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風雨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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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生本能壓倒了疲憊。眾人七手八腳地開始搶救器材。河井和山口死死抱著裹著雨衣的攝影機,青木和他的助手將錄音設備緊緊摟在懷裡,用自己殘存的體溫去保護那些精密的電子元件。演員們幫著場務搬運較輕的物件。一切都在混亂、濕滑和刺骨的寒冷中進行。

  回程的路,來時尚算清晰的小徑,此刻已變成一片泥濘的沼澤。每一步都要將腳從吸力強大的泥漿中艱難拔出,消耗著所剩無幾的體力。

  雨已經不是「下」,而是在「砸」。每一滴都冰冷刺骨,帶著海島特有的、咸腥的海鹽氣息,甚至裹挾著細小的砂礫,打在臉上生疼。

  陡坡的邊緣在暴雨沖刷下不斷有碎石滑落,發出不祥的簌簌聲。遠處山谷傳來沉悶的轟響,那是山洪開始匯聚的徵兆。

  寒冷,如同無形的惡魔,迅速攫住了每一個人。

  失溫的顫抖先從指尖開始,然後蔓延到全身。肌肉在寒冷和過度疲勞下發出酸痛的哀鳴。冰冷的雨水找到一切縫隙,灌進領口、袖口、褲腳,帶走體內殘存的熱量。飢餓感和體力透支帶來的眩暈一陣陣襲來,視野開始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隊伍在泥濘中艱難挪動,像一條瀕死的蚯蚓。

  「抓住彼此!」武藏海走在隊伍側前方,他的吼聲是唯一能穿透風雨的坐標,「抓緊你前面的人!往高處走!離開谷底!」

  他不斷回頭,雨水糊住他的視線,他用手背粗暴地抹開,用目光清點人數。

  「器材!我的箱子!」一個場務腳下一滑,懷裡的燈光器材箱脫手,眼看就要滾下陡坡。

  「別管了!」武藏海的吼聲如雷,「器材丟了就丟了!人不能有事!繼續走!」

  就在這時,隊伍中間傳出一聲崩潰的尖叫。

  是那個從東京來的年輕場務,叫健太。他剛才滑了一跤,半個身子探出了陡坡邊緣,被旁邊的人險險拉住。極度的恐懼瞬間衝垮了他的理智。他癱坐在泥水裡,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對著狂風暴雨歇斯底里地哭喊: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要回家!讓我回家!這鬼地方!這鬼電影!我不拍了!我要回東京!!!」

  哭聲在暴雨中顯得悽厲而絕望,像一根針,刺穿著每個人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隊伍出現了短暫的停滯和騷動,恐懼似乎會傳染。

  武藏海撥開人群,大步走到健太面前。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沖刷而下,他的眼神里沒有安慰,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近乎兇狠的亮光。

  他彎下腰,一把揪住健太濕透的衣領,將他的臉拉近,吼聲壓過了風雨:

  「閉嘴!!」

  健太的哭喊戛然而止,只剩下驚恐的抽噎。

  「你的腿還在嗎?!」武藏海吼問。

  健太茫然地點頭。

  「手還能動嗎?!」

  健太又點頭,手指無意識地蜷縮。

  「能就給我站起來!」武藏海鬆開他的衣領,指向旅館方向那一片在雨幕中幾乎看不見的,模糊的屋頂輪廓,「繼續走!看看你周圍的人!他們誰不冷?誰不累?誰不想回家?!」

  他猛地轉身,對離得最近的幾個人吼道:

  「你!還有你!架住他!跟著隊伍走!不准掉隊!」

  他環視所有在暴雨中瑟瑟發抖、臉色慘白的面孔,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頓地嘶喊,那聲音仿佛要烙進每個人的靈魂:

  「我說了——!!」

  「一個都不能少!!!」

  命令下達,現場卻出現了一瞬的凝滯。架住一個崩潰的,可能不配合的成年男人,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意味著巨大的負擔和風險。

  最先動的,是一個矮小的身影。

  土方鈴音默默上前,她自己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頭髮緊貼著頭皮,小臉凍得發青,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她沒有說話,只是吃力地彎下腰,抓住崩潰場務的一條胳膊,用自己瘦弱的肩膀,試圖將他架起來。她的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堅定。

  不過力氣顯然不夠,拽了一下,健太只是晃了晃。她沒有說話,只是咬著嘴唇,更用力地去拽,小小的身體因為用力而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第二下、第三下...

  旁邊的人如夢初醒,紛紛伸出手,架住了健太的另一條胳膊。


  健太像一袋失去骨頭的肉,被半拖半架地拉了起來。他起初還在無意識地掙扎、嗚咽,但架著他的手臂堅定有力,隊伍又開始在武藏海的吼聲中,向前挪動。

  冰冷、疲憊、恐懼...

  一切都模糊了。健太只感覺自己在移動,腳踩在泥濘里,深一腳淺一腳。雨水打在臉上,很疼。但左右兩側傳來的、屬於他人的體溫和支撐的力量,是這片冰冷地獄裡唯一的真實。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似乎,小了一點?

  不,不是小了,是他們快要走出最猛烈的雨區,接近旅館所在的那片相對平緩的坡地。

  健太茫然地抬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他看到架著自己左邊胳膊的,是一位相熟的場務,臉色鐵青,呼出的氣都是白的。右邊...

  他費力地轉動僵硬的脖子。

  右邊,那個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抵著他胳膊,小臉憋得通紅,每一步都搖搖欲墜卻始終沒有鬆手的。

  竟然是土方鈴音。

  那個平時在片場跑前跑後、聲音細細的、看起來最需要被照顧女生。

  健太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哽咽,不知道是羞愧,還是別的什麼。他殘存的力氣忽然湧上來一點,嘗試著自己邁步。土方鈴音感覺到他的動作,抬起頭,濕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手上支撐的力道,微微調整,從「拖拽」變成了「攙扶」。

  當旅館那溫暖的燈火終於在雨幕中清晰可見時。

  雨,毫無徵兆地停了。

  不是漸止,而是驟然一收。仿佛狂暴的天神終於耗盡了力氣。

  烏雲散去一角,慘白的月光漏下來,照亮了山路上這支如同從泥潭裡爬出來的隊伍。

  精疲力竭的眾人,幾乎是在看到旅館的同時就耗盡了最後的力氣。也顧不上地上還是泥濘不堪,紛紛癱倒在地,或坐或躺,胸膛劇烈起伏,貪婪地呼吸著雨後清冷濕潤的空氣。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喘息聲和壓抑的咳嗽聲。

  武藏海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或坐或躺、狼狽不堪的團隊成員,目光一個個掃過。

  然後,他也緩緩地,極其疲憊地,坐倒在濕漉漉的地上。

  劫後餘生的慶幸,超越極限的疲憊,共同對抗風雨的回憶,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在生死邊緣走過一遭後產生的奇特連接,在沉默中無聲地瀰漫。雨滴從他們濕透的頭髮、衣服上滴落,滲進泥土。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隱約的呼喚,伴隨著晃動的燈火。

  「武藏監督——!」

  「大家——在哪裡——!」

  是藤由紀子。她帶著幾名旅館的工作人員,抱著厚厚的毛毯,提著冒著熱氣的湯桶,深一腳淺一腳地朝他們跑來。溫暖的燈火,如同寒夜裡的燈塔,緩緩靠近。

  看到橫七豎八躺在泥濘中、卻都還活著的團隊成員,藤由紀子明顯鬆了口氣,隨即臉上綻開了一個溫暖的笑容。

  她轉身對身後同樣氣喘吁吁的旅館人員說:

  「快,把熱湯和毛毯分給大家。」

  沒有人歡呼,甚至沒有人立刻起身。

  他們只是躺在泥濘里,看著那光,聽著那呼喚,任由一種混合著解脫、溫暖和巨大疲憊的暖流,沖刷過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月光,燈火,泥濘中沉默的人們。

  以及那片剛剛被他們共同穿越的,已然平靜的,深邃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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