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複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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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製作部辦公室內,煙霧繚繞,空氣沉滯。

  武藏海腰背挺的筆直的坐在大村秀五的對面,為了看起來顯得很有精神,他刻意只坐椅子的前三分之一,保持著恭敬而不失氣度的姿態。在這個能決定他企劃生死的人面前,任何細節都值得全力以赴。

  對面的大村秀五陷在寬大的皮質座椅之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中帶著慣有的審視和疑似難以察覺的疲憊。指尖的香菸已經積了長長的一截灰白。

  幾分鐘前,在看到那幾張令人驚艷的分鏡圖時,他確實產生了一股發現人才的衝動,這才立刻叫人把武藏海找了過來。但現在,衝動退去,理智回歸,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到過分的助監督,一種荒謬感和自我懷疑湧上心頭。

  我到底在期待什麼?難道真指望一個學徒能拿出全套的電影企劃?恐怕那幾張圖,都不知是他從哪裡抄來的,或者只是靈光一現的巧合。

  「你是...武藏君?大田導演組的那位...學徒?」大村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武藏海心頭一緊,對方語氣中的距離感幾乎不加掩飾。但他臉上依舊平靜,甚至微微躬身,語氣沉穩地糾正道:「是的,大村先生。我曾在大田導演手下擔任助監督兩年半,因此非常熟悉大映的每一個攝影棚、每一處庫存布景,以及絕大多數技術部門優秀的老員工。」

  他不動聲色地將「學徒」換成了更具專業性的「助監督」,並強調了自己對公司的「了解」。

  大村秀五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光掃過桌上那幾張讓他一時衝動的分鏡圖,又看向武藏海,內心開始權衡了起來:是浪費時間聽一個年輕人的妄想,還是乾脆利落地結束這場鬧劇?

  武藏海捕捉到了對方眼底的猶豫,他不能再等了。必須把主動權奪回來。他果斷地將自己的企劃書輕輕放在雜亂的文件山上,開弓沒有回頭箭:「大村先生,關於公司在特殊時期要求的新類型電影,我在最大限度利用公司現有資源的前提下,做了一份具有相當可行性的電影企劃,希望能得到您的指點。」

  大村秀五的內心有些焦躁,他看了幾眼面前這個在他眼中幾乎毫無分量的年輕人,心中的第一反應是荒謬,雖然武藏海確實是他叫過來的,可當這個名不經傳的小子竟然真的膽敢遞上他的企劃案時,他甚至都感覺自己被冒犯到了。

  他或許驚嘆於對方的才華,但他內心仍不可避免的輕視對方的年齡和地位。

  他需要進行一個測試,測試這個年輕人是否值得他花費自己的時間,大村秀五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緊緊的盯著武藏海:「武藏君,你想清楚了嗎?你真的想讓自己的名字,從起步階段,就和一部低成本,邪典,怪誕的B級片聯繫在一起嗎?這或許會成為跟隨你職業生涯一生的污點也說不定。」

  這不是勸阻,這是一道測試題。測試的是決心,是魄力。

  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變得陰雲密布,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照亮了武藏海的雙眼,他的眼中再次燃起熊熊的火焰。

  「大村先生,」他的聲音在雷聲滾來前響起,異常清晰,「在我看來,在大映當導演的『污點』,遠比在別的地方當一輩子雜役的『清白』,更值得我追求。」

  轟隆!

  雷聲炸響。

  大村秀五感到自己的心跳仿佛與這雷聲共鳴,漏跳了一拍。他的目光死死的頂著武藏海的臉,想要從他年輕而堅定的表情中找出一絲的虛偽或動搖,但,他沒有找到。

  最終,他發出一聲微不可查的嘆息,就算是帶著功利也好,他確實有幾分被打動了。

  「好吧,武藏君。」大村秀五的聲音中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沙啞,「那就讓我來看看,你的企劃吧。」

  他幾乎是帶著挑剔和準備隨時揮退對方的心情,勉為其難地翻開了那份名為《戰慄空間》的企劃案。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組分鏡草圖與簡潔的文字說明:

  「【序幕與人物建立】:

  分鏡1(橫搖鏡頭):一棟融合了和式與西式風格的百年豪宅,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龐大而陰森。

  分鏡2(特寫鏡頭):房產中介的手,指向一個厚重的、帶有複雜電子鎖的鋼鐵門,旁註:「安全屋——獨立通風、供電、監控系統。」

  分鏡3(雙人鏡頭):新近離異的母親蹲下身,為患有糖尿病的女兒調整了一下她腰間胰島素泵的帶子。兩人的眼神中,交織著對未知新生活的忐忑與一絲微弱的希望。」


  「糖尿病...胰島素泵...」大村秀五心中默念,指尖在「胰島素泵」這個詞上停頓了一下。「一來就給主角加上無法擺脫的生理限制和定時炸彈般的需求?這個設定...很殘酷,但非常有效。」他原本慵懶靠著的身體,微微前傾。

  他繼續往下翻,節奏陡然緊張起來。

  「【情境反轉與空間囚禁】:

  分鏡4(交叉剪輯):

  A面:深夜,母親與女兒從睡夢中驚醒,臉上是茫然的慌亂。

  B面:三名戴著頭套的竊賊,以專業、冷靜的動作切割開豪宅的大門。

  分鏡5(俯角鏡頭):母女二人放棄廣闊昏暗的客廳,驚慌失措地逃向那個鋼鐵打造的安全屋。

  分鏡6(內部特寫):厚重的鋼鐵門在她們身後「砰」地關閉並反鎖。母親背靠著冰冷的金屬門滑坐在地,臉上驚恐未退,但眼神已變為一種意識到自己已被囚禁在自己選擇的牢籠里的絕望。安全的象徵,瞬間化為幽閉的陷阱。」

  大村秀五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了一下桌面。這個空間的權力倒置寫得極其精妙。他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仿佛也能感受到那金屬門的寒意。

  「【貓鼠遊戲與受限視角】:

  分鏡7(監控視角):安全屋內,唯一的光源來自牆上一排監控屏幕。特寫母親的臉,被屏幕的冷光分割成明暗交織的碎片,她的瞳孔隨著屏幕上移動的竊賊身影而劇烈收縮。

  分鏡8(主觀鏡頭):畫面劇烈晃動,模仿母親透過門縫或通風口格柵向外窺視的視角,視野極度受限,只能捕捉到歹徒模糊的腳影和扭曲的局部。

  分鏡9(外部特寫):一名竊賊的臉,突然貼近通風管道的外部格柵,朝黑暗的管道內部望去,與內部窺視的視線形成致命的交錯。」

  讀到此處,大村秀五的呼吸微微急促。這種受限的視角和監控屏幕的運用,將未知的恐懼渲染到了極致。他下意識地鬆了松領帶。

  「【人物弧光與權力轉移】:

  分鏡10(特寫與跟蹤鏡頭):安全屋內,女兒因緊張和低血糖開始不適。特寫母親的臉,汗水從鬢角滑落,眼神從恐懼掙扎,逐漸凝結為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分鏡11(內部衝突):監控畫面里,三名竊賊因理念不合而發生內訌,其中一人露出了失控的暴力傾向。單純的盜竊,自此升級為你死我活的生存威脅。」

  「原來如此…」大村秀五在心裡暗道。人物的轉變和衝突的升級在此刻完美交織,戲劇張力拉滿。

  他深吸一口氣,翻到高潮部分。

  「【高潮與空間解構】:

  分鏡12(緊急狀況):女兒的胰島素泵發出低電量警報,在死寂的安全屋內顯得格外刺耳。安全的堡壘,因生命的倒計時而變為棺材。

  分鏡13(快速剪輯):母親被迫主動打開安全屋,潛入更危險的的公共空間。場景在黑暗的走廊、狹窄的通風管道、安全屋的監控屏間瘋狂切換。

  分鏡14(工具逆轉):特寫:母親利用通風管道的尖銳邊緣作為武器;安全屋的厚重防火門,成了夾擊敵人的工具。冰冷的建築結構本身,成為了殺人與被殺的工具。」

  胰島素泵的警報聲和建築結構的暴力轉化,帶來的衝擊力是毀滅性的。大村秀五仿佛能聽到那尖銳的警報和在管道中爬行的摩擦聲。

  他翻到最後一頁。

  「【尾聲與主題迴響】:

  分鏡15(晨光下的相擁):倖存下來的母女二人,相互攙扶著站在豪宅門外,陽光照亮她們疲憊而蒼白的臉。

  分鏡16(遠景拉出):鏡頭不斷拉遠,將這棟曾經象徵著「新開始」的日式洋樓,重新拋回東京都市冷漠的天際線背景中,顯得無比渺小與孤立。」

  大村秀五輕輕地,然後是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仿佛剛剛親身經歷了一場在絕望中尋求生路的戰鬥。

  他緩緩將企劃案合上,動作輕柔,像在哀悼某種被徹底粉碎的幻想。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良久,大村秀五終於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已然完全不同。之前的疲憊、審視和不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充滿探究和欣賞的光芒。他重新打量起武藏海,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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