我只是在...」武藏海大腦短路,「在吃炒麵。」

  他舉起手裡的紙盒。

  母親看了一眼炒麵,又看了一眼他剛才緊盯的方向,影院門口,又看了一眼他明顯可疑的姿勢和表情。

  然後她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拉著孩子快步離開了。

  但武藏海讀懂了她的眼神:「這人怪怪的,離遠點。」

  他感到臉頰發熱。

  更糟糕的是,他看見那位母親走到不遠處的一個交番前,和裡面的巡警說了幾句話,還朝他這邊指了指。

  巡警探出頭,看了過來。

  武藏海瞬間啟動生存本能。

  他猛地轉身,以不引人注目但絕對不慢的速度,混入旁邊商店街的人流中,頭也不回地溜了。

  走出兩條街後,他才鬆了口氣,把已經徹底涼透的炒麵扔進垃圾桶。

  「失敗。」他自言自語,「職業導演當街觀察觀眾,被當成可疑人物,這要是被抓住了,標題會是《新銳監督的變態行為》吧。」

  但焦慮並沒有消失。

  反而因為剛才那笨拙的「田野調查」失敗了,變得更加撓心撓肝。

  他需要數據。真實的數據。上座率、票房、觀眾反饋...那些冰冷但客觀的數字。

  可是營業部的數據要傍晚才會匯總。還有整整六七個小時。

  「去製片廠吧。」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至少那裡是「工作的地方」。至少在那裡等待,會顯得不那麼…無用。

  他跳上電車,晃悠了半個小時,回到了大映製片廠。

  武藏海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地摸向一號攝影棚。

  他打算在那裡安靜地等到數據出來。一個人。像個等待考試結果的學生。

  他輕輕推開攝影棚厚重的隔音門,開了一條縫,打算悄無聲息地溜進去。

  然後僵住了。

  攝影棚里有人。

  不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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