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來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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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號攝影棚里,武藏海獨自一人靠坐在冰冷的道具箱上,頭頂高聳的穹頂投下巨大的陰影,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顯得格外孤寂。

  土方鈴音被他派去召集團隊成員了。在這段獨處的寶貴時間裡,他沒有放任自己被憤怒或是不安吞噬,而是強迫自己進行一場冷酷的自我剖析。

  他絕不相信久保誠矢。

  人的一生不會踏入兩條相同的河流,他武藏海也絕不會被同一個人用同一種方式坑害兩次。

  但是,他必須承認,當久保拋出那三個條件時,他的心臟確實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他心動了。

  為什麼?

  因為久保誠矢這個老狐狸,精準地攻擊了他最深的三處軟肋:

  第一「歸還名分」:攻擊的是他作為創作者的尊嚴與名譽。洗刷《戰慄空間》被奪的污名,這是他最初的執念。

  第二「確立地位」:攻擊的是他在這個行業體系內的合法性與歷史。《活埋》的劇本署名,關乎他王座的根基是否純正,是他未來立足的憑證。

  第三「共享利益」:攻擊的是他現實層面的生存與發展。劇本版稅意味著經濟獨立,是任何人都難以抗拒的,最實在的誘惑。

  名。利。歷史與未來。

  久保誠矢用他最渴望的東西,編織了一張他幾乎無法掙脫的網。

  「正是因為我心動了,我才更加恐懼。」武藏海攥緊了拳頭,「這說明他看透了我,而我,還看不透他。」

  「監督,大家都到了。「

  土方鈴音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武藏海抬起頭,看見她帶著河井二十九郎、青木一郎和山口空太快步走來。

  「大村先生呢?「武藏海注意到少了最關鍵的那個人。

  「大村製片一早就被總部派去京都出差了,「土方鈴音的語氣帶著不安,「說是緊急公務,要幾天後才能回來。「

  在這個節骨眼上,團隊裡最資深的製片人突然被調走?武藏海眼中閃過一絲陰霾,但此刻無暇深究。他深吸一口氣,將久保誠矢在辦公室里的那番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眾人。

  話音剛落,攝影棚里就炸開了鍋。

  「這是好事啊!「河井二十九郎第一個開口,這位務實的中年攝影師搓著手,「版稅啊,監督!有了這筆錢,您就不用過得這麼拮据了。「

  「事情沒那麼簡單。「青木一郎扶了扶眼鏡,語氣謹慎,「變更署名涉及複雜的法律程序,版稅更是要經過財務部層層審批。久保部長為什麼會突然這麼好心?「

  「這肯定是個陷阱!「土方鈴音急切地說,「他之前那樣對您,現在怎麼可能突然轉變態度?「

  山口空太在一旁連連點頭,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對前輩的盲目信任。

  看著眾人各執一詞的反應,武藏海緩緩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攝影棚里迴蕩,「但讓我們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看這個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走到一塊白板前,拿起筆,目光變得銳利,「久保誠矢絕對不懷好意。雖然我還沒完全看透他的陷阱在哪裡,但我從三個角度,來分析為什麼這一定是個陰謀。」

  他在白板上寫下了第一個詞:權威的損耗。

  「他要完成這三件事,需要動用他作為部長的全部影響力,去強行改變三個既定事實。」武藏海轉身,看向河井,「河井先生,你在廠里時間久,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河井二十九郎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用力點頭:「我懂!他要去壓服文芸部,擺平財務部,搞定法務部!這會讓他欠下無數人情,還會和其他部門的主管產生衝突!監督,您說得對!我以前在別的組,就因為課長強推了一個項目,得罪了財務部,結果我們組第二年預算都被砍了!」

  「沒錯。」武藏海讚許地點頭,在白板上寫下第二個詞:打破潛規則。

  「這和他私下向我認錯完全不同。一旦他公開推動署名變更,就等於向全公司承認,他之前掠奪了下屬的創意。」他的目光投向青木一郎,「青木先生,這在你看來像什麼?」

  青木一郎思考片刻,語氣肯定地說:「這就像音效庫的素材違規使用。沒人舉報時相安無事,一旦有人捅破,就必須有人出來擔責。久保部長絕不會把自己放在這麼危險的火山口上,這會成為政敵攻擊他的永久性把柄。」


  「正是如此。」武藏海深吸一口氣,寫下了第三個,也是最關鍵的一個詞:樹立危險先例。

  「最重要的是,公司歷史上,從未有過如此『優待』一個底層創作者的先例。」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創意被上級無償奪走,是制度性的,一直在所有底層創作者身上發生。如果久保為我破了例,就等於親手撕開了這道口子。你們覺得,其他被奪走創意的編劇,助理監督們會怎麼想?他們會沉默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震驚的臉。

  「不,他們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這會引發一場席捲整個公司的『維權』風暴,動搖片廠制度的根基!久保誠矢,他敢做這個掘墓人嗎?」

  攝影棚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武藏海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剖開了溫情脈脈的假象,露出了下面殘酷的權力邏輯。之前還心存幻想和興奮的幾人,此刻臉上只剩下了後怕和明悟。

  「所以,這根本就是一個裹著蜜糖的毒餌。」山口空太喃喃道,興奮之色徹底褪去。

  「可是,監督。」土方鈴音看著他,清澈的眼裡充滿了信任與困惑,「您都分析得這麼清楚了,我們...我們還能做什麼呢?我們好像,什麼都做不了。」

  「不,我們能做。」武藏海放下筆,走到眾人中間。他的臉上不再有分析時的冷峻,反而流露出一種罕見的,坦誠的脆弱。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決定。

  「是的,我分析了這麼多,看似什麼都懂了。」他的語氣不再那麼冷靜,而是注入了一種深沉的情感,「但我必須要向大家坦白一件事。」

  「我當然不信任久保。」他頓了頓,目光變得無比坦誠,「但我相信大家。」

  「久保的提案之所以陰險,是因為它部分地實現了我一直追求的『正義』。它看似要把我被奪走的東西,用一種『合規』的方式還給我。這讓我無法用純粹的道德憤怒去拒絕,我必須陷入痛苦的利弊權衡。」

  「我不在乎什麼劇本版稅,」他看著眾人的眼睛,毫不掩飾自己的渴望,「但是《活埋》的署名,特別是《戰慄空間》的署名更正,我真的很想要。正因為想要,我才害怕,我才需要大家的力量,幫助我保持清醒,幫助我看清全局。」

  這番毫無保留的坦誠,像一股暖流,衝散了之前分析帶來的冰冷感。他將自己的弱點和欲望赤裸地展現在團隊面前,這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力量。

  「我們願意幫忙,監督!」土方鈴音第一個站出來,眼神堅定。

  「沒錯,您說吧,要我們怎麼做?」河井和青木也紛紛表態。

  連山口空太也用力點頭:「我能做點什麼?」

  看著團結一心的眾人,武藏海臉上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我不需要大家去做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久保對我的陷阱,從本質上來說,是『信息差』。」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如同獵鷹,「他一定掌握著某些我不知道的關鍵信息。所以,我只需要大家幫我做一件事。」

  他環視眾人,下達了清晰的指令。

  「去打聽,去觀察,去收集一切你們認為可能相關的情報。」

  「只要我們掌握的情報足夠多,就一定能拼湊出真相,看透久保誠矢的陷阱!」

  「是!」

  「明白了!」

  「交給我們吧!」

  沒有猶豫,沒有質疑,眾人領命,眼神中燃燒著鬥志。

  武藏海看著他們,心中那份被孤獨和疑慮占據的角落,終於被一種更為堅實的力量填滿。

  他依然不知道前方具體的陷阱是什麼,但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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