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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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亮,拾穗兒就醒了。

  院子裡已經有腳步聲。她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見陳陽站在院子當中,正在跟趙站長說話。

  他肩頭的紗布已經換了新的,白布邊角壓得平整,一隻手端著搪瓷杯,另一隻手指著地圖上某個位置。

  「你起得真早。」她走過去。

  「習慣了。」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今天要走了。」

  「嗯。」

  趙站長看了他們一眼,低頭疊那張地圖。「你們要是想留下來,站里可以騰一間屋子,不急。」

  他說完,端著杯子轉身走了,像是知道有些話不該他在場時說。

  院子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拾穗兒站在他旁邊,看著遠處的沙丘。「陳陽,你昨晚說的事,想好了?」

  「嗯。」

  「真的不回去了?」

  「回去。」

  她愣了一下。

  「回去收拾東西,然後回來。」他放下手裡的杯子,「不是不回去,是不回去了。」

  她聽懂了。

  早飯後,大家在院子裡集合。蘇曉站在大巴車旁邊,看著拾穗兒:「你們真的不跟車走?」

  「嗯。我們留下來。」

  蘇曉沒有立刻接話。她低頭踢了一下腳邊的小石子,然後又抬起頭。「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蘇曉上前一步,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短,像怕抱久了就走不了。「到了那邊寫信。別斷了聯繫。」

  「好。」

  蘇曉鬆開她,轉身上了車。她坐到靠窗的位置,隔著玻璃朝拾穗兒揮了揮手。

  楊桐桐、陳靜、於浩、孫銘、周遠帆依次上車,各自找位置坐下。

  林哲走在最後。他在車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拾穗兒一眼。

  「保重。」他說。

  「你也是。」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上了車。車門關上了。

  大巴車在戈壁灘上緩緩掉頭,揚起一陣薄薄的沙塵,沿著來時的土路慢慢駛遠。

  拾穗兒站在院門口,看著那輛車越走越小,最後成了地平線上的一個點,融進了戈壁灘的顏色里。

  風把沙塵吹散了。

  陳陽從她身邊走過來,肩上背著兩個人的行李袋。他站到她旁邊,和她一起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走吧。」

  「去哪?」

  「你奶奶家。」

  他轉身沿著土路往前走,步子不快,但很穩。沙地上留下一串腳印,不算太深,但每一個都踩得實。

  拾穗兒看了幾秒,跟了上去。她沒有跑,但每一步都比剛才快了一點。風從身後推著他們。

  遠處,村子的輪廓在晨光里漸漸浮現出來。那棵老沙棗樹站在村口,枝椏伸向天空,像一幅剪影。

  樹下站著一個人,佝僂著背,拄著拐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全白了。

  是奶奶。她看見了他們,沒有迎上前來,只是站得更直了一些。腰還是彎的,但肩膀往上抬了一點,像一棵被風沙壓彎的樹,在春天到來的時候,慢慢把枝幹重新立了起來。

  拾穗兒加快腳步。院子裡的灶台還冒著熱氣,沙棗饃的香味從矮牆那邊飄過來,繞過屋檐的陰影,繞過晾著的干沙棗串,一直飄到村口的路面上。

  「奶!」拾穗兒跑過去。

  奶奶站著沒動,等到她跑到跟前,才伸出手。那隻手先落在拾穗兒胳膊上,按了一下,像是確認她真的站在那裡,然後緩緩移到她臉頰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回來就好。」她說。

  然後她看向陳陽。她的目光在他肩頭那道紗布上停了一瞬,沒有問,只是說了一句:「進來吧,饃蒸好了。」

  陳陽跟著走進院子。院子不大,泥土地被掃得很乾淨,牆根下碼著幾捆乾柴,屋檐下掛著幾串紅辣椒和干沙棗。

  灶房的煙囪冒著細細的白煙,灶膛里的火還沒有熄。

  「坐。」奶奶指了指院子裡的矮凳,自己轉身進了灶房。她端著托盤出來,上面放著幾個粗瓷碗,還有一盤沙棗饃。


  饃剛出鍋,還在冒熱氣,表面鼓著小小的氣泡,像剛剛從沙土裡冒出來的芽。

  「你肩膀上的傷,怎麼回事?」奶奶放下托盤,看著陳陽。

  「沙塵暴,擦破點皮。」他說。

  奶奶沒再問,只是把最大那個沙棗饃放到他碗裡。「先吃。」

  他低頭咬了一口。燙的,麵皮軟韌,沙棗的甜味從裂縫裡滲出來,從舌尖一直落到胃裡。

  他咽下去,抬頭看了一眼院子——土牆、柴火、晾衣繩、屋檐下的干辣椒串,一隻花貓蹲在牆根下舔爪子,尾巴尖輕輕晃著。

  他忽然覺得,這個地方不是一個「你要適應」的地方,它只是在這裡,等著他走進去。

  中午,拾穗兒幫奶奶洗碗,陳陽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外面。遠處有幾個孩子在土路上跑,揚起的塵土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一個老人趕著羊群從村口經過,羊脖子上的鈴鐺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清脆的,像戈壁灘上最恆久的聲響。

  陳陽看著那些羊群慢慢經過,鈴鐺聲漸漸變小,最後融進遠處的風聲里。他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只是看著。

  「在看什麼?」奶奶從灶房裡探出頭,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又收回來。「那是烏蘭大叔家的羊,他放了四十年了。」

  「四十年?」

  「嗯。他說他這輩子走的路,能繞戈壁轉幾十圈。但他從來沒想過離開。」奶奶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陳陽,你覺得這個地方怎麼樣?」

  陳陽沉默了一下,他想起今天早上蘇曉離開時揮手的動作,想起趙站長那句「你們要是想留下來」,想起院子裡那棵沙棗樹正把影子投向屋檐的方向。

  「我沒想好怎麼形容。但這裡的人,沒有因為地方不好就往外走。他們一直在。」

  「穗兒也一直想回來。」奶奶沒有看他,像是在跟院子裡的那棵老樹說話,「她從小就想。小時候別人家孩子蹲在院子裡,說她長大要去縣城、去省城。她說她要去讀書,然後把戈壁變綠。」

  「她做到了。」

  「還沒。她還在路上。」奶奶把托盤端起來,轉身往灶房走,「但你陪著她,路就好走了。」

  傍晚,三人坐在院子裡吃晚飯。奶奶煮了小米粥,炒了一盤沙蔥雞蛋,又把早上沒吃完的沙棗饃熱了熱。

  風小了一些,炊煙直直地升上去,在暮色里散成一層薄薄的霧。

  幾個村民從院門口經過,看見拾穗兒,停下來打了聲招呼:「穗兒回來了?」

  「回來了。」

  「待多久?」

  「暫時不走了。」

  他們看了陳陽一眼,沒有說話,但都笑了一下,像是替她高興。

  陳陽坐在門檻上,看著這個村子在暮色里一點點安靜下來。

  他看見一個老人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一個孩子在土路上追一隻小狗,看見炊煙從隔壁屋頂升起來,像戈壁灘上最輕的標記。

  他知道今天自己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拾穗兒需要他,也不是因為他找到了一個方向。是因為這個地方沒有將他推開。

  天黑透了。拾穗兒收拾完碗筷,走到院子裡,站到他旁邊。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

  「陳陽,你明天要回去嗎?」

  「嗯。」

  「什麼時候走?」

  「早班車。」

  她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回去之後,怎麼跟你爸媽說?」

  「照實說。」

  「說你要留下來?」

  「說我要陪一個人,把這片戈壁變成有樹的地方。然後跟我爸媽說,不是我不回去,是這裡需要有人留下。」

  她低下頭。「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很快。等我爸媽那邊說清楚了,我就回來。」他頓了頓,「回來之後,就不走了。」

  「陳陽。」

  「嗯。」

  「你真的想好了?」

  「嗯。」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今天看見你奶奶在院門口站著等我回來,我就想好了。」

  他沒有說是哪一天,沒有說那棵沙棗樹,沒有說羊群經過的鈴聲。

  但他說「我就想好了」的時候,語氣比任何時候都輕,卻比任何時候都重。

  風從沙丘那邊吹過來,把院子裡的細沙捲起一條短弧線,很快就散了。但那些還沒有說出口的東西,已經在這片土地上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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