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政治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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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戰慄空間》......還給我?」

  武藏海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以確保自己的耳朵沒有出問題。

  他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一部由增村保造執導,若尾文子主演,已經上映了快半個月,連票房都快結算清楚的電影,怎麼能還給他?

  這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他驚疑不定地看著辦公桌後的久保誠矢,試圖從那張堆滿和煦笑容的臉上找出任何一絲開玩笑或者精神不正常的痕跡。

  他知道對方不可能是說胡話,但這匪夷所思的提議,讓他這次真猜不透,對方到底要搞什麼么蛾子了。

  久保誠矢看著武藏海臉上掩飾不住的震驚,感覺自己終於在這場憋屈的對話里,重新奪回了一絲微妙的主動權。

  他身體微微後靠,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種儘量顯得坦誠的語氣解釋道:「武藏君,別誤會。電影本身,包括已經產生的所有收益,自然是公司的資產,這一點誰也改變不了。」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武藏海的反應,才緩緩拋出真正的誘餌,「但是,劇本的署名權,操作的空間還是有的。我可以把《戰慄空間》的劇本署名,正式地,公開地,歸還給你。以此為契機,我們之前的種種不愉快,就此一筆勾銷,如何?」

  武藏海瞳孔收縮,他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這背後的邏輯,但他同時也被這個提議的大膽所震動。

  在這裡,就需要科普一下當時日本電影界,尤其是大片廠制度下關於劇本署名的殘酷規則。

  首先是「職務作品」的鐵律。

  武藏海作為大映的專屬雇員,即便是最低級的助監督,他在任職期間,利用公司的資源,時間和名義創作的任何作品。包括劇本,企劃案,其版權自動歸屬於公司。這在大映的僱傭合同里有明文規定,在整個行業更是天經地義,不容置疑的規則。

  其次是《戰慄空間》的性質。

  儘管《戰慄空間》的初始創意和企劃案源自武藏海,但在法律和公司層面,它被視為他作為「助監督」完成的「工作任務」或「公司提案」。

  公司採用他的提案,是「給予下屬機會」,而非「購買外部創作者的版權」。也正因如此,久保誠矢之前才能那麼理所當然,毫無心理負擔地將《戰慄空間》的企劃案據為己有,因為在那套規則下,那本來就不「屬於」武藏海個人。

  武藏海的心臟怦怦直跳。拿回《戰慄空間》的署名,這確實是他的執念,是證明自己清白的直接方式!久保誠矢作為製作部長,確實有能力在成片已無法改動的情況下,通過內部文件,宣傳物料和後續版權登記等方式,完成這個「名分」的歸還。

  然而,巨大的誘惑面前,是更深的警惕。

  那麼,代價呢?

  他沉默著,沒有接話,只是用眼神告訴對方:我在聽,但我不信。

  久保誠矢精準地捕捉到了這份警惕。他臉上的笑容不變,拋出了第二個籌碼:「看來武藏君還是信不過我啊。那麼,如果《活埋》的劇本署名,也可以從『製作部集體創作』,也更正為你的個人原創呢?」

  武藏海呼吸一窒。

  是的,《活埋》的導演是他武藏海,但劇本署名卻並非他個人!

  按照大映的慣例,尤其是由低級職員發起,且過程如此「出格」的項目,劇本署名往往歸於部門或集體,以此強調公司的掌控力,並削弱個人的影響力。

  雖然他現在已是監督,未來新作的劇本可以署名自己,但《活埋》作為他奇蹟的起點,如果劇本署名不清,將永遠是他履歷上的一個模糊點。

  武藏海發現自己竟然在認真思考這個提議的可能性。

  這誘惑太大了。

  久保誠矢滿意地看著他的反應。

  「只要點個頭,《戰慄空間》物歸原主,世人會知道那才是你的初心與才華;《活埋》徹底正名,從導演到劇本,都完完全全烙上你武藏海的名字。你的歷史和你現在王座,都將變得名正言順,無可指摘。」

  武藏海的心臟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他必須承認,這一刻,他猶豫了。這兩個署名,對他而言,意義遠超金錢。這是在為他正名,是在改寫他的歷史,是在鞏固他地位的基石!

  看著武藏海眼神中一閃而過的掙扎,久保誠矢知道,火候到了。他使出了最後一擊,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擺出了一種「我已給出最大誠意」的姿態。


  「當然,名分必須配上實利。」久保誠矢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露出了一個真正屬於商人的笑容,「我會親自督促財務部門,為你申請《戰慄空間》和《活埋》兩部影片,作為『原作』應得的版稅分成。

  按照目前的票房趨勢,這會是一筆……讓你能安心創作,不必再為生計發愁的數目。」

  名分。地位。實利。

  久保誠矢用這三枚重磅炸彈,在武藏海面前構建了一個幾乎完美的未來藍圖。這是一個他無法當場拒絕,也絕不敢輕易答應的,危險的誘惑。

  辦公室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武藏海低著頭,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

  當武藏海最終走出那間壓抑的辦公室時,感覺像是打了一場身心俱疲的仗。

  走廊里光線昏暗,他一抬頭,卻看見一個嬌小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等在遠處牆角。

  是土方鈴音。

  她看到武藏海出來,立刻小跑著迎了上來,臉上寫滿了擔憂:「監督!您沒事吧?他有沒有為難您?」

  「我沒事。」武藏海勉強笑了笑,注意到她一隻手似乎不自然地藏在身後,「你怎麼在這裡?不是讓你在攝影棚等著嗎?」

  土方鈴音臉上閃過一絲後怕和決絕,低聲道:「您進去之後,我越想越擔心。想去找河井先生或者大村先生,可攝製部和技術部都太遠了,我怕來不及。」

  她說著,像是下定了決心,從工裝外套里掏出一個東西,塞到武藏海手裡。

  那是一個冰冷的,沉甸甸的扳手。

  扳手的金屬表面,還殘留著少女懷揣它時留下的,一絲微弱的體溫。

  「我,我就想,要是裡面動靜不對,我就衝進去。」土方鈴音的聲音越來越小,臉頰緋紅,似乎也為自己這魯莽而幼稚的舉動感到不好意思。

  武藏海握著那枚帶著土方鈴音體溫的扳手,冰冷的金屬與殘留的溫暖形成奇異的觸感,瞬間穿透了他的掌心,直抵內心。

  土方鈴音看著他複雜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問:「監督,久保部長。他到底找您幹什麼?」

  武藏海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指腹反覆摩挲著那柄仿佛還殘留著少女體溫與決意的扳手,冰冷的金屬上,那一點點溫暖的觸感,像一縷微光,照進了他被巨額利益和複雜未來攪亂的心緒。

  他抬起頭,看向土方鈴音寫滿擔憂的眼睛,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又複雜的微笑,輕聲說:

  「他給了我一個…我無法獨自做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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